《浮屠》大小孩

19、坦白

　　郊外的雨无遮无拦，泼天盖地往人身上砸。
　　远处零落的帐篷成了一座座孤岛，在风雨飘摇中伫立，带着不堪一击的脆弱和出人意料的坚 | 挺。
　　命途多舛的军训被迫中止，学员们跟随教官的指示，一个个捂着脑袋奔逃进远远近近的帐篷，如一滴滴水珠淌入汪洋。
　　只剩丁律和莫非站在大树底下。
　　大树枝繁叶茂，用浓密的树荫阻隔了滂沱大雨，用一圈不规则的圆形雨幕分隔出了“树外”和“树下”两个世界。
　　隔着雨幕望出去，视线被镀上一层滤镜，隐约可见学员们陆续钻进帐篷，随后快速地拉上帐篷拉链，如倦鸟归巢般迅速。
　　莫非站在雨幕边缘，豆大的雨珠砸进尘土溅起水花，水花打上他的脚踝。
　　他往里一跳，躲开水花，彻底钻进树荫中央。
　　丁律冷眼旁观，不退不让，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
　　有执拗的雨滴七拐八绕，穿越层叠树叶，淌过起伏枝干，化作蒙蒙雨雾散落下来。
　　莫非扯着裤腿跺脚，努力把裤管处的污泥跺走。
　　丁律眼神平静，被雨雾润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似试探似陈述：“刚刚来的救护车，是名律医院的。”
　　“是吧！”莫非边跺脚边抬头，黑眼睛比黑宝石更亮：“刚刚太急了，我都没注意！还是你厉害！”
　　他表情坦荡，语气轻松，典型的无知无畏模样。
　　丁律用目光逡巡他的脸，从饱满额头到挺翘的鼻梁和粉嫩的嘴唇，最后停在莫非敞亮坦荡的眼睛上。
　　那双眼如一湾浅湖，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丁律盯着莫非眼底的光，问他：“你……知道名律医院？”
　　莫非莫名其妙的，他把两脚一并，作势伸手去摸丁律额头：“你傻了吧？南城人谁不知道全省第一的名律医院啊！”
　　凉凉的手指堪堪碰到丁律的额头就收回。
　　丁律“嗯”一声，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语气自然地像在聊天气：“你爸挺厉害的，竟然能这么快就叫来名律医院的三辆救护车。”
　　而且三辆全部是名律医院非重大警情不出现场的“特殊车辆”，其中一辆还坐着名律医院副院长。
　　丁律把后半句话在咽在心里。
　　莫非一听，坦荡的眼神瞬间左躲右闪，眼底的湖泊泛起涟漪。涟漪名叫“慌张”。
　　丁律眉梢一挑：“嗯？”
　　这声“嗯”，明明是个单音节，传进莫非耳里却变得百转千回、余音袅袅，简直直击心脏。
　　莫非往后一步，双肩一缩，全身上下都写着心虚。
　　丁律向前一步，双目一垂，从头到尾把人洞穿。
　　莫非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一样，无遮无拦，无处躲藏，凭空升起“坦白从宽”的念头。
　　他咂咂嘴、舔舔唇，咽一口口水：“我……我爸是李刚。”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如不说。
　　老套。扭捏。不实诚。真是尴尬至极。
　　莫非恨不得自咬舌头，他低垂着脑袋，眼睛偷瞄丁律：“咳咳，这个答案，行……吗？”
　　丁律表情纹丝不动，似乎丝毫不觉得答案不妥，反倒给莫非科普了起来：“几年前的‘我爸是李刚’后来被网友证实：李刚是某区公安局副局长，属正厅级。”
　　他语速慢悠悠，与湍急的雨幕形成鲜明对比。随后话锋一转，丁律攫紧莫非的目光：“那你爸呢，是什么级别？”
　　他们身处的大树处于大片草地的边缘，四处视野开阔，更显辽阔。
　　越来越多的雨滴穿越大树的遮挡连绵而下，树下的这片“安全地带”俨然有沦陷为灾区的征兆。
　　莫非头发被打湿，雨滴在他双肩拍打再坠落。
　　他伸手抹一把脸，抹掉睫毛上的雨滴，随后脖子一抬，又拽又虚：“其实我爸是……”
　　他眼一闭，豁出去了：“我爸是市长！”
　　丁律：“……”
　　谁知莫非还没说完，他双眼紧闭，几乎把鼻子撞上了丁律鼻梁：
　　“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