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大小孩

18、癫痫

　　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急性癫痫发病时的典型症状。
　　王小静瘦小的身躯半靠在树干上，止不住的抽搐让她动如筛糠，又如一只折了翅的蝴蝶挣扎扑腾，下一秒就要一头栽入尘土。
　　旁边陪护的女生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踉踉跄跄撑着手肘向后退了好几步。
　　除却第一时间奔上前的教官，在场一百多号学员都杵在原地。他们神色各异，心内思绪百转千回：
　　这症状是急性癫痫吧？
　　正确的急救措施是立即让患者平躺，且头部保持侧卧姿势，以避免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然后用纱布垫进患者上下牙齿之间，防止患者因抽搐咬伤舌头。
　　可万一不是急性癫痫呢？
　　如果是重度中暑的后遗症呢？如果王小静患有不为人知的罕见疾病呢？
　　专业课导师在第一节课时就说过：同样的症状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病因，如果在未了解病因、病史的情况下贸然救治，极可能会酿成人命大祸。
　　所以，还是应该等救护车来吧……？
　　毕竟，连专业医师都会因为诊断问题被家属殴打，更遑论我们这些入学仅一个月的“医学生”……
　　上百人的队伍陷入诡异的沉默，众人踌躇不前，面露戚戚色。
　　不远处的大树下，王小静抽搐地愈发厉害，终于在身不由己之下，整个人轰然倒地。她的腰部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几乎以腰部为基点，用上下身体画出了一个90度的直角。
　　白沫从她青紫色的嘴角流出，蜿蜒至她的下颚和脖颈。由于倒下的姿势诡异，导致部分白沫在吐出后重新回流进嘴里，随时有窒息的危险。
　　王小静眼皮上翻，眼眶被眼白占据，俨然有晕厥的趋势。
　　教官们非专业医护人员，虽第一时间冲上前，此时却不敢轻举妄动。
　　严教官大声命令叫救护车，但所有人都清楚：此地偏僻遥远，如果干等救护车，怕是来不及了。
　　远处闷雷再次传来，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太阳不知何时躲入了乌云之中，漫天昏暗的天际和周遭的氛围呈现压抑又诡异的和谐感。
　　第一声惊雷炸响之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两道挺拔的身影！
　　丁律表情严肃冲在前面，莫非无知无畏紧随其后。
　　两人全都个高腿长，三两步就冲出人群，跑到了王小静身前。
　　丁律单膝跪地，以虔诚又镇静的姿态将王小静扶正躺平。
　　随后，他极其熟练地双手托住王小静脸颊，将其脑袋侧放。
　　汩汩白沫顺着嘴角流入青青草地，解除了王小静窒息的危险。
　　丁律从迷彩服口袋掏出一方白色手帕，四下逡巡后捡起一旁的树枝，眼疾手快地将手帕缠紧树枝，做成了简易的急救装置。
　　他手指修长有力，利用左手固定住王小静不停颤动的脑袋，再用右手将被手帕包裹的树枝垫在王小静上下牙齿之间。
　　整个施救过程不带一丝犹豫，就像他曾经经历过无数相同的场景一般。
　　待急救措施到位后，丁律用更镇静、更小心的动作解开王小静的外套前襟，沉着地查看其脉搏频率和瞳孔反应。
　　莫非始终站在丁律身后，望向对方的视线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洞察。
　　丁律仍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他微弯的背部紧绷成线，英俊的侧脸上有蹙起的眉头，以及远处人无法察觉的……脖颈间流出的冷汗。
　　丁律就像一名业务纯熟、临床经验极其丰富的医生。专业、冷静、笃定。
　　莫非喉结滚动，胸口又闷又热。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分明看到了自己和丁律之间豁然裂开的一道鸿沟，或者说，是丁律和在场所有人之间的鸿沟。
　　传说中年级第一的丁律，原来早已远远超越同龄人。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池塘的巨龙，即使小心翼翼地隐藏光芒，却终究在这一刻露出了光芒万丈的龙角。
　　“巨龙”丁律沉浸在全神贯注的救治之中，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和打量。
　　良久之后，莫非看到丁律绷紧的背部幅度极小的一松，随即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
　　莫非越过丁律的背影望过去，发现王小静的抽搐症状已经缓解，虽仍奄奄一息，但终于有了渐渐“平静”的态势。连他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王小静应该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莫非不自知地长出一口气。
　　丁律站起身，转向严教官：“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仍需立即送到医院……”
　　他话没说完，莫非突然上前，一把夺过严教官掌心里的手机。
　　他无视严教官蹙紧的眉头和众人疑惑的目光，一气呵成地按下拨号键。
　　“嘟——”一声后，电话接通。
　　莫非火急火燎地开口：“爸！十万火急！我需要救护车！不……不是我，我有个同学快不行了！对！快死了！多来几辆！最好再带个专家！”
　　莫非边说边看丁律。
　　丁律会意，点点头说出两个字：“癫痫。”
　　“癫痫！”莫非冲着电话大声转达：“需要治疗癫痫的专家！”
　　“我没胡闹！不是愚人节！没有逃课！不是为了追女孩！真的需要急救车！”
　　众人：“……”
　　非少果然“不同凡响”……

　　二十分钟后，三辆救护车闪着灯鸣着笛，穿越尘土飞扬，呼啸而来。
　　医生们从救护车上鱼贯而下，虽对如此大阵仗表示不理解，但仍极其专业地展开救治。
　　领头的救护车上走下一位白发苍苍的医生，光看其面貌就知道是那种“挂号费奇高”、“求诊人数排到城门外”、“从不出外勤”的专家级人物。
　　众人料到了莫非背景深厚，但没料到竟然这么深厚。小小一通电话就召唤出了大型事故现场的急救阵仗……
　　老专家穿着就诊时的白大褂，显然是被人临时从诊室叫出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上挂着名牌，几个正楷小字端端正正地标出了老医师的名号：名律医院副院长—沈辉。
　　沈院长下车后直奔王小静，在看到王小静嘴里的树枝后点点头，随后指挥医务人员将王小静抬进救护车。
　　莫非和丁律仍然站在原地，与准备走回车里的沈院长擦肩而过，各自与老院长四目相对。
　　老院长不发一语，只给两人留下了堪称意味深长的眼神。
　　短暂的嘈杂后，救护车重新鸣笛，再次呼啸着扬长而去，带起一路的尘土纷飞。
　　所有人站在天幕之下目送救护车远去，如同迎送一场荒诞噩梦的结局。
　　头顶惊雷炸响，一场瓢泼大雨骤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