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大小孩

17、突发

　　天边传来一声闷雷，雷声沿着层层叠叠的云朵一路蜿蜒至耳边。
　　厚重的云朵裹挟着雨滴渐渐聚拢，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添了大雨将至的阴霾。
　　间杂阴霾的阳光之下，一列列迷彩服少年岿然不动。就在众人因长久站立而意念飘忽之际，队列末尾传出一记重物砸向地面的沉闷声音。
　　“砰”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在静谧的训练场传播开来，随后便是一道尖利的惊叫：“”教……教官！王小琴晕倒了！”
　　此话一出，队伍再也维持不住静默的训练状态。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就见队伍末尾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横陈在地，隐约可见其双目紧闭、脸色煞白。
　　好奇加上惊慌，队伍里传出窸窸窣窣带着慌张的议论。
　　“这是二班的王小静吧？怎么了这是？”
　　“怕是中暑了吧？再这么站下去，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了。”
　　群情议论之际，领头的严教官一马当先，带着另外两名教官跑到王小静身边，同时喝止大家的讨论。
　　队伍的角落里，王小静仰面朝上，直挺挺地晕倒外地。众人之前听到的正是她的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三名教官十分有经验，一看王小静的症状，就判断出对方是中暑了。
　　教官们小心地将王小琴搬到一旁的大树荫下，随后一人跑去拿藿香正气水等药品，一人维持秩序，而严教官则单膝跪地，神情凝重地伸出手，用他长着老茧的大拇指按压王小静的人中……
　　军训中遇到体质不好的学员中暑是常有的事，教官们基本都熟练掌握简单的处理措施。
　　很快，晕倒的王小静在树荫下悠悠醒转，虽然脸色仍旧苍白，但微睁的双眼逐渐清明，意识也慢慢恢复。
　　严教官低头，不动声色地呼口气。他伸手招来一个女生，吩咐对方陪护在王小静身边，随后转身走向探头探脑的队伍。
　　众人见晕倒的女生恢复神智，又议论纷纷起来，被严教官厉声喝止：“立正站好！”
　　严教官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并不比这群学员年长多少，但长年的训练让他皮肤黝黑、目光坚定，隐约已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头顶的乌云越聚越多，严教官望着汗流浃背的学员们，终于一声令下，允许所有人原地休息。
　　至此，漫长的军训终于迎来中场休息。
　　学员们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一个个长吁短叹、敲肩捶背，全都累成了耕地的老黄牛。
　　莫非一屁股坐在队伍中间，把大半身体靠向丁律，就像靠着一棵可靠坚固的大树。
　　他一张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原本白皙的面庞隐隐有变黑的趋势，额前的刘海被汗水粘湿，胡乱贴在额角眉梢。
　　莫非一手扇风，一手搭上丁律的肩，凑在对方耳朵根旁抱怨：“这严教官也太严格了……真把我们当预备军训练啊……”
　　“嗯。”丁律漫不经心点点头。
　　莫非完全没想到丁律会附和自己，毕竟看他的样子，完全和雷不搭边。不过莫非不管这些，他一朝得到认同，立即扑闪着眼睛挨过去，以图获得更多的共同语言：“是吧是吧？我说的有道理吧！”
　　丁律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转过头，视线穿过一众迷彩服的身影，落在不远处大树下的王小琴身上。
　　王小琴此时已经恢复意识，她靠着粗粗的树干，正对着身边陪护的女生露出虚弱的笑。只是她身影单薄，一张脸仍旧煞白。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嘴唇微微发紫，嘴角间歇性地微微颤抖……
　　丁律微微皱眉，一双平静的眼睛凝眸沉思。
　　莫非不明所以，刚要发问，却听队伍里有好事的男生向严教官发难。
　　该男生把嗓音提地老高，语气特别冲：“教官，咱们进南城是为了学医，你再这么训下去，恐怕我们就要被当成训练医术的对象了！”
　　此话一出，引来附和声一片。
　　在场的众人，除去莫非这种仗着家庭背景走后门的，大部分是天之骄子。他们都在“高考”这条湍急的大河中逆流而上，成为无数跋涉者的领头羊，以千里挑一的比例闯入了南城大学医学系。
　　他们天生聪慧，素来以“智力”碾压常人，于是不自知地对“体力”和“武力”带着不屑。
　　严教官当众被怼，非但不怒，反倒对着男生轻轻一笑：“学医？你以为学了课本知识就能当个好医生？没想到你们这些学医的都这么幼稚。”
　　这话太不客气了，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群莘莘学子的嘲讽。
　　莫非第一个想站起来反抗，结果人站到一半，被丁律一把拉了回去。
　　丁律对着莫非摇摇头，示意对方安静待着。
　　其他学生们没有丁律的看顾，一个个都开始反驳严教官，但又不敢太猖狂，于是反驳声成了叽叽喳喳的悲愤反抗。
　　严教官全然不以为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老式触屏手机，“刷刷刷”对着屏幕点几下，随后把手机屏幕对准众人：“看看！你们自己看看！”
　　大家纷纷起身抬头，一个个扯着脖子往前凑。就见手机屏上赫然是百 | 度新闻页面，页面上是一个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患者正被救治，护士却在抢救室外被家属掌掴！
　　两医生被患儿家属踹成重伤，只因患儿看病时哭叫！
　　实拍医生病房内惨遭家属殴打！
　　外科医生被患者持刀捅伤，恐有生命危险！
　　……
　　……
　　标题字体全部被大写加粗，搭配几张矛盾冲突激烈的现场照片，不可谓不骇人。
　　等所有人看清手机屏幕的内容后，方才还叽叽喳喳的现场秒速安静。
　　身穿迷彩服的医学生们一个个垂下了脑袋。
　　成为救死扶伤的医生是他们的梦想，越来越严重的医患矛盾却是现实，且是他们无法靠专业能力和一己之力改变的现实。
　　悲哀。悲愤。却无能为力。
　　良久，刚刚发声怒怼的男生重重一拳捶地，骂出了一句脏话。
　　低气压犹如天边闷雷，渐渐席卷这片草地。
　　莫非揪着地上的青草闷闷不乐：“我怎么感觉我上了条贼船？”
　　丁律回头看他被青草汁弄脏的手，不反驳也不安慰。
　　莫非抬头对上丁律平静的目光，好奇心顿起：“丁大神，我是为了追求人生幸福才学医。你呢？为了伟大的救死扶伤之理想？”
　　丁律收回目光，眼底微波流动。
　　莫非继续唠唠叨叨：“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丁律，你这一生，想建几座浮屠塔？”
　　丁律转过头，一向冷静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只是……继承家业罢了。”
　　这是丁律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庭，莫非就像一株被施了肥的树苗，“腾”一下蹿起，两只手扒着丁律求八卦。
　　丁律：“你……”
　　“我在我在！你说！”
　　丁律微抿唇，似乎在思量这个问题的难易程度。
　　两人对视片刻，丁律刚要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惊呼：“王小静，你怎么了？！”
　　莫非和丁律循声望去，就见刚刚已经好转的王小静突然全身抽搐，青紫色的嘴角源源不断地流出白色沫子。白沫顺着脸颊流向脖颈，被抽搐的身体溅向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