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浮世：枝上雀》苏素尘鸢

6、美人

　　祈姓乃皇姓。
　　这是天下之人皆知之事。
　　在琦初行了一礼喊出“祈公子”时，慕音便怔住了。
　　她平生第一次接触皇室之人，还与此人有过言语交集，她不由一些懊恼之意。
　　阿爹在之前便告知与她，万万不可近皇室。
　　你与丞相府中定要一如往日低调，莫要卖弄聪明，尽可能装傻糊涂，勿与皇室有牵扯，方能与内城安稳立足。
　　“小姐与祈公子怎会相识？”
　　琦初看着走进去的那位公子，眼神微眯。
　　慕音无奈，“不过是这书院太复杂，我一时迷路恰巧碰到他，便问了路。”
　　身旁琦初略微沉吟，慕音瞧她正准备问些什么，琦初便转回了目光。
　　“小姐，与祈公子倒可走得近些，不过不要太近。”
　　只听琦初这话，尚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不过对慕音来说，阿爹的话更为重要。
　　可这内城众人皆非寻常角色，况且那皇室，她便是想接近也接近不了，这些皇室贵胄看她这穷乡僻壤来的野丫头便都懒得多看一眼便是了。
　　这样想来却倒是安心了不少。

　　进了这膳云轩，左边是书院男子用膳之处，右边是女子用膳之处，中间是一副巨大的学士图。
　　这些都是内城的重要子弟和皇室宗亲们，伙食自是极好的。
　　慕音昨夜在丞相府并未与父亲和慕南逸一道用膳，她刚离开生活多年的外城来到内城，哪还有心思吃饭，便也正好让琦初不要给她传膳了。
　　今日一早也不必说，单食了几个点心便急忙赶来书院，因此她在内城吃的真正意义上的一顿饭便是书院的这顿。
　　摆在她面前的是她这辈子也未曾想过的食物。
　　在以前那个小镇上，吃肉是每月一次，平日里自家便已经算是有油水了，还有米饭可食，周围不乏贫穷人家连粥都喝不上。
　　面前的鱼、肉，甚至米饭都算得上是慕音心中的山珍海味了。
　　眼神渐渐闪烁，扒拉一口米饭，是以前没有的香糯甘甜。
　　鼻头很没出息地一酸，想到自己在这穿着锦衣华服享用这些食物，外城镇上的阿爹阿娘还有伊陌却仍旧过着自己以前的日子，她不禁恨自己。
　　她厌恶这样的生活和陷入这种生活的自己。
　　立在一旁的琦初见慕音情绪不太对，心下了然，她昨日便看得出来，这位的自尊心很强。勿看她逆来顺受一切随意的样子，她执拗得很。
　　琦初明白得很，情绪得靠自己消化，于是她并未说些什么安慰劝解的话。尤其在这内城这丞相府，没人能比自己更会照顾自己。

　　突然一阵喧哗，有些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还以为她不来呢。”
　　“人家是谁，圣上钦定的太子妃，自是不愿与吾等平民百姓一道的。”
　　“凤凰怎么会在麻雀窝里呢，人家也是孤高得非常有自知之明呢。”

　　耳边闪过各色话语，慕音仍旧低着头吃饭，身边突然闪过一抹青白。
　　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座位，一会便坐在了慕音对面。
　　这膳云轩里的大动静饶是个聋子也能听见，慕音不由抬头。
　　本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只是适应热闹，却没想到对面那人正是在离开学室之前回头看到的那个人。
　　少女模样，再多形容美人的话放在这里都显得俗气。就这一眼，让慕音明白，美人当是这般。
　　处于议论中心的人却垂眸冷淡至极，仿佛这言论的一切皆不是她。
　　也正是这种疏离冷漠的气质给这位少女增添了不少异于常人的美丽。
　　慕音偷偷拽了一下琦初的衣袖，“琦初，她生得好美，她是谁？”
　　“这位正是当今的太子妃—当朝重臣国公嫡女，顾筠。”
　　国公，顾家。看来是顾笙的家人。

　　顾筠并未食用书院膳云轩的菜肴，而是由婢女拿出自带来的饭盒，看样子是在膳云轩加热了再拿出来的。
　　慕音低头吃自己眼前的饭菜，总是有余光瞟到对面的那个少女。
　　眉目极明艳，可是气质极冷淡。这种奇异的搭配在她身上形成极强烈的反差却异常美丽。
　　她总是想到顾笙，顾笙也是这样。

　　午时已过，人也都渐渐离开，慕音扒拉得差不多了，琦初不知从何处端来一套很精致的漱盅，慕音识得这是什么，昨日琦初早便教了她。
　　“你放下，我自己来。”
　　慕音将这托盘端至桌上，不容琦初反对便自己洗漱起来。
　　漱完便拉过琦初，展了一个大笑脸欲盖过琦初的责怨。

　　“阿音。”
　　学士图旁一个公子看似在那等了有一会儿。
　　琦初一听便抚下了慕音挽着的手，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慕音还是没太习惯慕南逸这样唤她，可以说是没适应丞相府的人这样唤她。
　　慕南逸见她听到了便跨出膳云轩的门槛，他知道她会跟上。
　　青白院服干干净净，腰间坠着一块青红的玉佩，若有若无还有一阵淡淡的清香。
　　慕音垂眸跟在他身后，保持一定距离。
　　“今日如何？可有不适？有不懂的吗？”慕南逸侧首开口道。
　　“嗯……还算适应。”
　　慕南逸停顿了一下，待慕音走至她身旁才继续往前走。
　　慕音垂眸，仍旧与他左右保持一定距离。
　　“沂霖书院是圣上下令操办，一切皆出自皇家之手，因而院服需得上报宫中绣房亲自制作，今日应当批了下来，回去让琦初量好尺寸，出不了两日便可完成。”
　　父亲一大早便唤了他过去，让他告诉慕音，他寻着这午时的时间恰好，也做到了一位兄长的职责。
　　只见那位刚来的“妹妹”低垂着眼，与他保持适当距离，轻轻嗯了一声。
　　“散学了我会在门口等你。下午可要认真些。”
　　慕南逸并未多看她一眼便撂下一句话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慕音抬头，这位兄长确实是一位标标准准的温润公子，与她分明没有感情和相处，依旧待她自如。纵然她知，慕南逸只是把她当做一母同胞的“妹妹”，该尽责便是了。
　　但她仍旧庆幸，她不奢望感情这种东西。表面照顾对她现如今而言便已足够。

　　“琦初，”与琦初一道回学室的路上，慕音犹豫着，想说什么。
　　琦初何等眼力，“小姐有话便问吧，琦初知无不言。”

　　“当今……不是还没立太子吗？”这问题自在膳云轩起便在心中久久徘徊了。
　　琦初笑道，“这确实该是个疑问。圣上正值中年，膝下皇子众多。皇后早崩，未留下一位皇子，单留下两位公主。圣上极爱皇后，至今未立新后也未立储，只一日圣上考察沂霖书院，见顾小姐一眼便说像皇后娘娘，而后传来圣旨，立国公嫡女顾筠为太子妃。”
　　慕音皱眉，“圣上这不是……”
　　话没说完，琦初便看着她摇了摇头。

　　“内城，极少人才能争取自己的前程。”

　　况且这是多少人想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