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浮世：枝上雀》苏素尘鸢

3、初遇

　　月上中天，初秋有点清冷的气息，秋海棠的美氤氲上了一层薄雾。
　　慕音坐在闺秀的梳妆台前，眼神没有焦距地发呆。

　　“小姐，早些歇息吧。”绮初端着衣物走进来，看着新来的那位小姐瘦薄的身形有些怜惜。
　　慕音其实还是不习惯小姐的称呼，看向走过来帮她散发的婢女绮初，这位婢女是丞相府中一等丫鬟中最年轻又最识大体的，夫人也就是她的亲生母亲今日不在府中，却早留下绮初给她，不知是不愿见她还是当真有事了。
　　慕音看着铜镜中帮自己理发的绮初，开口道：“我自己来便好了。”
　　不料绮初笑了出来，“小姐说笑呢！”梳好发放下梳子静静地直视铜镜中清秀面容的少女，语言笃定。
　　“小姐您是丞相大人的二女儿，可是嫡出。多少人钦羡的地位啊！”

　　终于，一日来几乎没怎么笑过的少女轻轻地笑了。
　　“绮初，”慕音眨了眨明亮的眼睛，“那你羡慕吗？”
　　被慕音调侃，绮初不防有些微窘，却有些微微的欣慰，这位一直远离繁华待在乡下的丞相府二小姐还是保留着那份自然纯真的，“绮初当然羡慕啊，也自然还有很多人觊觎，所以小姐你要赶紧歇息，养好精力来才能在府中在内城中好好立足啊。”

　　在这个内城，这个丞相府，能够笑靥如花的，都是有心机和手段的呀。刚从自由单纯的地方来的少女，不禁会让绮初为之担忧。
　　绮初走后，慕音躺在丝滑被褥中，久久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终于入睡。只是眉间蹙起，眼角微湿。她终在此刻放下了所有倔强的强撑，她不过是个孩子。
　　足够隐忍，才没能够放声大哭。

　　这一夜，难眠之人却不只慕音一个。
　　丞相府的嫡女归来，在这内城中必然引起重视。有人开心，有人悲痛，有人暗暗算计。
　　而丞相府丞相大人的书房灯还未熄，谈论的莫过于嫡女的及笄礼了。

　　次日清晨，一大早慕音便醒了，盯着秀有海棠花的床帐发呆。
　　外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不过一会，绮初便敲了敲房门，“小姐，可醒了？”
　　慕音自己穿好了衣服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刚刚外面是谁？”
　　绮初着一等丫鬟才能穿的淡青色衣袍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端着金色脸盆，一个端着痰盂的丫鬟，都是面生的少女。
　　“绮初正要和小姐说呢，”绮初把慕音拉到梳妆台的凳子上，拿起梳子理起了一头未被污染干净长直的黑发。
　　“老爷派人来通知小姐今日和大公子一道上私塾。”

　　慕音一怔，自己没有上过学堂，只有镇上唯一读过书的阿爹教自己读书。
　　“私塾？”有些莫名，第一日便让她适应这内城？
　　绮初把慕音的头发梳到后面简单用簪子别住，这位二小姐还未办及笄礼，还是不能束发的。
　　“是啊，内城中只有一座私塾，是皇上下旨办的，用于内城各世家大族和宗室皇家的学业教导。其中的几位夫子皆是这内城中最博学优异的人，还有一些学士，都是皇上亲命，皆为博学有才之人。”
　　私塾？慕音暗暗一笑，阿爹以前跟他说过内城中的这座私塾，私塾私塾，公塾还差不多。
　　但这里面的罗夫子，是阿爹的恩师。
　　阿爹在教她读书时曾不止一次告诉她，说，阿音，你知道吗？阿爹的那位恩师是整个内城最博学优异的人，如若没有他，阿爹的一生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安稳……
　　掩下有些激动的心情，慕音任由绮初和其他丫鬟的捯饬，尽量不把心里的想法放到表面上来。

　　“小姐，很适合雾米色啊。”绮初看着穿上一袭雾米色锦绣的少女，雾米色，内敛冷凝，又纯净温暖，恰好适合少女白若凝脂的皮肤，和少女的清秀宛若青黛的容颜交相辉映，恰到好处。
　　慕音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怔然。锦衣华服，锦衣华服……
　　突然间少女撇开头，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是痛恶。
　　“走罢。”

　　绮初这样识大体的丫鬟，立马懂了在这个少女身上闪过的情绪，微微一笑，立马吩咐下去。
　　因时候不早，便直接领着慕音往丞相府大门走去。
　　门口停着两辆精致的马车，前面那辆车旁站着一位书童因而明显坐着人，不用多想，慕音便知道是自己的兄长慕南逸。

　　“二小姐，这边请。”管家林叔一见慕音走过来，便过来指路，跟着一旁的绮初顺手掀起后一辆车的车帘，行云流水。
　　慕音再如何不习惯却也无法不习惯，安静地坐进马车，待放下车帘，又倏忽想到了什么，小心地掀起来，“绮初，是你陪我一道去吗？”
　　少女的脸上是一种淡淡的迫切，绮初一笑，“正是。”

　　慕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笑了，来这几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
　　也许是因为绮初是她在此最亲切的人了罢。
　　这样便成了最亲切，可见偌大丞相府慕音不过若有若无。
　　放下车帘的一瞬间，一抹淡紫色就那样毫无预兆地闯进了眼中。
　　前面那辆马车中，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在慕音看来无论日后见过多少倾天下的男子，永远无法企及的容颜。

　　只见那个惊艳的少年，白瓷般修长的手挽起偌大的淡紫衣袖，仿佛察觉到了后面马车上投来的目光，回首向手停在半空忘记了放下车帘的少女清浅一笑。
　　“慕音。”
　　是同她打招呼，还是单纯唤她一声，她不知。
　　她可肯定这便是昨日眼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