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死方生未遗梦》倾木流云

4、第四章 狼窝

　　天色渐晚，方若灵领着张云丹走进一户废弃的农家院落里，举目四望，周遭残垣败瓦，草木凋零。

　　“若灵姐姐，那有一口井。”张云丹欢呼一声，走到一口井边，喜笑颜开道。

　　方若灵打量此地，眼波流转，但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用来打水的桶。井绳倒是完好的挂在井架上，绳子的一头垂挂至井中看不清晰，想来是长时间无人使用，一直便是如此罢。

　　方若灵摇动井架的木轴，上面果然沾染了许多尘土，轻轻一吹，一团烟雾似的灰尘纷飞飘落，迷得她睁不开眼睛。

　　随着木轴一圈圈的转动，缚在上头的井绳亦跟着缓缓升起，少倾，就被方若灵全部拉了出来。

　　“咦？”伴随着一声惊呼，方若灵暗暗皱眉，她原想只要将绳子拉上来，那么水桶必定就系在另一头，打水岂不手到擒来？。可是眼下，绳子是上来了，唯独不见桶的踪影，这让她尤其苦恼。

　　“罢了。”方若灵呼出一口气，看了看天色，若再不找地方住宿，只怕今晚就要睡大街了。心念及此，她转身对张云丹道；“我们还是先找家客栈住下吧，找不到桶，总不能这么干耗着。”

　　“好。”

　　张云丹也不废话，乖巧的跟着方若灵，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这座院子。

　　走一会儿，刚要过一户房屋的拐角，方若灵犹在思忖着来时路上经过了几家客栈，此时又该选哪家落脚好。

　　“别动！”

　　突然，‘嗡’的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便横在了她的脖颈上，刀锋贴着皮肉，毫厘之差，好似只要方若灵敢动一下，那刀就会毫不犹豫的割断她的喉咙，要了她的性命。

　　方若灵浑身僵硬，遍体生寒，此时此刻哪里还有逃跑的力气？她骤然想起香荷曾对她说过的话；小姐，快跑...老爷...老爷和夫人都死了。那些坏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你快逃吧！

　　难道？...那些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方若灵心下大骇，袖中的双手死死握着，后颈一凉。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张云丹只来得及惊叫一声，登时摔倒在地。前方走出来数个黑影，清一色面蒙黑纱，看不到长相。

　　挟持方若灵男子哼笑一声，道；“小姑娘，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在等大爷我吗？”

　　此言一出，方若灵心叫不好，她年方九岁，虽尚未长开，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这男子一脸狼顾之相，眼睛倒是毒的很。

　　张云丹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由于她背着包袱，一名大汉立即上前来将她托起，开始搜身。

　　“大哥，老李头说的没错，这两个小丫头片子还真有钱。”大汉扬了扬从包袱里搜出的银两，喜不自禁。

　　看到这，方若灵猛地恍然大悟，这些人竟原来是打劫的吗？她暗自松了口气，如绝处逢生，脑中思绪翻涌，霎时便有了主意。

　　几个人看着到手的钱财，抚掌大笑，方若灵眉头一挑，也跟着笑起来。

　　“你笑什么？”拿刀的男子狐疑的看着她，神情里略带藐视之意。

　　不料方若灵微微摇头，反而十分同情的看着他们；“我在笑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在周江县胡混，还敢冲撞我家老爷。”

　　那人听她话里有话，随意道；“哦？你家老爷是谁啊，这么大来头？”

　　方若灵抬手一指张云丹，似笑非笑的说；“几位可知道她是谁吗？”见几人面面相觑，方若灵继续道；“本县县令王尚伦王大人，诸位想必不陌生吧，不瞒各位说，这就是王大人的千金小姐，我则是她的贴身丫环。”

　　“胡说，就这模样，会是县令的女儿？少骗我。”

　　“就是，而且王大人只有儿子，何时又冒出一个女儿了，简直满口谎话。”

　　那几人纷纷反驳，全然不信方若灵说的，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先前只是隐约记得周江县县令姓王，不能确信，但对方的答话足足给了她八分信心。

　　“我没有说谎，这小姐真是王大人的女儿，只不过是私生的罢了，这种事怎能到处乱说？”方若灵看众人还不相信，故作云淡风轻的道；“若不是迫于无奈，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几位要是觉得我的话不可信，大可杀了我们，但几位的目的主要是求财，诚然我人微言轻，可几位不妨想想，我二人为何衣衫褴褛却有重金在怀，明知道被你们抓住必死无疑，却无半点求饶之意？”

　　几个人面上慢慢显露出迟疑的神色，方若灵沉吟片刻，道；“这是因为我们老爷是本县县官，根本不怕你们。几天前，老爷命我到乡下老家去将小姐接来，并吩咐不能带回府，以免被夫人察觉，故，让我随意找个客栈安置，今晚就是最后回程的日子。这时候，倘若我们有个三长两短，大不了就是抓了你们陪葬，但如果你等将我们放了，往后我们不但既往不咎，而且还会另有重谢。”

　　周江县的人都知道，王尚伦王大人爱钱如命，为人又以心狠手辣出名，只要你有钱，甭管犯了多大的错，一旦到他手上皆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论真假，得罪这样一个人都不是这伙人的初衷，既然钱已到手，以防万一，索性就把这两个小孩给放了，反正也没多大用处。

　　几个男子相互看了看，都看穿了彼此心底所想，站在方若灵身旁的人抬手收回大刀，冷笑一声道；“哼，我们走。”

　　看着被黑暗吞没的几个身影，方若灵久久不敢动弹，先前与歹徒对峙时硬撑着不倒，现下才觉察手脚发软，浑身发颤。

　　她其实害怕极了，但理智告诫着她害怕没用，她再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风雨再大、困难再多，往后的她唯有披荆斩棘方能保护自己，这时已然真正地意识到什么叫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独独靠自己才是能长远的。

　　没钱的方若灵和张云丹再次回到那个破败的院子里，一扫刚才的恐惧，两人都是面色煞白，精疲力尽的样子。

　　张云丹见方若灵沉默寡言，清了清嗓子，半是好奇、半是困惑的问；“若灵姐姐，你刚刚好厉害，是怎么知道周江县县令姓王的？”

　　等了许久也未有回答，不是方若灵不想说，而是她根本没听见。她神情愣怔，像是想事入了神，张云丹只好又说了一遍，这才惊醒了她。

　　闻言，方若灵目中荡起追忆，悠悠的说；“我娘亲生前多年斋戒、烧香礼佛，去年我陪她来过一回周江县的香山寺，在寺中见过那位王尚伦大人，听家仆说他是个贪官，徇私枉法、草芥人命。”

　　“那就没有人管得了他吗？”

　　方若灵徐徐摆首，眼睛望向不知名处，不清楚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不再说话。

　　夜已深，风略凉。

　　没有生火，方若灵与张云丹就蜷缩在低矮的屋檐下，两人肩并着肩，背靠着背，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间，方若灵猛然听见几声动静，如同踩断树枝发出的‘噼啪’声。

　　刚要起身查看，张云丹随即也醒了过来；“姐姐，怎么.......”

　　话未说完，方若灵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悄声道；“嘘，别说话。”

　　张云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点了下头，不吭声。两人紧挨着对方，几乎都能听到彼此雷鸣般的心跳声，不寒而栗。

　　半晌，一辆马车停在院外，依稀有窃窃私语声从外头传来，方若灵努力辨认着那些人在说什么，可绞尽脑汁亦分辨不出其一。

　　她侧身探出大半个身子，打算看清究竟是些什么人，忽而前方就燃起了火把。火光明灭不定，如幽灵一般上下悬浮纷飞着，很有几分传言里鬼火的意味。

　　方若灵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要不是因为洞若观火看清了这几人的着装，差点儿就要以为是之前那些人发觉受骗又折回来了。

　　这几人分扇形排开，站于两侧，每个人腰间都佩戴着一柄大刀，胸前有一个分外醒目的‘差’字。

　　方若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些分明就是官府中的衙役，他们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来到这荒废的地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下来。”

　　一声暴喝打断了方若灵的思路，距马车最近的一名官差撩开帘子，示意里面的人下来。很快的，就有四五个人影跌跌撞撞的从车内依次走出，一眼望去，均是少女打扮，她们手绑麻绳，捉襟见肘，脸上尽是忧愁苦闷，怨气极重。

　　那些少女被官差们押进屋内，走近一些，方若灵才注意到那些女孩只同自己差不多大小，就不知她们身犯何错，遭此祸灾。

　　屋中逐渐亮起了篝火，方若灵和张云丹紧贴着墙壁，庆幸着她们窝在草堆里没被人发觉。张云丹手抖得厉害，喘息声登时加重了不少，她整个人依附在方若灵后背，良久才缓缓平息下来。

　　官差们将少女撇在一边，几个人围坐在火堆周围喝酒划拳，高谈阔论，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大一会儿就都睡下了。

　　反观方若灵二人，她俩仿若惊弓之鸟，莫说睡了，便是挪动一下身子都需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众人。方若灵瞧那些人睡的睡、倒的倒，心胆俱裂之下，衍生出了逃离这里的念头。

　　坐以待毙与束手就擒都不可选，除了逃，没有别的办法。虽然那些官差针对的不是她们，但若把她们认为是小偷之类的就不好了。

　　方若灵咬着牙，蹑手蹑脚的迈出一步，这一步落地，耳畔全是枯草炸裂的声音，纵使这声音于他人来说微不可闻，但在方若灵这里却是大到了极致。

　　两人战战兢兢的往院里走，每一步都无比的谨小慎微。再有几步就到头了，方若灵警醒自己，脚下不自觉加快了起来，眼看距离院门仅仅几步之遥，心底霎时大喜过望。

　　倏地，身后一声惨叫，张云丹连哭带喊；“若灵姐姐救我！”喊声垂垂由大到小，显然是被人堵住了嘴巴。

　　方若灵心急如焚，正欲转身，瞬间只觉得后颈一阵锐痛，身体一沉，重重跌倒在地。

　　“呵，又抓了两个。”

　　这是方若灵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