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死方生未遗梦》倾木流云

3、第三章 祸起

　　下了一整夜的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东方拨云见日，显然雨过天晴，会是个极好的艳阳天。

　　张云丹一觉醒来，刚睁眼，本以为会看到方若灵的身影，意料之外的是，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抬眼环顾四周，一切如旧，除了地上多出一堆未烧完的柴火和灰烬外，仿佛昨夜那个失魂落魄的方若灵根本就没有来过，一切皆是她的幻象。

　　忽然，清风吹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金灿灿的阳光乘虚而入，不一会儿就将湿润的地面照得热气腾腾。

　　张云丹揉着眼走到门口，仰面伸了伸懒腰，手才伸到一半，就见破庙前的桃树下孤立着一抹倩影。

　　方若灵穿着昨夜那身旧衣，面容憔悴，一双小手紧握成拳，由于用力过度，骨节被掐得异常明显。阳光带着浓烈的灼热感照射在脸上、身上，倘若换成别人，早就已经被晒得满面绯红，挥汗如雨，但恰恰相反的，在方若灵脸上呈现的只有病态的苍白，以及一夜未眠的萎靡与消沉。

　　看着方若灵颓唐的样子，张云丹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说不出安慰人的话，然而方若灵此刻内心的痛楚，她却是能够深刻体会的。

　　想起夜里方若灵的那句；我没有家了，爹和娘都死了。她说这句话时，该是有多难过啊。

　　张云丹眼泛凄凉，久久不语，何尝没有联想到自己？回忆起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自己一人风餐露宿，吃了那么多的苦，现如今，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与自己一样的可怜人......

　　中午，张云丹生火煮食，小小的身影在破庙内团团乱转，忙得不可开交，等做好了饭，一张小脸花的跟小猫似的，很是可爱滑稽。

　　她热情地请来方若灵一起用餐，哪知方若灵一落座，一双眼就目不转睛盯着身前一口破锅里的东西。那锅是张云丹出门游玩时捡回来的，边角都坏了，黑乎乎的，里面盛着一锅清水，清水里煮着一汪乱七八糟的野菜。

　　她看着那锅野菜，胃里翻腾，顿时就觉得饱了。张云丹将‘家’里唯一的一双筷子给了方若灵，自己则随意削了两根树枝充当临时‘筷子’。

　　方若灵静静地看她夹了一碗野菜递过来。端在手中，想吃又实在咽不下去，一种无法言喻的苦涩感遍布口腔，直令她连连作呕。

　　“若灵姐姐，你没事儿吧。”张云丹看她面色惨白，吓了一跳。

　　方若灵摆摆手，谎称无碍，心底不禁佩服起张云丹的魄力，这等不胜其苦的东西，她究竟是怎么吃下去的？

　　张云丹倒了一杯清水给她，也知晓了她作呕的原因何在，脸上写满了难过。

　　方若灵见她如此，一时不知所措，她突然隐隐知道了，为什么张云丹会那般喜欢她带来的冰糖葫芦。

　　她一定也觉得很苦吧。心里想着，方若灵顿感无地自容，再次端起那碗野菜，细细吃了一口，恍然觉得也没那么苦了。

　　午后的阳光柔柔的洒在方若灵脸上，她立在门口，极目远眺，心底不住的盘算下一步该去哪里。香荷临死前的话不断在她脑中浮现，她清楚的知晓，眼下的宁静只是暂时的，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张云丹从门内走出来，看到方若灵取下了自己头上所有的发饰，微微一怔；“姐姐，你在干什么？”

　　“我要走了。”

　　张云丹面露惊愕之色；“要走？去哪里？”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方若灵说着话，手上动作不停，直到把全部的首饰平均分成两份之后，才抬起头说；“我不能待在这里了，否则那些坏人一定会找过来杀我的，我不能坐以待毙，爹娘的大仇还没有报，我绝不能死。”

　　“那你还会回来吗？”张云丹紧紧皱着眉头，生怕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眸中蓄满了水气。

　　“也许吧。”方若灵注视着她，启唇一笑；“不过，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她站起身，将手里一半包好的首饰塞给她；“这个你拿着，虽然不多，但好歹能换些钱，够你用一阵子了。”想起那苦不堪言的野菜味道，又补了一句；“以后就不要吃野菜了，多买些馒头和大米，那样吃对身体好。”

　　张云丹抿着唇，一声不吭。方若灵拍了拍她的背；“那...我走了。”

　　“若灵姐姐。”张云丹猝然叫住她。

　　方若灵回头，却见张云丹表情难过极了，许久才憋出两个字；“再见。”

　　方若灵鼻头一酸，不忍再看，一想到张云丹同自己一样孤苦无依，不知怎的，她乍然灵光一闪，刹那便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我是说，反正你也一个人，倒不如跟我一起去别的地方，至少相互之间还能有个依靠，你觉得呢。”

　　方若灵鼓起勇气，以试探的口吻问她，没想到她欢呼一声，竟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见她此等神情，方若灵此刻颇有点没来由的后悔，万一照顾不好她，万一没有能力让她吃得饱穿得暖，怎么办？

　　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了，再撇下人家这种事，方若灵决然做不到。于是乎，她只好硬着头皮带张云丹一起上路，在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她俩先是找了家偏远的当铺把首饰变卖掉，而后悄然隐没在远方的山道中。

　　两人自襄阳城一路向北走，期间换了一身破烂的行装，将各自打扮成一穷二白的小叫花模样，因此，路上除了长途跋涉，也还算相安太平。

　　五日后，方若灵二人来到了一座名叫‘周江县’的小县城里，站在十字大街中央，她们望着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货物，入眼处几乎连成一片，鼻尖时不时能嗅到一股让人馋涎欲滴的孜然味，香气诱人。

　　方若灵吸了吸鼻子，一口断定；“嗯，是烤鸡的味道。”

　　看她已将愁苦掩埋心底，张云丹禁不住捂嘴偷笑。方若灵小脸一红，为了证明她判断的没错，拉着张云丹不由分说的往前走。

　　热闹的大街上人头耸动，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奔走，当真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方若灵牵着张云丹挤入人潮里，见缝插针似的有空就钻，不过片晌，两人就站在了一处专门卖烤鸡的摊位前。

　　这摊主是位膀大腰圆的大汉，满面油光。他面前火红的木碳上架着几只鸡正在烤，鸡很肥，一滴滴油渍顺着鸡身滑下，掉入火中发出‘嘶嘶嘶’的响声。

　　大汉欲抬手擦汗，赫然发现有两个小孩驻足于自家摊前，开始他颇为欣喜，随即就转为嫌恶，他摆摆手，不悦道；“去去去，小要饭的，老子可没钱给你们。”

　　方若灵与张云丹惊了一惊，此时的她们不修边幅，确实是小叫花的扮相。她们原本瞅着那外焦里嫩的烤鸡，直流口水，不留心被大汉这么一打扰，七魄顿时便吓走了五魄。

　　张云丹生性胆小，轻轻拉扯着方若灵衣袖道；“姐姐，我们走吧。”

　　方若灵却是双手叉腰，直视着大汉不退反进，朗声道；“你说谁是要饭的？”

　　大汉对她的行为举止嗤之以鼻，斜睨着她；“不就是你们两个啰。”说罢，啐了一口，强行把二人推到一边；“走走走，别打扰大爷做生意。”

　　“你别碰我。”方若灵拍开他的手，怒火中烧。打小便出身不凡的她何时遭旁人这般蔑视过？即使...即使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她亦不是谁都能欺负的，心念至此，方若灵就要发作......

　　突然，身侧来了一位路人；“老板，你这鸡熟了没啊。”

　　大汉一看生意上门，立刻堆出一脸微笑；“哎，熟了熟了，这位公子要点什么？”

　　那路人看去像是位有钱人，他昂首一笑，负手而立，唇角荡起一丝讥讽；“哎呀，我说老板，你这是烤鸡的摊子，我上你这儿来不买烤鸡，难不成买酒来了？”

　　大汉看似粗糙，实则心细如丝，一瞧这公子傲人的架势，当下往自个儿脑门上拍了一下，笑容可掬；“公子说的是...说的是，我这鸡肥的很，请问您要几只呀。”

　　那公子也不看他，兀自道；“一只。”

　　大汉利索的把鸡包好，收了银钱，待那公子走远后，他面上的笑意顷刻消散，随之换成了凶恶状；“呸，就买一只，还好意思装大爷呢。”

　　转身察觉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还在一旁，他乜斜一眼道；“怎么还不走啊，真晦气。”

　　张云丹早已被凶神恶煞的大汉吓得缩在方若灵背后，方若灵上前几步，站在他前头，目光如炬；“狗眼看人低。”

　　“你说什么？”大汉刚要动怒。

　　方若灵‘嗖’地从包袱里扯出一个钱袋，并悠悠拿在手里掂了掂，学着方才那公子的口气道；“老板，你这鸡熟了没啊。”

　　大汉面色铁青，直勾勾瞪着方若灵。但听着这小丫头钱袋里银两‘噼里啪啦’的响，思量之后，他轻叹一声，心里默念；有钱不赚王八蛋。

　　“那您要几只呀。”大汉笑眯眯的道。

　　分明是在笑，但饶是方若灵都感觉那笑里藏着刀；“半只。”

　　大汉脸色一变；“找事儿是吧，我这儿哪有半只的。”

　　眼看大汉又要赶人，方若灵忙拉出张云丹道；“我说的是一人半只。”这才止住了大汉的怒火。

　　* * *

　　街角的一处台阶上，满头大汗的方若灵和张云丹一个劲儿的捧腹大笑，两人前仰后翻，不亦乐乎。

　　张云丹这时才敢大声说话；“哈哈哈，姐姐，适才那老板真有趣，他被你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太好玩了。”

　　方若灵抚着笑痛的肚子，缓缓稳定情绪；“活该，谁让他看不起咱们。”语毕，二人对视一眼，接着新一轮的开怀大笑。

　　良久，笑声逐渐止歇，方若灵才注意到周围路人投射过来的怪异目光；“嗨！！”她略显尴尬，以那些人的眼神来看，一定会觉得她们是俩神经病吧。

　　打开包裹烤鸡的油纸，一股鲜香之气扑面而来，方若灵闻着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小脸不由浮上了满足之感。不记得有多少天没吃过烤鸡了，两人一路上幕天席地，吃顿饱饭都是奢侈，更别提美味佳肴了。

　　眼下，二人肚中打鼓，全不顾来往行人的指指点点，只是须臾，就饿鬼附身似的把一只烤鸡席卷干净。

　　方若灵揉揉略凸的小肚腩，自袖间取出手帕擦嘴，偶然瞥见张云丹脏乎乎的脸蛋，一时没忍住，掩口低笑。

　　是了，难怪卖烤鸡的大叔会说她们是小要饭的，不论旁的，这副样子果真有点不堪入目。

　　张云丹拿纸拭去手上的油渍，忽而发觉侧对着她的方若灵双肩颤动，定睛再一细看，居然是在发笑。由于忍着没笑出声来，一张脸憋得红通通的，纵是同样面目全非，但此刻的她却显得分外娇艳。

　　二人相顾无言，单是笑，笑久了才觉得双方均是脏的不成样子。方若灵极爱干净，便建议先找个地方洗漱，张云丹依言点头，她一向没什么主意，就自发起身跟着方若灵走了。

　　她们走后不久，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坐着数名男子，一个头戴发巾、肤色黝黑的年轻人抿了一口茶，面色不善道；“老李头，你没看错吧，那两个小丫头真有银子？看她们穿的那身破烂货，像有钱的样儿吗？”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回答他的是位年过六旬的老者，他特意压低声音道；“别看她们年纪小、穿的简陋，刚才我路过她们时看见两人在买烤鸡，那前面的小丫头可是拿出来一袋鼓鼓囊囊的银子呢。”

　　“此话当真？”

　　“哎呦，我老头子哪敢骗你们呀。”

　　这几人都是周江县内仗势欺人的恶霸，成天无所事事，就知道欺男霸女。之前在街上恍然听这老头在嘀咕什么有关钱的事儿，一时歹心大起，把人抓过来一番逼问，就道出了方若灵二人小小年纪便怀揣重金的一切过程。

　　边上的人全被老李头挑起了兴致，这时扭头再看方若灵和张云丹，活脱脱像看见了两棵摇钱树，双眼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