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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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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怀礼的手术相当成功,但毕竟年事已高,加上之前又有耽搁,康复如抽丝。而令沛宁不论多忙,每天都要抽空来医院看看他的恢复状况。
令怀礼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如果恰逢沛宁伴在床畔,他都会轻轻握住她的手,只有这一点就够了,哪怕他还不能说话,可她知道爷爷在她身边,她全部的力量和勇气都会回来。
春初,卉木萋萋,采蘩祁祁。
每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都是一次胜利。开完和公司顾问委员的会议,沛宁精疲力竭来到医院探病。今天令怀礼的病情又有反复,陷入了昏迷。她一边守着令怀礼,一边和人事、财务两位主管讨论职员薪资改革。
等到两个主管走了后,令沛宁盘坐到沙发里刚想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驰,未阖眼半秒,就闻病房外传来越来越近的喧闹,并且都是她熟悉的声音。
她一骨碌起身,硬着头皮进入备战状态。
令沛宸甩手叫嚣着进病房的时候,看到他堂姐已经冷静坐到床侧。
“沛宸,令总正在开会,沛宸,你快别闹!”令沛宸身高腿长,李秘书跟在他身后落了好几秒才追上,气喘吁吁,很明显一副拦驾失败的态势。
令沛宸看着沛宁漏出狞笑,回头朝李放啐道:“我就知道你丫又唬我呢!哪儿开会呢!跟隐形人开会还是跟空气开会呢?你个死狗腿子!”李秘书无奈缄口,把主导权交给他老板。
令沛宁没兴致跟他解释,柳眉一竖:“你又胡闹什么?这里医院,有事回家再说!”
“回什么家?您心虚什么呀?怕我在爷爷面前参您一本还是什么呢?”令沛宸越发来劲儿,堂而皇之走进病房,故意扯高嗓门:“我就要在这儿说,就要让爷爷看看你是怎么对待他唯一的孙子的!爷爷身体好的时候最疼我了,每个月都给我卡里打钱,你他妈给小爷一个月5000块怎么活?知不知道建国门内那几个乞丐一月都上万呢!你当本少爷连讨饭的都不如?”
令沛宁早对这个怙恶不悛的堂弟放弃教育,冷漠厉言:“闯了那么大祸,你还有脸要钱?你想知道我克扣你的钱去哪儿了?你不动脑子想想自己能自由,每天要多少保释金?你律师费天上白掉的吗?你告你,令沛宸,你最好祈祷那个被你撞的女孩儿没事儿,否则别说这个月,你下半辈子能不能逍遥自在都成问题,你还不知悔改!”
令沛宸一下被火撩起,整张脸都气扭了,依仗身高优势迫近令沛宁,语气简直凶残:“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教训我?那妞儿自个儿倒霉钻我车轮里,赔点钱儿不就得了,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
“我怎么说不出口?爷早受够你了,从小到大都装得跟圣母似的给谁看?就欺负我出生晚,不然有你什么事儿呀?爷爷最疼的就是我!我才是嫡长孙呢!我给您面子喊您一声姐,现在你爸都进去了,谁知道你干不干净?也就小爷人好不跟您计较!你还真拿自己当咱们家主儿了?”
“你……”她狠狠举起手,正要甩他脸上,眼角瞥见床榻上那张苍老如枯的脸,理智遏制了冲动,声嘶厉吼:“李秘书!带他出去!”她不想让令怀礼看到这样丑陋的一幕。
“少装好人,你上次打我那巴掌甭提多清脆了,爷爷?你还好意思喊爷爷?你有本事,有本事他妈的怎么不去找叶世霆?反正你们俩早好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李秘书马上拉着令沛宸往病房外,令沛宸身高马大,原本他一人力不从心,由于动静大,几个护士也闻声赶来,一同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令沛宸。
病房内逐渐安静下来,令沛宁依旧气得唇舌打颤,她双肘紧抱自己,走出病房,不停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走了几圈,才渐渐稳定下情绪,扭身就瞟到走廊远处,轩昂的男人和他身侧碎步紧跟的小秘书。
沛宁心里一阵喊苦,她想要是将来写自传,今天绝对是个要载入史册的日子,怎么麻烦接二连三?登时她无暇叹苦,努力重振旗鼓,再次武装起快散架的躯体迎上去。
邵予默也是很远目光就抓到令沛宁,看她像只小困狮在走廊上愤懑竞走,不由觉着好笑。
其实他在医院门口已经看到令沛宸梗着脖子被李秘书遣送走,大概也猜出两人闹了不愉快。此刻他想招手引发她的注意,却发现自己两手满满的探病礼品。他的秘书Nicole真是朵解语花,及时察觉自家老板窘迫,马上请缨为邵予默接过,让他腾出一手。这个时候的邵予默是没有什么绅士风度的。他扬臂,在几米开外朝她招手,阔步走来,此景此景,仿佛使令沛宁置身碌碌行驶的车厢,颠荡出初中时的回忆。那时每天清晨的校车上,他就是这样眉花眼笑冲她挥手,然后大喇喇坐到最后一排,她身旁的位置。
那时她刚经历丧母之痛,情绪低落,不愿交际,总是习惯一人独坐校车最后排。而他,每次都是踩着发车点儿,风风火火闯上来,偏偏爱坐在她身边的空位。
那时候他和现在很不一样,笑容是真挚的,说话也是坦率的,举手投足都是渲染极致的阳光朝气。
沛宁与他还在孩提时曾一起玩耍过一阵,自从搬家后便和他失联,再见他已是某中的风云人物。成绩拔萃,纪律散漫的典范,不服教条主义,理所当然“三好学生”屡屡失之交臂,他并不放弃申报,落败了也不难过,还能嘻嘻哈哈跟同学打赌每年人选。
这些都是沛宁每天在校车上“听”来的故事。他开朗自信,左右逢源,他坐她身边倒也不和她交涉,而是一路上前后左三面谈笑风生。沛宁乐得清静,便只顾自己安静看书。只是很不解,为什么他每天非要坐到自己这个闷葫芦身边?她自己思忖,大概是她在最后一排,避开老师耳目,要不就是他瞧中她的安静不管事儿,好让他更肆意放飞。
记得有一回,他上车迟了,便有别的同学捷足先登。邵予默居然走到那男生面前,认真道:“对不起,这里是我的位置!”毫无道理的宣示主权。男生走了,他非常满意开心地坐她身侧。因为动静很大,沛宁抬了眼,邵予默灿烂笑道:“早!”她也和他道早,然后默默垂头下去。
邵予默却像受了鼓舞,和滔滔不绝聊起天来,她没一句回应,自顾自静静翻看着数学课本。他还是矢志不渝给她“普及”他故事里的人和事,怕她跟不上节奏。
“诶,你知道姚子诣吗?3班的学习委。”
她知道,那是邵予默篮球队的黄金拍档,女生眼里的一对绝代双骄。但是她摇摇头,企图这样能打击他聊天兴致。可邵予默眼珠一溜,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撕了一页空白纸,双手迅然将纸揉作一团。
沛宁惊惶:“你干嘛?”
他笑道:“看清楚了,一会儿回头的那个人就是姚子诣。”但见他朝前排座位张了一眼,眯起一眼,一眼聚焦,纸团瞄着姚子诣的脑袋“嗖”一下放矢出去。
沛宁觉得他真胡闹,阻止也已经来不及。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第三排突然横出一只伸懒腰的手臂,那纸团不偏不倚就砸在那只黝黑健壮的胳膊上。沛宁倒吸一口气,中彩的是他们的体育老师。那位身体健硕的老师被莫名砸了下,拾起纸团,站起来回头寻查,面有愠色。沛宁一时无措,邵予默反应极快,刹那挤身过来,猛然抓过她手里的数学书分享,边凑着她边大呼:“哎呀,这道题怎么会无解呢!太奇怪了。我们再算一次,一定哪里错了。”一副自己一直沉浸在书山题海中的模样。
老师看了一圈,并没发现可疑人物,莫名地挠着头,回过身去。
沛宁听见身侧长舒一口气,她不由揶揄:“徐老师什么时候改名叫姚子诣了?”
邵予默摸着额角嘿嘿笑道:“不能怪我,射程发生偏差!”
沛宁抿嘴笑一笑,眼角带着共犯的情绪飞了他一下。邵予默目色柔亮,枕着自己胳膊,轻柔道:“哟,原来你会笑呢!”
沛宁愣了下,邵予默紧凝住她,“好久没见你笑了,4班的数学天才令沛宁,你以前挺爱笑的,干嘛现在老一副看到‘全文背诵‘的表情?明明笑起来很好看,干嘛要藏着?”
她霎时脸烫,从来没有人对她表达那么赤裸裸的感情,登时不能负荷他言语里的轻薄,别了头去看窗外。他见她生气,急了,“唉唉,别又不理人啊,我说错了话了,你笑起来一点也不好看,行了吧!”
“邵予默!”她知道他故意贫嘴,不由含嗔。
云朵若棉,浮在碧空里,微风动叶,熏风抚面。她觉着她自己也跟着摇曳起来。直到他和校花盛薇的恋情传遍全校……
沛宁收了情绪,眼前的邵予默已经阔步到她面前,笑侃她:“哎哟,咱们这儿有个杨菊贞为弟弟在伤神呢!”令沛宁看他和秘书两人拎了数十袋燕窝鸡精的,马上对他的戏谑给了回敬:“哟,怎么还没到鸡年,你就来拜年了?”
邵予默佯装无辜:“哎哟,真冤,我这可是吕洞宾啊!给,这些吃的喝的我也没什么钻研,就让Nicole随便买了点儿,您根据医生吩咐给老爷子补吧!”
“您太客气了,难怪我要怀疑你有什么企图。按理应当是我登门拜谢,只是最近事儿都堆一起,实在挪不出空。”打官腔这一套,她也是驾轻就熟了。沛宁边说边领了两人进病房,将礼物搁在一隅。
邵予默点点头,表示理解,看了床上的令怀礼问:“老爷子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年纪大了,恢复起来毕竟不像年轻人。希望一天比一天好吧!”
寒暄关怀的话也差不多到位。邵予默握拳唇前,轻咳了声,视线转交Nicole,她接了老板目光,立即从包里取出两份的文件。
沛宁也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邵予默摆出商人姿态道:“相信李秘书也跟你汇报了,我已经让公司执行副总裁去秋雨湖绫实地走了一圈,结合他的报告,这里两份文件,你过一眼。”
令沛宁接到手里,一份是《融资计划书》,一份是《融资协议书》。她可不敢只过一眼,而是坐下来,一字不差读起来。
邵予默跟过去,趁热打铁:“您放心,合同将最大限度地确保令家利益,你的职务不会变,依旧是公司代理董事长,董事会的决策权也将是你们令家。我方不享有贵司股份,也不参与你们内部经营管理。只要每年令总按时给咱分红,确保有饭一起吃就好。”
“这么优渥的条件,您可真是罗宾汉!”沛宁笑讽,并不松懈对合同一条一款的解读。协议内容没有他嘴上广告打得那么好。咬文嚼字里处处陷阱,她不动声色默默记下,也不轻举妄动提出来给他诡辩机会。她眼尾扫到他带来的瓶瓶罐罐,心里冷笑:真不愧是只黄鼠狼!阂上协议书,沛宁脸上笑容灿灿道:“不错,很详细。不过我这两天报告看太多,眼花缭乱。哎哟,您看现在都六点多了。”她故意抬起腕表一看,夸张惊讶一声,然后偏头向Nicole道:“我这人啊,肚子一饿,脑袋就空。你们邵总这次帮我这么个大忙,千辛万苦约到House医生,我都还没回谢呢!要不您给订个地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个,我请你们俩用个晚餐,咱们边吃边聊!”
Nicole一时愣了,也不知该谢绝还是答应,目光挪向邵予默求助。令沛宁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不等邵予默反应,马上抢白:“哎呀,您秘书都默认了,您今晚应该没饭局吧!赏不赏脸一起吃个饭?”
邵予默就算想推辞也没了后路,笑着对Nicole道:“那你就给咱订个高规格的,令总嘴刁,一般大厨可伺候不了。”
“得得,说得好听,您就可劲儿宰我呗!”沛宁玩笑道。
Nicole还是随了自家老板喜好订了一家墨西哥餐厅。
幽暗古雅的环境,白桌布上银银闪闪的餐具,又盛着一只熏香蜡烛,映得四壁的油画神秘静谧。三个人吃得还算随意,并不拘束。彼时,对面桌四五个小孩儿正围绕一个孩子唱生日歌。邵予默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情不自禁开口:“宁儿,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么?也跟他们似的。”令沛宁惘了一下,他突然改了称呼,喊她昵称,有点受宠若惊。
“记得。”她搅着Margarita回忆道:“古话说:三岁定八十,真是一点没错。你小时候就一肚子坏水。有一回夸我漂亮,还说要给我拍照,我傻呵呵整好裙子头发,露出标准茄子笑容,你倒好,扭身就拿了把水枪冲着我脸就是两杆子水。”
邵予默也笑着追忆:“记得,记得!你气得要命,追着我要算账,又跑不过我,还得我停下来等你一阵才追得上。”
Nicole听他们一来一往聊起来,讪讪插话:“原来令总和我们邵总是青梅竹马呀!”
“青梅竹马谈不上,就是从小没少见你们邵总闯祸出糗。”
“别在我下属面前揭我短成不成?”邵予默端揉着自己的卷发,一副神经痛的表情。
令沛宁也笑,像煮沸的牛奶直冒出来:“你们邵总小时候可淘气了,没少打架闯祸,有一回跟咱们校花黑灯瞎火逛操场呢!还被校长大人逮个正着。闹得全校皆知!”
邵予默没搭腔,让她的声音悬在空气里,以极缓慢的速度消散,孤苦伶仃,没人理,只有她可怜它们,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隔了很久,邵予默仿佛想起什么,兀然笑了,目光却向着Nicole道:“小时候有一回军事化夏令营,条件艰苦,小伙伴们都扛不住,半夜里组织了胜利大逃亡。只有令总一个人坚守阵地,死活也不跟咱走。结果我们没逃出多远,教官就把咱给逮了。大家都怀疑是令总泄密!多亏我当时正义凛然,矢志不渝相信她清白!”
沛宁抑了伤感道:“少巧言令色,你当初也没少怀疑我吧!”
“天地良心,我给你说好话,嘴皮子都破了。”他举起三根手指。沛宁笑笑,转向Nicole:“你们老板的话,您说能信么?”
Nicole偷偷瞅了眼邵予默,他喝着longisland,侧容映在光晕里,仿佛心情很好,笑容绽华。她只接了笑,不敢接话。
沛宁席间去洗手间补妆,由于餐厅的构造蜿蜒环绕,她寻回时多费了些周章。走到一隅,听到背后女人唧唧哝哝的声音:
“那个邵予默还端着呢?”
她的脚步稍下意识滞了下。
另一个更清亮的声音:“算了!谁稀罕,要不是父命难违,我才懒得跟他交涉。”
立刻有人站出来赞同:“你爸也是糊涂,怎么非相中邵予默了。四九城里谁不知道他和盛家大小姐青梅竹马,早是一对了,你何必去凑这个没趣?”
“得了吧!”新的声音有新的意见:“我表姐和盛薇有点交际,听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盛大小姐当初......”
沛宁懒得听这些乌烟瘴气,加快脚步从她们身侧擦过,目光一闪,不由心一沉。
“啊,沛宁!”为首的女孩突然惊讶道。
沛宁撞上她们的目光,原来几个女子全是旧识,世伯世叔家的千金们。
“是啊,真巧!”她挤出笑容,心里想的是真不凑巧!暗恨自己竟然没听出她们声音。
对面个个风采灼灼,眸子青青。马上有手过来牵她:“哎呀,咱们好久没见了,好不容易遇上,走,上咱桌坐坐!”
“不了,我约了人!”她意图推诿,却根本架不住三个女孩儿软硬皆施的轮番攻击。
她被半邀半挟到她们那桌,挤到中间,三四双眼睛全都探究而来。
几位“闺秀”当然也听说了她家变故,肚子里早藏着一堆问题都快发酵了,她像撞到枪口上的鸟。
她苦笑。刚出事那会儿,他们都跟躲病毒一样退避三舍,生怕自己株连惹祸,而今事过境迁,大家又都充满了“热心肠”来安慰关怀。
她忐忑地才坐定,一连串问题攻来:
“沛宁,听说你们家丝绸店要倒闭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沛宁,你爸的案子什么时候审?他现在关哪儿呢?”
“沛宁,听说上周《Wilde传媒》上刊登的那个肇事逃逸的恶少是沛宸?真的假的呀?”
沛宁婉婉地笑着,举重若轻地回答。她的教养不允许她甩身走人。这个圈子,她还必须待下去,她现在清高不起。
姑娘们却还没过劲儿,有人好心引荐:“小爱有位仰慕者认识很多人。小爱,要不你让他帮忙介绍介绍,或许有生意可以做呢!”
小爱捂着嘴笑道:“哎呀,讨厌,什么事儿值得拿出来炫。不过他人脉广倒是真的。我开个口应该没问题,沛宁你缺多少?”
沛宁觉得周围的冷气实在太大,害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懒懒撑开笑:“生意哪儿分大小的,只要诚心实意,多少钱秋雨湖绫都会认真对待。”
姑娘们互相递了几个眼色,另外一个笑道:“倒不是说咱不帮忙,不过现在大家都喜欢海外牌子,嫌弃丝绸有些土气。你要真想继续家族企业,可能好好改革了!”
“你说太对了!上回我奶奶生日,我给买了你们家的围巾,老太太挑剔,只认法国的MARCROZIER丝绸,说你们家的款式太老了,她戴不了,最后我只好送给咱们家阿姨了,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的。”
脆生生笑声钻进她耳里,沛宁也很想笑,几经努力还是失败。面对女人,她天生不在行。她极力抛开浮上心头的那些感情。她本以为女孩的虚荣早被自己剔除干净了,原来太高估自己。她还不够精明玲珑,却又依旧遗留着大小姐讳穷饰短的骄傲。灵魂和感情发生了龃龉。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酸梅汤,酸得牙齿都发胀。
过了半晌,她从自己的情绪里醒悟,却发现她被晾着了,几个姑娘眼神默契地越过她,统一移动着,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沛宁的疑惑还在寻找出路,邵予默的声音已经过来:“我说你让我好找,补个妆比绣花都慢!”
沛宁用了半秒时间消化他的话,蓦然站起:“啊,对不起,碰见老同学,就多聊了几句。”
惊疑和困惑在几个姑娘脸上宣传,彼此眼睛都很忙,忙着互相传递信息。
邵予默礼貌向几个女孩点点头,马上有人站起来邀他入座,她们当然都认识他。沛宁立即回绝:“抱歉今天咱们那桌也正开席,改天约你们吃饭赔罪!”
她想速速远离这修罗场,邵予默却抚了她臂弯,给她暧昧一笑,特地向几个姑娘问:“刚不凑巧听到你们的谈话,不知道各位除了钻研时尚,有没有心系时事?最近的G20峰会有关注吗?”
沛宁不解看向他,几个女孩儿因他主动攀话,个个很踊跃:“看的,我们都很关心国家大事的。”
邵予默赞许点头:“那你们一定也对总书记发言时,身后那张巨幅西湖丝绸壁画印象深刻吧?”
这回“名媛”们只是相互对视后含笑着点头,沛宁却懂了。
邵予默今天穿了任何女孩子都会心动的白衬衣,头发也像刚剪过,桌前虽暗,只有两只蜡烛敬业燃烧,倒更映得他五官深邃英俊。他露出了他得到博士学位后才闯入人生的那种笑容,宽容又清高,“据说这次二十国领导人的席签、菜单、邀请函等均是用丝绸所制。”他转瞬又有些痛惜地蹙眉:“虽然全球90%的丝绸产自中国,我们环境却不好,年轻人瞧不上自家的瑰宝,发扬光大的人太少,崇洋媚外的太多,导致国内的丝绸企业沦为欧美大牌的廉价代工厂,甚至连Hermes这样的大牌,都不屑选用我国的丝绸。实在是很可惜,其实丝绸并不仅仅是一种面料,更是我们文化的载体。你们说是不是?”
三个女孩齐刷刷偏开了目光,一种不受控的讥笑横到精致的妆容上,骄矜而傲慢,有的摆弄手腕上流丽,有的不甚经心附笑......
令沛宁看着邵予默,从他漫笑的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内心的孤独相契的东西。同时又心生悲哀,那个纯真正直的邵予默已经离她很远了。
邵予默很绅士地买了她们那桌的单,听见后面几声不同音调的“谢谢”!
沛宁跟着他离开,又不知觉回眸,这一眼够她很失望了,几个女孩已经恢复得很好,继续攀谈起来。她心想,人真是很奇妙的动物,在使自己心安理得活下去这点上永远有超凡的天赋。
沛宁顿感脑袋上吃了一重,“在想什么呢?”邵予默手掌的温度从她头顶一点点传递下来。
沛宁摇摇头,眼睛里藏不住的嘲讽,“在想书里那些女主角,带个大帅哥招摇过市一下,就能让不友善的同性朋友羡慕嫉妒恨!你够帅了,我也很配合招摇,可是好像效果并不理想。”她嘴角朝那几个姑娘微微一努,“鄙夷的始终鄙夷,她们会竭尽全力找到新的不令自己妥协的理由来继续支持她们的鄙夷。你想要的那些忏悔,对你的改观,甚至是你期待会产生的嫉妒是根本不存在的!”
“是啊,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丑陋!”邵予默直截了当:“人哪,总以为自己是美玉蒙尘,觉得抛弃背叛自己的人总有一天会后悔莫及,不可能的!人那么固执,一定要把自己的讨厌演绎到底的!无论你做什么努力,她们依然鄙夷你。你在别人生命里不过尘埃,你连别人最重要的劲敌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解闷的小插曲。”说完,他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为什么要让他们对你改观?让他们不好受就行了!不喜欢又怎么样?让他们恨你却拿你无能为力才好!”
沛宁安静听着他的厚黑学,没忍住惊疑:“你到底我发生了什么?”
邵予默笑笑:“怎么?对我感兴趣了?”
“这么重要的合作伙伴,我哪儿敢不感兴趣?”她扭转话锋。
“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恶毒的舌头!面对这种人呢,要么你无视他们,要么你怼回去!千万不要选择第三种,明明不痛快又憋在心里。永远不要做让自己不痛快的事,除了你自己,没有别人心疼你。”
是啊,没有人心疼你。在漆黑里一个人独行过,她深知。
“谢谢授教。”沛宁扭头离开他掌心的庇护:“刚才是我小心眼,利用了你,我向你赔罪,一会儿罚酒三杯!”
“为了你,破例都成常态了。”
“别撩我,我们不可能。”她不看他,往前走。他却蓦然将她一把勾回来。
“你......”她恼了。离他如此之近,连他身上的薄荷剃须水味都钻进鼻来。
邵予默将头靠过来,她躲闪不及,耳畔微热起来:“以后啊,学着再坏一点,不要让别人欺负!要么让人欺负的时候别让我看见了,我见了心疼。”
“邵总别说笑了!”沛宁凉凉着回敬他:“说了别跟我演偶像剧,咱不合适!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还是各自照顾好自己的心脏,就别栽赃祸害彼此了。”他的心那么强大,她哪儿有能力让它疼?撂着她在瓢泼大雨里独淋的时候,他可一点没觉得疼。
“唉。”他皱着眉笑,“你这样表现,又不让我追你真的挺难的。我现在终于知道叶世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放不下了。这么有趣的女孩儿,谁找着也不舍得放手。”
沛宁噗嗤一笑:“邵总太会讲话了,句句是姑娘爱听的。一会儿合同要不给你点折扣,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他还是笑,又撩了眼那桌几个姑娘道:“拜你所赐,不出几天,整个朋友圈都会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了。我才刚回国,还想好好物色个对象呢!这点名誉损失费,你总得赔偿吧!”
“赔!一定赔!”她歪头,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猫,“一会儿我就把刚才几位名媛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统统给你!你好好挑,不够我回家翻同学录,只要是适龄未婚的,我统统给你做标记,保证您这一年的桃花运永开不谢。”
“你舍得?”他低头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他的酒窝就会浮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你说呢?”她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走回他们那桌。邵予默在她身后,摸着自己鼻尖哑然失笑。
酒足饭饱,Nicole起身去结账,沛宁也不跟她抢。倒在暧光里眯眼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引得两边几位男客的眼神也不安分地尾随,对邵予默啧啧道:“你这秘书挑得真是有眼光,带在身边倍儿有面儿。”
邵予默解下脖间白巾,微叹:“可惜不够机灵!”
“要求别那么高,您要找盛薇那样儿才貌双全的,别说打灯笼,就是LED追光找也不容易。”
邵予默浮出他标志性酒窝,“不会啊,其实也没那么难。”他双眸溶溶,烛火烨辉,在他深瞳里晃动。沛宁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静候里,Nicole已经回来,带了那群男士目光来了个巡回。
宴席终散,明日相见,是否还能如何和睦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