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情即堕》折枝玫瑰

6、第6章

　　周六的下午，令沛宁在家研究邵予默的合同，凌乱摊了一桌，正一筹莫展之际，姚显突然造访。她心下一沉，姚显在董事会这么多年，从未亲自登门拜访，不知道他是来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的。沛宁不敢怠慢，立马在书房会见。
　　姚显坐定后始终面色凝重，蜡黄的额头上刀镌的折痕又加了几道，只有两只聚光的眼珠子还是深刻老道的，没有露出丝毫慌乱。可是令沛宁的心已经提到嗓子口了。
　　令家的帮佣方阿姨端了茶上来，两个人都默默的，没有去喝。姚显仿佛在组织语言，但腹稿打了半天，冒出嗓门的话依然没有任何修饰痕迹：“令总，我要退出董事会，马上撤资。”说完自己深深舒了口气。
　　“什么？”令沛宁急得一起身，差点翻了桌上茶盏，又惊又骇：“为什么？上次董事会姚叔叔您还很支持我改革方案！怎么这样突然？”
　　姚显抽空喝了口茶，解释道:“我知道现在公司很难，但是我也力不从心啊，你知道我家里三个孩子，个个都到了花钱的时候，最近我们老大要结婚，老二又要去法国念书，我们家的老三，你也是知道的，更是花钱如流……”沛宁压根不关心他的家长里短，她自知这些托辞都是他周详准备，脑海里飞速计算着他撤资后造成的公司损失，这笔账算明白后，惊恐吸光她脸上所有血色，她颤手紧了紧粉霞绸披肩。
　　姚显见她脸色不好看，上接着说：“令总，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老姚也明白咱们最近急着筹资，我撤股后会让一个可靠的人继续入股秋雨湖绫。”
　　“谁？”
　　“她是我一个世侄女。就算没发生这变故，我也计划下次董事会引荐她的。那姑娘跟令总您差不多年纪，父母都是经商的，现在继承一家服装公司，自己懂点儿设计，从小对丝绸文化特别有兴趣。刚从海外留学回来，打算有一番作为！”姚显一鼓作气继续道：“我可担保这个侄女绝对靠谱儿，只要让她进董事会，她即刻就同意注资给秋雨湖绫，甚至可以比我撤走的还多！就是希望能在咱们设计部混个职，咱们设计部主管不是正好要跳槽么？”姚显这只老狐狸果然有备而来，说话间一份个人简介已经搁到桌上，他等着令沛宁去看，自己悠闲咂摸起茶香。
　　令沛宁匆匆晃了眼白纸黑字，看到姓名处写着施可旎，名字还挺洋气。26岁，毕业于法国ESMOD国际服装设计学院。她细细琢磨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由生疑：“听您这么介绍确实是个很好的契机。可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位……施小姐为什么如此慷慨捐资？她这家I-Proud公司我闻所未闻。根据公司董事会章程，董事要贸然撤资需要提前30天，您不会这点周旋的时间都不给我吧！”沛宁本来还想说她资历太浅，年纪太小，又怕这么说了倒正好给姚显抓了个把柄说自己。
　　姚显点点头，表示赞同，却也不忘要摆明自己立场：“年轻人有点警戒心是对的！时代不同了，哪儿像当初跟着你爷爷开疆辟土，那会儿咱们做生意的时候，合同都没那么厚，哪儿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就靠双方秉着诚信。”令沛宁知他话里的酸劲儿，也不便跟他争，只是笑笑：“好了，可能真是我多心了。这样吧，这事儿会我交给李放去办。如果这家公司果真经营有法，那我们再议入股的事。”
　　“行！我也希望秋雨湖绫能度过难关！”
　　“那我代秋雨湖绫先谢谢您了！”沛宁提起手跟他来了一个仪式化的握手。她真希望能否极泰来。却不知一场大灾难正在慢慢向她逼近。
　　由于董事变更，秋雨湖绫两个月内再次召开紧急董事会。一室老臣旧子们看了议题，获悉姚董事的人员变更，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又知道要加入一位新董事，也是各种猜测期盼。
　　距离开会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所有董事已经就位，令沛宁对于这位新上任的年轻董事的第一印象已经不佳。
　　大家各自交谈甚酣，突然会议室榉木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美丽动人的倩影踩着高跟鞋优雅进来，令沛宁瞬间脑袋一空，惊得说不出话来。
　　施可旎穿着一身玫色香奈儿套裙，娇娇莲步，头一个目光就与她对接。
　　这一次自信得仿佛公主，一只白嫩剔透的芊手递到令沛宁面前：“令总，您好！我是I-Pound施可旎。”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令沛宁怔着，怎么会是她？目光在她脸上搜寻，脑袋飞快地转着：施可旎，可旎，旎可，Nicole，她一下全明白了！实在懊悔自己千虑一失！并且很快意识到，这个惊喜恐怕只是一道开胃菜。
　　令沛宁不卑不亢起身，对她道：“欢迎你加入秋雨湖绫！施小姐。”这才缓缓伸手，将自己长骨冰冷的手抓住她的一只娇白柔手，贴近她耳畔，低音道：“你老板上次说你不够聪明，那么我想这招树上开花，一定不是你的主意了？”
　　施可旎本还笑靥如花，登时嘴角僵了下，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调开视线，面向U型会议桌上诸位董事道：“各位早上好，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施可旎，你们可以叫我Nicole，很高兴有殊荣成为秋雨湖绫设计部主任。非常抱歉，我今天迟到了十分钟，因为我赶去机场接了一位贵客。”
　　令沛宁坐定了，听着她将准备好的台词悉数说完，目光比其他人早一步落到门口。施可旎的声音还在耳边：“我作为I-Proud公司法人代表，今晨，已经以公司名义注资秋雨湖绫一千万。现在，让我们以最热忱的掌声来欢迎I-Proud公司的创办人——邵予默先生。”
　　令沛宁就这么安静陷在椅背里，听着周围的董事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然后响起此起披伏的掌声，默默看着那个人踌躇满志从门口走进来。
　　李秘书惊呆了，他又懊恨又惊骇，不可置信向令沛宁道：“怎么会这样？令总，我们每次去I-Proud一直都是那个女人和咱洽谈的，我发誓，从来没见过邵予默。他们的所有证件证照上都没出现过姓邵的一个字！”令沛宁现在没情绪听他表忠心撇清白，甚至都懒得反问:人家下了套给你，能让你看出猫腻？可她自己也有责任，她忙翻了也该亲历亲为去I-Proud巡视一下，生米已成熟饭，事到如今她只能淡淡甩甩手，让他不要多言。
　　邵予默从容自若地和大家打招呼，几个董事甚至都认识他，这是自然，估计连姚显在这整件事情里也扮演角色，沛宁真是越想越心凉。只要有利可图，还念什么旧情忠诚？
　　“令总，我们又见面了！”一圈儿下来，邵予默终于把橄榄枝递到她面前。沛宁从座位上站起来，牢牢握上他手，“好一招上屋抽梯！”
　　邵予默也笑，右腮的酒窝骤然荡开，浅躬着身：“我怕令总事务太多，耽搁吉时，所以办事主动了点儿。令总不要怪我添火太急就行。”
　　“岂敢？”沛宁对他笑，喉咙像被什么梗住了。内心硝烟弥漫
　　或许不是硝烟，是被掘坟而出的白骨，一根根扎着心。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仗着这阳光的笑闯进她孤冷的禁地，而当她傻乎乎如初开的兰，将花心奉献，他却变作密林的野兽，一双利爪毫不余力，爪爪致命。
　　当初他满脸真挚对她说“不见不散”，她便不疑有他，照着他给的纸条上的时间地点去了世贸天阶，可他没来，像不会来的Johnson医生，他对她只是浮皮潦草的玩笑，每次都是她自己太认真。
　　她憎恨自己记性太好，忘不了星空下，他溺宠抚着盛薇的乌发，远远而去的俪影。
　　说好的不见不散，对他不过生命几抹调剂的颜色，对她是用少女的心一点一滴积出的染缸。
　　她额蹙心痛地坐在会议室里，已经输了感情，难道连秋雨湖绫也要输？她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董事会宣读了章程，明确了各位董事的权利和义务，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终于进入尾声。她强支起身体，“如果大家都没问题的话，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儿。”
　　众人纷纷开始整理资料，突然，“抱歉，请等一下，”邵予默坐在长桌最里头，手举得高高：“我还有个议题。”令沛宁愣着，两朝元老何部长声音跃出，鼻子里哼声道：“邵总，您可能头一次上董事会不明白规矩，议题一般得提前向董事长申报，得到批准才可上会讨论。”
　　“是吗？”他又露出耐人寻味的酒窝。在座老臣都不愿当出头鸟，只是哼哼哈哈点头，也不表态。邵予默慢条斯理道：“我了解公司有自成一套的规章制度。不过机会不等人，何部长，特殊情况，按理说今儿个这会本来就是紧急召开的，也不符合董事会一季度一次的规矩不是吗？做大事儿，咱就不要拘泥形式了。您说呢？令总？”
　　“那就……听您说说吧！如果各位董事都没有紧急要事的话。”沛宁征求大家意见。会议室没有反对的声音，一方面是都在张望局势，一方面也是出于好奇本能。
　　施可旎坐在邵予默身侧，会意从包里取出一沓早已备好的会议资料，正要起身，被邵予默摁住手，他笑盈盈的目光飞到令沛宁一侧，提名道：“李秘书，劳驾。”
　　邵予默点名李放，分明是给令沛宁下马威，因为施可旎是他的人，过两天就是秋雨湖绫设计部主任，邵予默得给她树威。
　　李放如何见精识精的人，里面厉害关系他门儿清，活儿得干，但得给自己领导话语权。
　　果然沛宁笑道：“邵总真是怜香惜玉，各位董事要都能发扬这种美德，那我以后工作起来肯定就没那么多阻碍和反对声了。”她自己也惊讶她还能做出笑的表情，每说一个字，胸腔都有一声碎裂。
　　其他董事都跟着笑起来，沛宁吩咐李放：“那成，就辛苦下李秘书代庖了。”李放这才起身。
　　已近黄昏，余晖透窗，各位董事拿了资料阅读起来。
　　“上海旅游节？”何部长看完后，既不解又好奇。
　　邵予默点点头，“众所周知，上海旅游节在每年九月，吸引全世界目光。今年将会以‘衣锦还乡’作为主题。每辆花车都会有象征时代背景的服饰展出。在此，我得先谢谢我亲爱的秘书施可旎，是她多次往返京沪，做了很多宣传和沟通，才终于获得组委会青睐，成功让秋雨湖绫进入候选。”
　　令沛宁手撑着头冥思。宣传处沈主任率先开腔：“如果真能成功选为上海旅游节服饰供应商，那确实对公司来说是大捷报。”
　　“虽然竞争激烈，但是我对秋雨湖绫有足够信心，我们的品质和口碑都是一流的。这个项目如果能成功，金钱上的收益并不是最重要的，秋雨湖绫的名望和知名度会极速上升。这对将来的发展都有战略性意义。”邵予默讲得慷慨激昂，董事会很久没有被注入如此雄心勃勃的气势，在座每个人仿佛都被小小鼓动了一番。
　　“我和Nicole下周将赴上海参加组委会评审。届时希望各位能协力提供一套详尽企划书，我一定会展示秋雨湖绫最好的一面给组委会。”
　　“邵总，你放心，企划书我会在本周前呈交给您。”
　　“有劳令总。”两人第二次握手。
　　整个会议，邵予默的目光都没有抓住过她的，连握手时，她也是极快从他掌心抽出，像躲一个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