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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Part、44 交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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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之日。冥叔叔放我一天假,说这是我的大日子,要我好好准备。醒来以后,意料之中的朝阳洒了我一窗一地的明媚,惟卿来过了。我探头出去,小院子里没有人。缩回脑袋,想到今天将做的事情,不免心如鹿撞。暗道怪了,怎会尴尬至此,仿佛有种新嫁般的紧张?我紧张什么?!
不管了,我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磨蹭着,梳洗打扮,搭配衣装。回来以后,我从来没有如此正式地为自己的样子费过心思。也许是要见娘了,也许只是像被赶上架子的鸭子一样,希望这上架子的路能再长一点……
我的梳妆台里,只有一支水黄杨的簪子,时常在用。我知道,在这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灵力,变几样饰物的能力总是有的,可我却只有一件,说我不善颜工好呢,还是自暴自弃好呢?
走到院中,折一段竹枝,用一点灵力将它打磨光滑,在一端留上几片竹叶,便成了一只竹簪子。对着镜子将长发挽起,用的是在人界时学来的最简单的不知名手法,将竹簪轻轻插进如云般的乌发,我蓦地手一抖,眼前竟然闪过姐姐披散的一头白发……
心头一凛,手下却不停,细细地梳额发、留鬓角,只是神色不自觉的凝重起来,让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打开衣柜,挑一件纯白的衣裳,灵力拂过,为衣摆袖口添上几片竹叶,扯过衣带,仔细系个平扣,这是惟卿教我的系法……
披上浅蓝外衫长袍,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最后一次问自己,“要回爱之灵,是心甘情愿的吗?”
我点头,是的,我决心,要去解开这缠绕我整个家族的孽缘因果,不管这个黑手有多么高深莫测,我都相信,缘定则灭!
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拉开门,打算一头扎进光球飞往月老宫。谁料门边某个身影一闪,我刹车无效,一鼻子撞进了一个怀抱。
“菲……”惟卿诧异地接住我,一脸不明所以,“你赶什么这么着急……”
我无比尴尬地从他怀里钻出来,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脸上莫名地火烧火燎。唉,怎么没一头撞死,我这鬼样子,一看就像迫不及待和他重修旧好似的。
片刻,对面竟然没有反应,我稍稍抬起头,发现惟卿就那样站在门口望着我。见我抬头,笑笑,说,“菲……很漂亮……”
他的眼神清明,像是盛满了情感,又像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单纯的欣赏……
我莫名地有种看不透的失落,敷衍地一笑,“你来接我?”
他点头,转身走出房门,我跟在后面,听他在前面说爹爹在冥叔叔那里等我吃早饭,见我磨蹭那么久都没去,就差他来看看我。
真是的……我还不知道冥叔叔他们打什么主意吗?可不,我一进门,霖霖就一头扎进我怀里,姐姐长姐姐短,末了才小小地问一句,“今天过后,雁姐姐就会和卿哥哥和好了吗?”
我不禁失笑,扫了一眼饭桌前假装若无其事扯闲篇的冥王夫妇还有爹爹,然后郑重其事地对霖霖说,“会的!”
拉着霖霖的手走到桌前对冥王夫妇行了个早安礼,然后无视他们诧异的眼光坐下来就吃。和惟卿就要“和好”了。回来的这段时间,虽然冥界众人看我的暧昧目光都和惟卿有关,但我说过我是新的了,过去对我来说也许真的只是记忆和真相这么简单,对于感情,我和惟卿都有觉悟。
“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告诉你,”月老宫的台阶前,烟云袅袅裹着合欢香,有一种粉红色的浪漫味道,爹爹走在前面,我快走一步拦住惟卿,“虽然我愿意接受爱之灵带回的感情,但我毕竟不是以前的云菲了。惟卿,不要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我们要问的,是自己的心。”
惟卿清明了一早上的眼眸被我轻轻的话语搅浑,他看着我,让我感到一种不对等的委屈,“菲,你一直想让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明白我的吗?”
我愣了,也许从回来后我对惟卿是陌生的,是排斥的,是逃避的,我真正在意过他现在的心情吗,我们真正好好谈过吗?他望着我,轻轻地蹙眉,眼神的聚焦是淡淡的忧伤,几乎是习惯了的姿态。他的目光是轻的,轻轻地包裹住我,他说,“你知道吗?等待了二十年终于回来的恋人,你,云菲,我多么迫切地想要向你倾诉这些年郁郁不得发的苦恋,你是我的恋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只是如平常一样抱着你,可是你拼命想逃,我只好使劲箍紧手臂,使劲阻止,可你还是一次次地逃跑……”
他转身轻扬的衣角微微搅动这粉红色的氛围,轻轻撩动我的额发,不自觉地眨眼,才发觉眼睛干涩地酸楚不已……
“我真的很生气,我生气地想要摧毁一切来发泄,”他还在说,我背过身不愿看到他衣衫下紧紧攥着的拳头,可他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缓缓贯穿我的耳膜,躲之不及,“我知道无法阻挡你知道过去我对你的伤害,甚至是自暴自弃地放任你和风仪交往。我真的很想可以放弃,因为我没有资格再爱你……可我还是不自觉的想要在你面前出现,看你再一次淡漠、不耐烦地赶我走。什么时候才会绝望呢?爱,是一个精灵,它美好却没有理智,不懂‘资格’,不懂‘克制’。你说问我们的心吗?菲啊……若问我的心,你早就看不到如此正常的惟卿了,因为早在你打碎记忆想要彻底摆脱我的时候,我已经疯了,我已经疯了!你到底明不明白!雁云菲!”
泪水滚落的瞬间我顿感天旋地转,心里的叫嚣被惟卿出乎意料的怒吼打压。风度翩翩的惟卿,温润如玉的惟卿,疯了的惟卿……
肩上忽然多了一个拥抱的重量,那属于惟卿的气息兜头兜脸地笼罩下来,摇摇欲坠的泪珠在他的手掌和我的脸颊间被碾碎,耳边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带着湿热的温度,缠绕在我的发际,捂热了我的整片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惟卿放开我,牵着我走上台阶,我不知如何挣开那只攥紧我的大手,索性不与争辩。爹爹在台阶上等我。
“爹爹,今天就要见到娘了。”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开始唤他爹爹,也许是从姐姐那里出来以后吧。是不是代表我真正融入了雁云菲这个角色,或者说,是我真正开始全身心地为我的家人着想……
爹爹的目光从月老宫的门楣匾额上移开,目光灼灼,“丫头,不怪你娘吗?”
我回头看看惟卿,想到姐姐,想到风仪,然后对老爹摇摇头,“不怪!”
是的,当是成长也好,当是过程也好,如果我注定有此一劫,我倒希望给我这个劫数的这个人是娘。
爹爹宠爱地笑笑,反手走在前面,我跟上前,惟卿执拗地牵着我的手不放开,和我并肩走着。
这是我第一次进月老宫,上回进了月老的梦境,几乎以为月老宫一定是红成一片的。可是,这里却到处是纯白的幔纱。不容我细想这白色的含义,爹爹就穿过这前殿往后面走去,我赶紧跟上,一迈出前殿,我就被这满院子的合欢花夺去了所有的呼吸。粉色绒毛样的花朵在枝头轻颤,馥郁满园,氤氲缭绕,竟一时让我迈不动脚步了。
迷离间,忽听得爹爹似乎与人招呼,恋恋不舍地从花枝间收回眼眸,便看到一白衣男子于花枝间微笑,他的眼神飘来,与我相接,就这样负手而立。
我不认识他,却觉得他眸神旷达,纯净非常,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唇边了然的微笑竟然让我想到了在人界时见过的证婚神父。惟卿拉我上前的动作让我忽得回神,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被衣角绊倒。我在想什么呢,若他是证婚神父,那我和惟卿这……不行不行!不许瞎联想!
忿忿地扼杀自己的念头,就听见惟卿和那白衣男子见礼招呼。
“惟卿。”
“拾得。”
拾得?他就是和合二仙里的弟弟……
“寒山呢?”惟卿问。
“哦,哥哥在和师傅准备今天的仪式,应该差不多了。”拾得回答,语气平和自然,惟卿和他们很熟?呃……同为仙家这么多年,应该熟的,倒是我,几乎不认识人……
“云菲?别来无恙吧?”拾得用手在我眼前晃,“怎么愣愣的,惟卿欺负你了?”
“恩?”我还是恍恍惚惚的,满脑子粉红的合欢香,“拾得。呵呵,我失忆了,不认得你呢。”
他笑着摇摇头,“不对,你回来后我们见过的!”
恩?怎么可能……
拾得唇边的笑忽然变得神秘,抬头望向身边的一棵合欢树,看着最高的那枝头,轻声念,“愿你理解,愿我从心,愿他解脱。”
什么!这是我在太熙和合节上许的愿,他怎么知道?转念仔细一想,脑海里晃过那时递来笔墨的那个小沙弥。呵,拾得!我道为何太子、琴和我们会住在一个院子,原来是他在帮我。和合二仙在和合佳节到合欢庙,还真是没什么奇怪的。我不禁欣然一笑。
一旁惟卿看得奇怪,问道:“这是什么哑谜?”
“这个啊,这是那天云菲……”
“不许说!”
我急得跳脚,拾得却仰面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向爹爹做一个“请”的手势,转身朝靠左边的殿门走去。我气急败坏地想要追上,却被惟卿一把抓住。
“菲……‘愿你理解,愿我从心,愿他解脱’……我在你心里,是‘你’还是‘他’?”
我皱眉,摇头,“惟卿,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走吧……”
从他手里挣脱,我没有办法指责惟卿,“你”或者“他”,这是地位问题啊,敏感如惟卿,又怎么可能不介意……
迈进殿门,月老的白胡子毛笔就慈爱地晃了起来,他笑着给我们指了自己的位子,我依言坐下。在拾得那条纯白的丝帕蒙上我眼睛的时候,我看见我坐在一个圆形的石台上,惟卿坐在对面,月老在圆台边缘站定,从内室走出一个同拾得有几分相像的白衣男子,手里捧一个透明的晶球,里面似有一条红色的丝线,安静地躺着。只在男子跨进殿堂的第一步,那条丝线如瞬间苏醒一般,开始不安地扭动身子,愈来愈亮的红色似乎点燃了这殿堂里的纯白。就在那亮红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的时候,拾得的丝帕蒙住了我的眼睛,轻柔地打结,仿佛在安慰我的紧张。深呼吸……
安静的仪式,没有咒语,没有声响,只有蒙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的灵力汇聚,愈来愈近,愈来愈浓。身体里某个地方开始不安,仿佛被牵引一般密密麻麻地朝心窝涌去。而在那里,在心脏深处,不,是心灵深处一个不为我知的角落,有一颗种子在奋力抬头。而那些密密麻麻涌动而来的不安,竟不可思议地将整颗心渐渐温暖,如同繁复的过往一般层层缠绕……
风卷云涌,时光在意念中交错,与惟卿彼时相交,短短几天,却犹如年华境迁……
“你终于回来了!菲,你终于回来了……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菲儿,那个是什么系法哦?该系平扣的,呵呵……”
“菲……这么些年来,我无数次想象你在我看着月亮发呆的时候推门进来。刚刚你进来我还以为在做梦。”
“好吧,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去太湖吧,那是唯一一个我们共同喜欢的地方。”
“我有多少年没有听你这么和我说话了?多少年没有见你那么神采飞扬的样子了……菲……我的菲……”
“菲……你从我的怀里逃走,就是为了躲进风仪的梦境吗!……”
“因为我想感动你,所以,倾尽我全部的感情,为你制造每一个日出……”
“菲……我在你心里,是‘你’还是‘他’?”
“天后,我种的因我来收拾这恶果,也许我能处理好,但我再配不上云菲,”始料未及!记忆迅速回转,蓦地定格在姐姐审判的当天,那个惟卿低头陈情的瞬间。“她会有她的幸福,而我,将如夫人所愿!”
胸中蓦然一阵剧痛,在瞬间蔓延全身,拼尽全力也无法分析清楚这句话里的意思,几欲撕裂的心肺中却固执地不停回响着惟卿丝毫不带感情的“放弃宣言”,“而我,将如夫人所愿!”……
我死死咬住意识里惟卿那模糊而淡漠的脸,无法抵抗脚底一寸寸碎裂带来的晕眩,我试图大步后退却丝毫动弹不得,恐惧紧紧勒住了我的喉咙,被压迫在嗓子眼里的尖叫迅速胀大,就在撑破意识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戛然而断的声音,清脆、决绝、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