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君姓胡，名不刮》胡不刮

13、投宿 人界的天不

　　人界的天不比上界，风云变换，很是了得。

　　我带着太虚，抢在大暴雨落在头上之前，寻了家小客栈投宿。

　　店小二见我俩模样狼狈，掌灯上楼时，分外不耐道：“客官若需要夜宵热水，只怕得另外算钱。”一面嘀咕道，“这种天，大半夜的，谁高兴折腾？”

　　我将太虚小心放到床上，探了探被褥，不知多久没有晒过，里头湿湿冷冷的。叹了口气，垂下帐子遮好，又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付于小二手上，微笑道：“麻烦你了。待会能送些吃的来么？”

　　店小二掂了掂碎银，估摸着差不多够意思了，这才堆了笑脸道：“这个自然。方才小的也不是有意得罪，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流民四窜，小的们做生意也十分为难。”

　　我点头，天宫都乱做一团，人界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打发了店小二，我转身走到床铺边上，先将太虚抱到怀里，一手护着他，一只手掌心朝下，按在榻上。

　　太虚身子不好，之前是情势所逼，一连几日都困在我怀里。眼下有了床铺，再睡一处却不大好。掌心真力慢慢吐出，一点一点将被褥烘干。

　　南洋老道算了一辈子命，迦儸山那会我请他吃酒。他吃到醉了，拉着我手，说我十世善人仙根深厚，将来必成大器。

　　谁也不曾料到，才不过三百年，我的仙根便到了头。

　　成魔成佛，都需历劫。

　　我胡不刮得道升仙，仗的是十世善人积下的福分。最后一世时，恰逢太湖水患。国舅护的贤王和宰相拥的太子两党相争激烈。国舅想坑宰相，半路派人扮作山贼，欲抢了灾银善款，再奏他个办事不利，难当大任。

　　我那时候在朝廷里做官儿，投靠的是宰相一脉。皇帝遣我去赈灾，自然头一个挨刀。国舅花了两千两白银，□□上买我人头。宰相指明跟我说，这善款若是让人给抢了，你自己把脑袋割下去给皇帝请罪罢。

　　后来贤王倒了，新皇赐婚，娶得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新婚之夜，我被灌得七荤八素。好容易进了房门，却连新娘子的衣角都没摸上，就给搞大她肚子的情郎一刀砍在背上，稀里糊涂上了西天。

　　成仙有仙劫，成魔有魔劫。

　　冥君也是有老婆的。见我头上绿云罩顶，分外同情。遂上奏天帝，大意是说你看这胡不刮都倒霉成这样了，历劫之事就免了罢。

　　天帝还在犹豫，王母道：“司月监那边递了个信，说是这人死了后，那对苦命鸳鸯三世分离，总算修成正果。看在他十世善人的份上，免了也好。”

　　司月监便是太虚，太虚便是司月监。

　　我胡不刮欠他的，今生前世，何止一条命。

　　太虚高热时，我本想抱着他腾云。哪知身上仙气未尽，妖气横生。这一冷一热，一正一邪，斗得委实厉害，叫我一个筋斗没翻起来，还险些连累太虚。无奈之下，只能负着他一路奔走。睡了替他挡风，醒了任他踢打。

　　到了最后，我终于悟了，原来这太虚，便是我成魔的劫。

　　有了银子，小二办事利索，很快将热水送进来。

　　那小二颇为伶俐，告诉我镇上有大夫，只是夜里不候诊。明日一早他便帮我请来。我赶紧道谢，又塞了点碎银到他手上。小二眉开眼笑的下去了。

　　替太虚解开衣裳时候，冷不防又挨了他两脚。正踹在两腿之间，痛得我直打哆嗦。

　　太虚不知何时早就醒了，一直悄悄敛着气息。他现在不认得人，听不懂话，也似乎不会说话了。他看不见却也不愿意任人摆布。无论我怎么安抚他，他都不肯脱衣裳，更别提下水洗澡。

　　那桶热水眼看便要凉了。我想了想，银子都付了不洗白不洗，干脆将自己扒了个干净，里里外外好生洗了个痛快。

　　太虚缩在床脚，小扇子一样的眼睫低低的垂着，似乎在微微颤抖。

　　我很快洗干净了，将热水换出去。正好夜宵也来了，我特地嘱了小二要包子要素馅儿的，小米粥要煮得稠的。太虚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闻到这香味，再优雅的肚子也咕咕的叫了起来。

　　我盛了小半碗米粥，坐到他边上，吹得凉了，递到他唇边，柔声道：“太虚，乖，吃点粥。”

　　他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气馁，声音放得更柔了，连哄带骗，正要再靠近一点，身子却被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撞倒在地上，险些连碗都跌破了。

　　一时间，心中有喜有忧。

　　喜的是太虚开始会用仙力反抗了，若是再有人欺辱他，自然讨不到好处去。忧的是到现在他还没认得我，我胡不刮这三百年来挨的第一顿打，肯定是挨在他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