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君姓胡，名不刮》胡不刮

12、清醒 太虚整整烧

　　太虚整整烧了三天。

　　我原是想用真力替他缓缓，却哪知这一入邪道深似海，真力递到他那里石沉大海不说，忽然来个反噬，差点把我老胡自己给克化了。

　　他仙力大损，又受了重伤，被歹人一番折辱之下，高烧不断。我心中自是十分焦急，悔不当初在碧霄宫内没有多读点医书，人间红花绿果，茯苓白丹没有一个认得全。只盼赶紧将他背到人界村落，寻个大夫，给他看看也好。

　　太虚烧的第二天，唇都裂开了，明明身上一阵一阵的高热，牙齿却不自主在打颤。这林子里入了夜分外阴湿，我怕他受不住，提了口气一路南行，走的时候还得小心看着，生怕他受了颠簸，病况反复。

　　又到傍晚，走了一日，腰酸背痛的，肚子也叫得格外响亮。

　　太虚本是仙人中的仙人，天人中的天人，半点荤腥不沾的，偏偏我胡某人从来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迦儸山那会同伏敫喝酒，半夜里俩人满山遍野打野食，迦儸山上下敢怒不敢言，一时间哀鸿遍野，怨气丛生。

　　伏敫是武将，能吃又能喝，一顿下来，少不得一只山鸡两斤牛肉。倒是我时常规劝他，多喝酒少吃菜。是以入主碧霄后，山上一干珍禽走兽合计着捐了面锦旗，含泪欢送。

　　那旗上“德高望重，救死扶伤”八个烫金大字，夸得我愧不敢当。

　　现在堕了妖魔道，有林子有鸟，有水有鱼，自然不会客气。只是一旦沾了荤腥，再喂水给太虚，却是喂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无奈之下，我也只好跟着吃素。这山间多是红果，状如葡萄，簇成一团，中间围了个紫果，扁扁长长，模样虽拙却十分稀罕。想我胡某人在天上管吃管喝这许多年，一时半会却也认不出它叫什么名字。

　　于是只得各取了一只捣烂，小心将汁挤出，搓了一点在嘴里尝了尝。那红果汁液充沛，味道却极为酸涩；紫的果子虽然不多，但好在没什么怪味，平平淡淡白开水，品得久了还微微有些甜意。

　　太虚神仙日子过得太久，委实挑得厉害，人都烧糊涂了，对没味儿的东西却还是沾都不沾。一连废了两枚紫果，我胡某十分心痛。

　　到了第三日，遥遥见到些许人迹。看起来虽然荒凉，却仍然算个镇子。于是心头欢喜，摸了两枚石头化作银两，正要捡入怀中，忽然听得一声低低呻吟，又破碎又无力，却撩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我低头一看，太虚长长密密的眼睫动了动，小扇子似的，扑腾着想要张开一般。

　　我赶紧将他放下，严阵以待。虽然明知他瞧不见，脸上还是堆起笑容，柔声道：“太虚，太虚，你好些么？”

　　他这三日断断续续醒来片刻，都是被病痛逼的。刚开始发觉失了光明，他又惊又恐，又踢又打，似是怕极了黑暗，怕极了被人欺辱。

　　我担忧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伸手抱住他，轻轻拍着他背脊，总觉得那身子越发的瘦了，硌得我心慌。

　　口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道：“太虚，别怕，别怕。是我，是我胡不刮。”

　　太虚似是没有听见，以为我要锢着他，挣扎得越发厉害，咬得我手臂上几乎掉下两块肉来。遇了血腥，转眼又吐了。跟着吐了一会，自己又晕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仍然是又踢又打。

　　只是到了后来，似是稍微认得人了，却还是不会说话。

　　浑身绷紧得跟个竖毛小猫似的，偏偏爪子软软的，没有半分力道。

　　我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曲子都给他唱了一遍。

　　虽然没有一个音在调上，词也错了两句，但好歹把他哄睡着了，当然也可能是他被唱晕了。

　　第三次醒来是在夜里，这一次他又认不得我了。

　　我怕他着凉，伸手搂着他。

　　太虚又踢又打，到了后来干脆在我脖子上啃了一口，非要见血了呕吐了吐晕了才甘心。

　　这几番折腾下来，我对他的醒来这事儿，是又喜又愁，心中十七八个吊桶七上八下，不知道哪里又要少快肉。

　　太虚眼皮动了动，恍惚张眼看了我一下，许是发觉还是一片黑暗，又或者压根就没醒，只是转了个身，靠在我怀里蹭了蹭，跟只小猫似的，调了个姿势自顾自睡去了。

　　我抹了一把冷汗，等了好一会，才将他重新抱起来。

　　太虚病了这许久，身上轻了许多，脸蛋也瘦得越发尖了，隐约中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他本来生得容貌秀美，但因举止大方，身为司月监，又是太阴殿主，手段高本事大粉丝众多，无人敢小觑于他。

　　我老胡自问在天宫混得时日虽短，地位却也不低，偏偏自桃花林之后相当一段时日，见了他的佛面都要拿袖子遮了脸，不知为何就是怕他看见，只想悄悄绕道走。

　　伏敫这胆子最大的，对他亦是又爱又恨，几次喝醉了捶桌子，恨极了说胡话，偏偏又无可奈何。不过有一句话他倒是说对了。

　　伏敫说：“我这辈子，成也是他，败也是他。”其实他不知道，他自己恨得有多刻骨，爱得便多露骨。

　　眼下这等美景，实在百年难得一见。

　　伏敫也是个没福气的，求得太多，反而什么精彩的都没看到。

　　我想了想，还是拈了个口诀，将一枚槐叶化为斗篷。一抖展开，拍得仔细了，再将太虚从上到下小心裹好，脸也捂得严严实实，这才精神抖擞的抱着他进了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