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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汾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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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过得十分不安稳。
太虚这人在天宫看着端庄稳当的,却不想是个极爱踢被的。我红着一双眼,打了一宿的地铺,半夜里几次睡着了又惊醒,一望床上,果然被子垂地一半。他觉得冷了也不出声,抖抖索索蜷成一团,面色越发的青了。我赶紧起身替他掖好,下半夜连困都不困了,只能托着脑袋守在他边上打盹。
第二日大早,小二便将大夫请了过来。那老郎中六十多岁,满脸褶子。见了太虚的脸,恍惚了许久,才记得要搭脉。
太虚被生人碰触,立即惊醒,我怕他又在折腾,只得将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拍着背,肚子上又掐又拧又抓,痛得揪心,脸上还得端着笑,和蔼慈祥的,就差没踏着莲花座了。
那老郎中道:“尊夫人可是伤着后脑了?”
我一怔,开始后悔怎么让小二请了这么个男女不辨的蒙古大夫。
太虚容貌生得极美,全身裹在斗篷里,就是伸出来的那胳膊也是纤细如玉的,他看错了倒不打紧。只是这男脉女脉一摸就明白,他怎么也能认错?
那老郎中浑然未觉,又要翻太虚的眼皮,瞧他眼睛。太虚立即将脸转开,埋到我怀中,怎么也不抬头。那郎中顺势便摸了摸他后脑,太虚大抖,身子又开始乱挣。我看那郎中看病是假,揩油是真,心头不免火起,护住太虚冷冷道:“不用摸了,确实伤了后脑,眼睛也瞧不见了。”
那老郎中面皮讪讪,坐了回去,一面提笔道:“这是淤血积留,眼睛上头给血块压住了,一时半会看不见,我给你开个方子,吃上十天半个月,待到淤血消散,便差不多了。至于这身上么……”拉长了声音,慢慢道,“生的风寒已经开始自己愈了,吃些药也没什么,就怕与治眼睛的药性相冲,你记得多保暖,多喝热茶,少些房事,很快便好了。”
我脸皮再厚也不由自主的红了。太虚听不懂,自顾自的掐我咬我,好一阵终于倦了,又埋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我信不过这蒙古大夫,酬了诊金打发他走了。又付给小二一点碎银,让他帮忙雇辆马车,要宽敞舒适的,一面问了去最近的大城镇的路,买了一些干粮路上带着,又给太虚添置了些厚实的衣裳,裹得严实了,揣着那郎中给的方子,一道上了马车。
赶车的为人十分爽朗,听说我是求医的,便告诉我晋城虽近,里头医馆却不大,再远一些的云城城主的儿子病了许久,上个月广发求贤帖重金之下还许了诺言,若是医好了他那病痨的儿子,无论想要什么罕有的药材,最迟三年他定然找到并双手奉上。
我望了眼怀里的人,尖尖的脸蛋薄薄的唇,一朵鲜花蔫了许久,看得我十分心酸。舍近求远虽然废些功夫,但若能医好太虚,便是到天边我也认了。
车夫道:“汾阳之乱后,天下便没了太平。皇帝三天两头拿大官儿出气,大官儿拿小官儿出气,小官儿拿百姓出气。加上北疆战事连连,突厥强骑扰民,这年头走官道怕都不安稳。不怕小的多嘴,尊夫人生得这般貌美,可千万要小心看住了,万一给抢了去献给大官贵人,你是哭都没地方哭。”
我愣了愣,在看看太虚,他虽然生得美貌,却也不是女子一般的阴柔,忍不住开口道:“他不是我夫人。”
赶车的了然道:“那定然是家里不同意了。看公子你对他的模样,恨不得捧到心尖上去了。我刘大也是个过来人,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分明。”
我也不争辩,奇道:“怎么,这断袖分桃之事也不稀奇了么?”
赶车的咂咂嘴,抽了根旱烟道:“公子你是闭门读书读糊涂了罢,汾阳公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么?”
天宫那么多八卦我都懒得问,人间这些破事儿我哪里知道。于是虚心求教。
原来三年前,晋城出了个汾阳公子,琴棋书画,美貌无双。皇帝与他一见倾心,恨不得捧回宫里供着,放在御座上整日陪着。
人界不比天宫,人伦戒律最是松散。
皇帝想立个男皇后,下面一帮臣子又是死谏又是撞柱的。这皇帝能耐,你想自己死的全部给我救下来,救下来还想死的,行,朕怕卿家黄泉路上孤单,特赐了爱卿全家陪葬。
上头既然是一意孤行心意已定,下面一干伶俐的,赶紧见风使舵,吵嚷着要修改祖宗规矩,重整国法家规的,比比皆是。那些天生好男风的大官,更是明目张胆,一口一个皇上圣明,一时间天朝上下,男风盛行。
那汾阳公子红颜薄命,端的是一个冰雪剔透的人。这深宫里头,下套做笼使绊子,龌龊事多了去了。汾阳公子恩宠虽眷,却也抵不住明枪暗箭。他才华高傲,宫里也不乏知音之人。没多久,便传出与韶华宫里的娘娘走得近了,似是有私情。
皇帝大怒,将女的白绫赐死,又将所有女妃冷宫的冷宫,出家的出家。那些贞烈的,宁愿一死也不愿被逼着绞了头发。
这些个女妃都是大臣贵家的千金。权贵们死了女儿,脸上虽没什么,私心里更加痛恨汾阳,撒气到城里那些小倌身上,死的人更多了。
皇帝爱极了汾阳,却因这一事与他生出嫌隙来。由爱生恨,终于将个神仙也似的人物逼着跳了月岚楼。汾阳死了后,皇帝性子大变,更加暴戾,动辄砍人。
前些日子左中郎张目不知哪里献了个美少年,眉目与汾阳有的七分相似,皇帝龙心大悦,一下让他连升三级。跟着其他当官的眼红的眼红,惶惶的惶惶,也开始大肆搜罗美人,连娶了妻的也不放过。民间怨声载道,家里有美貌的孩子都藏了起来。像我这般孤身一人带着个绝色赶路的,委实少有。
我想了想,搂得太虚更紧了。
太虚似是不快,在我身上蹭了蹭,又咬了我一口,迷迷糊糊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