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一场葬礼(中) ...
-
伊丽莎白抱着麦克斯掠过了大厅,不出意外的是,塔里还是漆黑一片,他们没有点燃花灯。在走到最里面的花窗玻璃前时,她随手点燃了壁炉,壁炉里明黄的火焰直直的窜到塔尖上去,点亮了塔顶垂下的白色植物。
火焰流进了那些植物中空的管道,便成了鎏金的液体,一颗一颗的珍珠岩浆落到它扁平似扇形的头中,它们一簇一簇的被漆上了光,照亮了塔的内部。
她停在了垂直的长方形玻璃窗前,窗户上红绿蓝三色组成的独角兽向她低头示意,她轻垂了一下头,推开了窗户。
旋转而上的楼梯就藏在彩色平原的背后,伊丽莎白走了上去。
等她来到厨房的时候,妮可已经在用镊子为她的马沙拉酒酱牛肉点缀一小片青葱了。
“那么,莉兹的牛肉,维克多的面条,和我的沙拉都已经好了。”妮可指挥着盘子亮出细长闪着银光的小翅膀,飞到各自的座位前。
“还有,哈,波克,你昨天吃够煤油灰了,必须要吐出来了才能吃饭。”
波克不满的从挂排箫的架子上飞下来,跳到妮可的面前“叽叽喳喳”的开始和她吵架。
“所以,这就是他今天安静过头的原因,过多的煤油灰?”
伊丽莎白将麦克斯放在头上,一边拉开她座位的椅子坐下——一般在长桌的尽头,一个单独的位子,一边对着维克多问道。
维克多坐在他的左手边,正用叉子卷着面条,几乎不能称卷了,因为奶油和芝士将面条糊成了一团面饼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他与这个做着斗争,随口说道:“不,他安静是他还在生气。”
伊丽莎白继续将餐巾垫在腿上,然后看向维克多:“那你呢,你还在生气吗?”
维克多只是低着头,戳着他的面条,他几乎要放弃吃到什么了,他耸了耸肩,对伊丽莎白的问题避而不谈,转而问道:“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会为达达里奥的死产生感觉吗?”
波克和妮可一下停住了,像是被吸引的小行星一样看了过来,麦克斯没抓住伊丽莎白的头发,手忙脚乱的摔了下去,落在黑曜石地板上,还来不及疼就一个打滚翻了起来,飞快的窜到妮可和波克的中间。
空气向下一沉,像是到了木星表面。
伊丽莎白似乎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一般,慢条斯理的切割着她的牛肉,她切开这块里脊肉的表皮,里面红色的血水一缕缕吐着泡泡冒了出来,她平静的回答道:“NO,I feel nothing.”
泡泡被戳破了。
“我八岁生日的时候,妮可出现了。”
“不像维克多,她一出现就是现在这么大。”
“那天她给我做了一个生日蛋糕。”
“你的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你今天晚上要睡觉吗?”妮可蹦蹦跳跳的走在伊丽莎白的前面,她扎成辫子的金发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像胡萝卜形状的耳朵。
伊丽莎白跟着她走在楼梯上,她还穿着那身西服,只是领带不见了,她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顺时针转动了一圈脖子,发出咔咔的两下声音。“我不确定我今晚能否睡着,但最无价值的不就是尝试吗?”她漫不经心的将手插进裤兜里。
他们到了。
“你自己进去吧,睡不着就来找我们,我就在大厅里。”妮可凑过去,在伊丽莎白的脸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她转身走了下去。
伊丽莎白站在那两扇红木雕花大门的跟前,手放在了把手上。她推开了门,毫无变化的白洞等待着她的光临。
那是一个被极昼笼罩的房间,一个一尘不染的白色方块世界,只有羽毛落在那片地上才有可能找不到,而哪怕一个极小的黑点,也是难以忍受的污染。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走了进去,走进了可以放开思维屏蔽的囚笼。
“那是个鸟笼,但我可以打开窗户飞出去。”
她果然没有睡着,伊丽莎白用头抵着窗户,无意义的用手指在她吹出的雾气上画了一座彩虹桥。整座塔的窗户都是用彩色玻璃拼接成的,只有这一扇,它是透明的,也只有这一扇,打开之后能去到外面。
远方的海岸线上,一个莫名其妙的黑点若隐若现。她蹙了蹙眉头,向外凑了一点想要看清它,于是将整张脸贴在窗户上,挤压推动,施加越来越重的力道,她张大眼睛,水晶似的眼球顶端碧绿的角膜触到了冰凉的玻璃。
蜻蜓的翅膀点在了莲心,整个湖面都以此为基点,波圈一层一层震荡开,如同拨开了遮挡那银盘的云雾。
时间停滞在那一触,整个玻璃以那为基点,画出了无处条波浪线,在那些交错的空间线中,波涛浪涌咆哮着冲开纠缠的白色细缝,如同蜘蛛结网,如同板块运动。
玻璃碎了,一块块连成一条银河向外飞了出去,他们会是小行星带中新的一员。
伊丽莎白飞了出去,不,她并没有长出翅膀来,她只是踩着那一片玻璃星河,向着海岸走。
灯塔离海岸并不远,事实上她选择在这里建一座塔就是因为这里是这块陆地的尽头,它还在盖亚的怀抱中,却又连接着海,和波塞冬若即若离。
玻璃散乱的组成一只大手将她放下,她挥了挥手让那些闪烁的小碎片继续向天上飞去,她能感觉到它们都很渴望成为在宇宙中漂浮的石头。
她决定随它们去了,然后她站在了这片沙滩上,一片哪怕在日光下看起来也绝对是老人鬓发颜色的沙滩,她抓起一把灰白色的沙子,然后看着引力促使它们从她手里落下。这绝不简单,这片海滩离灯塔并不遥远,而灯塔前的土地都被她用森林土全部替换了,甚至为了不让泥土和海水互相污染,她还加固了会被潮汐侵蚀的边缘,把整块地面都变成了礁石。
然而,它现在成了沙状,这太古怪了。
伊丽莎白感觉某种掌控权正从自己的手里像刚才那把沙子一样流逝,而她身上的温度也跟着飘走了。
她决定冷静下来,先弄清楚黑点的问题。
于是她走近了那个从高空看像是蚂蚁的东西,越来越近,她的瞳孔也无可避免的极速增大了。
那是一具正在被海水冲刷着的尸体。
人类的,男性的,尸体。
她忍不住再向前了一步,那具尸体眨了一下眼睛,她看到了。
几分钟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分析并不完全准确,这位尸体先生一直在眨眼睛,平均每分钟眨15次,一个相当令人惊奇的数字,显然,那是一个正常的,活着的人的眨眼次数。
这让具尸体看上去如此鲜活,但伊丽莎白非常肯定,它已经死了。
从它在盈盈月光下灰青色的皮肤,到它除了眨眼根本无法移动它僵硬的躯干和四肢——不然它也不会一直任由海水企图将它泡发的行为,还有,尸斑,显而易见的出现在它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由于被泡在海水里,它还没有发臭,或是形成巨人观。
死亡时间难以断定了,但估计大于24小时。
伊丽莎白又向前走了一步。
尸体先生发现了她,介于它有可能出现的思维迟钝和被限制的狭小视角,在还有三步远的距离时发现她已经是一件了不起的创举。
或者它是靠嗅觉发现的,尸体不会有嗅觉吗,它都已经有视觉了。伊丽莎白的思维触角停留在心里思考。
“嗨,小姐,或者先生,我当然希望是美丽的小姐,不不不,无论是谁,请帮帮我好吗,拯救一下这位被摧残的可怜人?”
尸体的大声叫嚷很好的打断了伊丽莎白的思路,并让她果断放弃了让它上岸的想法。
那具尸体,半个身体在海里,半个身体在岸上,银白的月光汇成一束打在它瘦削的肋骨上,一幅完美的不该被破坏的受难图。
伊丽莎白决定这幅艺术品就该被摆放在这个地方,同时无视了它更多的叫嚷。
片刻后,尸体终于放弃了,它似乎并不为此感到惊讶,也不再为它的处境博取同情。
它安静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了另一项请求。
“噢,小姐,我现在敢打赌一定是一位小姐了。”
“美丽的小姐,既然你无法拯救我,那么能给这位可怜的男人一点补偿吗?”
“你想要什么?”伊丽莎白远眺了一眼墨黑色的无垠的海洋尽头,她挨着尸体先生坐了下来,决定在此等待初生的晨曦。
“能给我一支烟吗?”尸体用一种缓慢而平和的语调述说着它的请求,现在,它看起来如此圆融而安谧,失去了刚才起伏的色彩。
伊丽莎白掏出她兜里的烟盒,点燃了一根,放在它的嘴边。
“谢谢,让我叼着就好。”
她扳开了一点它的嘴唇,将烟塞了进去。
这就是这幅画了,伊丽莎白加入了进去,破坏了受难图和谐的基调。
她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尸体男安详的躺在她的旁边,嘴里叼着烟。
伊丽莎白大脑的阀门中突然涌出了无尽的倾诉欲望,金属般的褚褐色的液体,淹没了她的思维触角。若是平时,她会无限的接近于狂化或者别的让人恐惧的状态,而此时此刻,她半边衣服湿漉漉的,黏贴在身上,坐在一个偶尔会被海浪打到的地方,她的脚下是突兀出现的沙滩,旁边躺着更突兀出现的新鲜尸体,她本应该为这些谜题感到食用尼古丁般的着迷,为这些无序疯狂甚至于震撼。
但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察觉到。
她只是很疲惫,像个末路的旅人,坐在荒野的酒馆里,决定和一个素昧平生的酒保倾诉她走过的寂寥又晦暗的旅途。
“我.....”
“我有一个朋友,他有金棕色的头发,笑容很温暖,像是黄太阳。”
“你一见到他,就会知道他是我说的那个人。”
“如果你在天堂遇到他,请你告诉他。”
“我很对不起。”
尸体动不了脖子,只好斜着眼睛看她,含糊不清的说道。
“我上不了天堂,小甜饼。”
“我死在了神的灵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