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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场葬礼(下) ...

  •   “倘若你真的死在了火里,那你现在应该是一具焦尸。”伊丽莎白盯着海水里的小泡泡,漫不经心的说道。

      “小甜派,你是如此的天真。”

      “我的灵魂已经在炼狱中饱受煎熬,他们焚烧的是我柔软脆弱且无所保护的心灵,与之相比,□□上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那你该反抗的。”她喃喃道,忽然转过头,看进了尸体先生的眼睛里。

      一双熟悉的棕色眼瞳。

      那熟悉感激起了伊丽莎白心中压抑的怒火,她无可避免的尖锐了声音。

      “那你该反抗的!”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束手就擒,即使那是命运的安排。”

      尸体先生努力的想要看着她,它的眼里是无尽的悲悯和包容,那让伊丽莎白一阵恍惚,又惹起了她更强烈的逆反心理。

      “我的女孩,我是命运的俘虏,是神的羔羊,倘若我蒙受召唤,那我必会引颈受戮,我服从于他,我顺从于他,这是我的选择。”

      选择。自由精神说,每个人的选择都值得被尊重,在法律范围内。

      若真是如此,那么为什么又有神的信徒来甄别罪人?

      他们说,自杀者不能上天堂。

      如果天堂真的是博爱的上帝之城,为何不遵从人的善意选择?

      因为在自由之上还有一个神。

      这大概就是我不信教的原因了,伊丽莎白暗暗嘲讽,因为到最后,不过是又一个头戴皇冠的君主诞生,他们口口声声欢唱着,颂扬着博爱。

      但再没有人的爱比这样的极端利己更为自私。

      自此,他们静默无言,坐到了天明。

      天刚刚放亮,或者不能叫亮,只是有一束金红色的光,像是被一只画笔牵着,将这层色彩一点点渲染在层层叠叠的幕布上,愈向下越是浓郁,往上则慢慢浅淡下来,仔细品味,颇有点像莫奈的作品。渐渐地,红色越烧越旺,压制了金色,将它们挤到画面的边缘,像打败白细胞的病菌,传染的路径一路向上,把半边天空都染上了这奇妙的微小的细菌。那时才叫放亮了,当那些怪异的因子穿过幕布细腻的针脚也避免不了的小孔,飘洒到空中时。

      伊丽莎白已经欣赏够了这一切,她忍受着漫漫的即将淹没她的潮水,忍受着不能去探寻未知的迷题,忍受着她身旁的奇异景象,忍受着尼古丁燃烧后留下的刺激气味,只是为了这个瞬间,一个重复又不同的奇景,没什么会比无序的组合更曼妙动人。

      尽管伊丽莎白像一只食腐的秃鹫一样,为这个生长在肮脏池塘里腐尸身上的绚丽毒蘑菇般的世界着迷,但追寻朝阳绝对是不同寻常的体验。

      “除了在那里,我从未见过初生的太阳。”

      “我总是睡到午后,那时那一团对我而言已经是不详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享用我的早餐了。”伊丽莎白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突然发现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那是颗精致的木头纽扣,以渺小的身躯清晰的承载了伯特伦的家徽——一条吞噬自我的蛇,她的父亲说那象征着他们的祖先对知识的探索。她无疑受到了点打击,开始无意识的蹙起了眉。

      她的心不在焉让她过滤了尸体先生和它的话,于是她在走出几步后才反应过来,尸体先生不能移动。

      伊丽莎白又折返回来,见尸体先生眼巴巴的看着她,而嘴里的那根烟,她现在才发现那根烟只消失了一半,剩下部分早就被打湿,恹恹的怂拉在尸体的嘴角。

      她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好先蹲下来把那半根烟抽了出来,捏了个粉碎。

      “我嘴里好咸,是烟灰的味道还是海水的味道?”尸体又回到了它跳脱的思维模式中,甚至有些委屈的问到,听起来更像质问或者隐晦的指责。

      “Nope,咸是因为你已经死了。”伊丽莎白尖锐的反驳,她的额角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痛。

      “那不可能,从来没有其他尸体因为死了而发现在舌头上结盐。”尸体克制不住的大声叫嚷。

      “你如何知道,你见过其他的尸体吗,说不定只是他们嘴里都产了盐而他们自己尝不到。”伊丽莎白用左手按着自己的右手,以免自己一个意识模糊就把眼前这具尸体弄个粉身碎骨。

      尸体还要说些什么,它甚至强迫自己把嘴张到一个圆形那么大,深吸一口气——它明显忘了自己不必吸气,正准备破口大骂。

      它突然和一双布满凶恶和威胁情绪的眼睛对上了,不由楞在了这几秒钟里,那些话咕噜咕噜的又吞了回去。

      “我保证,你再吐出一个字,我就让你永远在这里躺着。”伊丽莎白瞪着眼,她很少这样做,当她瞪眼时总是显得恐怖而严肃,将尸体先生到了舌尖的话塞了回去。

      然后伊丽莎白就后悔了,为她不可思议的纵容心态和不慎重的言语间露出的破绽,主要是后者。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减轻了尸体先生的重量,好让它飘浮在空中,再变出根绳子来在它的腰间打个结,以便她能牵着它走。

      即使这个状态再像是遛狗也不能缓解伊丽莎白心中的烦闷。

      “我应该让你骂的,这样说不定现在你都能跑了。”

      “那是不可能的,小蛋糕,我连脖子都动不了。”

      “脖子以下当然也不行,但是一开始我只能动眼珠子和嘴,现在我的鼻子都能动了,说不定呢!”

      “你说如果我全身都能动,那我算活的吗?”

      “如果我复活了,那我要给耶稣专利费吗,复活节也该分我一杯羹。”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小芒果,你不爱我了吗?”

      “噢,小葡萄,你不爱我了,我的心好痛。”

      伊丽莎白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全身的血都是火种,都在燃烧。

      他们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回到了塔里,经历了一场飙车,伊丽莎白终于有了表情,尸体先生却只能顶着乱成一窝的头发。

      妮可、维克多都在大厅里。维克多正在给波克的鸟巢添加更多的铁丝,将它们不断焊接在鸟窝的外部,让铁鸟窝膨胀成一个半球形。妮可还在墙上睡得正香,听到伊丽莎白推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墙上冲下来,一面揉着眼睛,一面嗅着味道凑到伊丽莎白跟前。

      “波克和麦克斯呢?”伊丽莎白将尸体先生放在大厅里那张暗红色的沙发上,看着它身上滴下的水晕开了蓝底金边的郁金香暗纹,她转头看了看壁炉里烧的正旺的火龙,决心放任这个不体面的客人留下的痕迹。

      “波克叫着要出去,麦克斯不放心所以跟了上去。”妮可还在迷糊着,维克多先答了。

      “那是什么?”他看向尸体先生。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回话,妮可就反应过来,抢先答道。

      “那显然是一具尸体,你近视了吗,维克多?”妮可挡在了伊丽莎白的前面,冲维克多做了一个鬼脸。

      维克多稍稍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妮可,他更想看她背后的伊丽莎白。

      “我当然知道那是一具尸体,但它是从哪里来的,它会传染疟疾吗,莉兹,你不能随便就把它带回来,在什么问题都没搞清楚的时候。”维克多表情肃穆,但他很快就会明白自己的激动是徒劳的。

      “我当然能,它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所以我决定它待在哪里。”伊丽莎白耸了耸肩,从妮可身后走了出来,仰躺在了尸体先生的旁边。

      “它也许是我们的新伙伴呢,你不能总是对新来的充满敌意。”妮可只好转头去安抚维克多,却始终掩盖不住言语间的戏谑。

      “麦克斯!”维克多愤愤的扭头,放大了声音去呼喊,但不是出于怒火,更像是想要引起注意。

      “喵——”一个烟团出现在大厅正中的矮几上,麦克斯浑圆的脸先凝聚了出来,严肃的皱着眉。

      “带着波克回来,有新生物入侵灯塔了。”维克多看也不看伊丽莎白,只自顾自的吩咐道。

      麦克斯毫无所动,反而更严肃的喵呜起来。

      “喵~喵喵喵——喵…嗷呜!”她停下来,视线在面前的三人中转移,她当然也注意到了那具尸体,但她目前无暇顾及。

      “你说有新的生物在海洋中诞生了?”

      “头颅怪?”

      妮可和维克多不约而同的惊叫出来。

      伊丽莎白直起了腰,按在沙发背上撑起了上半身。

      “是在那片灰白色的沙滩上吗?”

      “喵!”

      “那里确实变得很奇怪。”伊丽莎白若有所思道。

      妮可开始咬她的手指甲,“头颅怪听起来像是一种怪物,你说他们想吃了你和波克,那它们的行为似乎也不太友善。”

      “有可能是那边漂过来的,他们看起来是黑色的吗?”维克多急切的问。

      “喵!”麦克斯回答的如此直截了当,让事件一下被确定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既然他们来了,我们就去看看吧,拿上武器,不能让他们上岸。”伊丽莎白最终做出了决定。

      妮可飞快的奔上楼去拿她的弓箭,维克多将他的鞭子从他的手腕上抽出来,他突然转头看站起身的伊丽莎白,“它怎么办,那具尸体?”

      “让它待在这儿,它不能动,去了会很危险。”伊丽莎白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道。

      “不行,我们要一起去。”尸体突然不再装雕塑和不能说话的木头人,它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伊丽莎白回头看它,也毫不退缩,“你去能干什么,等着被吃吗?”

      “我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我知道它们的弱点,带我一起去,我就告诉你。”尸体先生固执的看着她,简直让人为它的决心动容。

      妮可匆匆从花窗里冲了出来,“走啊,你们还在等什么?”一边大声说道。

      伊丽莎白深深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维克多和顽固倔强的尸体先生,然后转向妮可。

      “妮可,你背着尸体,找掩体挡着,待在后面。”

      “我们走。”

      “达达的死,是我的中间审判。”

      “他灵魂的重量压垮了我的罪恶天平。”

      “天平一直都是倾斜的,从我七岁开始。”

      “善从我的躯壳中流走,恶从我的头顶灌进来。”

      “我才应该死在索多玛的火里,我不配耶稣蒙难的救赎。”

      “你七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丽莎白听见那人问她。

      他们赶到海边时,海滩边缘的海水已经被染黑了,头颅们舞动着他们的武器——一头被打湿的柔顺的长长的黑发,波克游走在他们掀起的风浪间,灵活的像是织布机上的窜动的梭子。

      等他们的气息越来越近时,头颅大军躁动的更加激烈,他们张牙舞爪的妄图爬上沙滩,但滑溜溜的头发无法支撑起他们的头颅,他们的头形似人,只是脸上布满了蛇的鳞纹,眼眶里是黑乎乎的两个圆洞,脖子连接身体的那部分之下像是被撕扯掉了,只有黏糊糊的甩动的血肉粘黏在原处,上来的那几只倒在了沙滩的凹陷里,却丝毫没有拖慢后面的大军上岸的速度,他们以及其可笑的前进方式——滚动着,铺天盖地的向人骨上的血肉袭来。

      妮可迅速找到了遮掩的礁石,她没有踏上沙滩一步,就地一个翻滚就将尸体先生靠在了石头的前面,然后抽出她背后的弓和箭,“咻——”地一箭洞穿了一个头颅,同时强大的力道使那只头被迫向后飞退,就像多米诺骨牌,推动着它身后成败上千的头颅都向海里倒去,水的阻力在闪烁的箭光前几乎忽略不计,那些大张的血口里锋利的牙齿咬着他们同类的皮肉,沉入他们的海洋中,一条旋风式的通往海面的通道被清理出来,眨眼间又被更多的炮灰战士填满。

      尸骸的制造者,维克多,正挥舞着他的鞭子,划过的金属光辉将冲到身前的头颅割裂又抛回进攻大军的后面,他的旁边,伊丽莎白指间飘出风挟裹的晶莹雪花,她冰冻了她身前的一切狰狞和晦暗,麦克斯在她的身前,踩着风跳跃着,将他们僵硬的冰雕用利爪撕成飞散的碎片,波克在他的胸腔中积蓄了爆裂的力量,一张嘴就在前线喷射出一连串蓝色的高温火焰,那些搅动的黑发和抽搐的脸孔被赫菲斯托斯的巨斧劈开散落在沙滩上,散发出焦黑的灰气。

      神都是孤胆的英雄,但蚂蚁也足够撼动他,它们只需要一支漏网的部队。

      而那只漏网的虎鲨,射中英雄脚踝的箭矢,是一束黑发。

      它绕过了波克的火焰巨龙,跳出了维克多的银鞭划出的闪亮光圈,穿过伊丽莎白掀起风卷中的风眼,擦着麦克斯伸出的利爪,在妮可的小腿边,亮出了匕首,它抓住了尸体先生,在缓慢流动的时间里,在拉长的镜头前。

      蜘蛛的网粘住了蜻蜓颤动的翅膀,它扼住了它的咽喉。

      只是一个发生在未知时间,未知地点的丝线颤动。

      尸体先生落入了无法挣脱的海洋。

      伊丽莎白事后甚至不知她是如何反应的。她的瞳孔先动,缩成了针眼大的的孔,这时她的其他器官才陆续开始响应,她眼中放映着尸体先生被那些头颅的头发抓着,拉扯着的虚幻画面,成千上万的吃人的牙齿,伸出他们的武器,将它团团包围着,它身下的海水彻底变成了浓稠的黑色泥浆,蠕动着要将它吞吃进去。

      它不能动,只是用那双褐色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爱怜的弧光。

      她的肢体终于解禁,刹那间的本能,她想要向前冲去,可维克多和妮可迅速地挡在她的前面,他们竭尽全力的伸出手,拽着她,抱着她,拦着她,死死的拖住她。

      “滚开,我要去救,让我去救他.”她的神经又开始了抽痛,但她挣扎着,嘶吼着,不甘愿沉默在这沼泽中。

      “放开啊!”她用尽全力,似乎拨开了那两人。

      “救他,快救他啊!”她跌跌撞撞的跑了两步,更多的重量扑了上来,抓住了她的脚,她摔倒在了灰色的沙子上,粗糙的沙粒进入了她的眼睛,将她的角膜磨得生疼。

      “求求你,救救他!”

      “救他啊!”她的头被按在了地上,眼睛仍然固执的看着前方。

      “求求你,救救他!”

      “救救..达达啊!”

      伊丽莎白无力的伸着手,她苍白的手,像半尊拉奥孔的塑像。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睛,他说:“不要哭。”

      他被吃掉了。

      “菲欧娜,在我快满七岁的时候,被枪杀了。”

      在他被吞没的一霎,翻腾的黑色浓浆如同将一个厄运吞入喉头,如同生锈的铁器发出滋滋的声响,而黄色的液体一路突破了无色的封锁渐变成焦灼的绿色,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是如此迅猛,以至于整个过程肉眼甚至难以捕捉成像,而只能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纠缠在一起的头颅都飞到了天上。

      然后就像冰雹一般,落了下来,下到沸腾的锅里。

      一切都结束了,那群头颅的尸体僵硬的浮在水面上,一些不幸栽倒在沙滩上的还在扭动着无力的发丝,如同一朵朵扭曲的暗影。

      伊丽莎白倒在沙堆里,她竭力的抬头再看那条海岸线,除了满地狼藉和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哪怕一点虚影,会在被淹没的地方浮现。

      只有四个灰白的石制墓碑,立在了海岸交接处。

      “五天后,我的父母被烧死在了庄园里。”

      她挣开身上的钳制,蹒跚着走到新出现的那个墓碑前,伸手触碰上面的黑白照片,笑容灿烂,英姿勃发的少年人。

      伊丽莎白的掌心开出了一朵洁白的玫瑰来,她将它放在了墓碑前的沙子里,然后低头轻吻了一下,石刻的墓志铭。

      达达里奥,Buryed in my heart.

      “我已无可失去。”

      “他没有死在火里。”

      “什么?”

      “他是夏娃,他能回到伊甸去。”

      “我从不知道你还有信仰?”

      “我没有信仰,我不寄托。

      我只是了解人。

      人是净浊同体的,兼具神性和物性的种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一场葬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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