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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场葬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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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时候,我的母亲已经逼近她的极限,那时她身体不好,而且已经43岁了。”
“这个开头听上去不怎么友好,等一等,你确定要现在谈论你的家庭吗,你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抗拒?”
“我不希望我下葬的时候,人们以为我的生活里只有两件真理,财富和荒唐。”
“但你知道,我们的谈话是私人的,不会公开的。”
“我所说的人们,是除了other people的那些人。”
“你的意思是,我在另一个分类里,换句话说,你希望我知道,是吗?”
“我们亲密无间,因此,当然。”
那一日天空改了颜色,仪式刚刚结束,达达里奥的棺椁停在了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坑里,永远。
伊丽莎白缺席了教堂里的哀悼集会,和一切缅怀仪式。
那些人,他们来到葬礼,穿着黑衣,表情沉痛,大脑分泌着多巴胺,唯一关心的是他妈的能否在这个Party上Make L。可另一个他妈的是,她也和这些人没什么不同,无可指摘的世俗之人,在她朋友自杀的时候,正在和一个她只见过两次,相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的人,fuck,fuck,fuck,呵。
她躲在树下,隔着朦胧的水雾,远远的看着那个坑,那里面有一个黑洞,或者一支将要刺穿命运的毒牙,而她哪怕再前进一小步,就会被吞噬殆尽。
她一步一步的退后了。
几个小时以后,伊丽莎白站在庄园背后的花园里,东南角有一株蓝花楹,从南美洲移栽过来,家里的园丁花了三年才确认了它的存活。
蓝花楹每年夏秋都会开花,一种紫色的,形似小喇叭的花朵,它们和它的果实——像松子的果实一起,从它长成一片华盖的树冠上,扑簌簌地落下,只用一个下午就能铺满那一角的地面。
“菲欧娜,一直喜欢在那颗树下看书。”
小的时候,她喜欢这种花,枝丫上紫蓝色的海洋,是她夏日里最好的记忆。它的枝干很粗,弯曲得遒劲有力,她多爱爬上它,坐在上面和维克多说话。有一天晚上,她打着电筒,看着它们从天上洒下,一场如同幻梦的雨。
但奇怪的是,她从未从泥土中捡起一支来闻过,从未想过。
她现在俯身捡起了一支,放在了鼻尖下。
一股腐烂至极的恶臭,娉娉袅袅的进入她的气管,然后它发现伪装已经奏效,霎时变换身形,张开獠牙,狂暴地席卷她的肺部,她的大脑,她的整个身体。
尼古丁才应该是这个味道的,这样就绝不会有烟草买卖。
花从她手中滑落,跌进福尔马林中。
伊丽莎白抓着一根枝干,拍了拍它,确定了它的承重性良好,再手臂猛的一用力,身体轻盈的坐到上面,她还穿着那身黑西装,一套注定了结局的衣服。爬树是和树的互相伤害,自她七岁起就再也没有做过了,她该感谢这棵树在这八年中也在风雨无阻的成长,才能在这时支撑起她的重量。
她看着黄斑从叶与叶的交错间投下,打在她的眼睑上,她遮住眼,穿过了隧道。
溏心太阳还是那天她离开时的样子,不同的是,棉花糖云都已经散去,她的头发四散飞舞起来。
起风了,夹杂着雨。
“我不讨厌下雨,我喜欢潮湿,那给我安全感。”
伊丽莎白挥了挥手,召来一只透明的,身体完全由海水构成的水母,它的触须很长,须尖点着一缕火光,幽蓝色的火光。她将它抓在手里,揉搓了几下,在她的手指翻飞中,它的触须缩短,身体变得扁平而宽大,它变成了一顶魔幻版的斗笠。伊丽莎白放它在头顶上,细细的雨丝落到上面,被吸收进了它的身体。
她开始下降了,像是踩在透明的阶梯上,每跨一步,周围的风景都在飞速的变化,就像在时空的缝隙间的穿梭。
地面上,维克多,妮可,麦克斯,波克站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四分之一圆,他们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伊丽莎白最后一步降落在他们中间。
伊丽莎白恰一站稳,妮可便欢呼了一声,扑向了她。她将这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搂在了怀里,一颗耀眼闪烁的钻石被她捧在掌心上。几步之外,维克多抱着手臂,典型的防御姿态,他的脸上没有外漏的表情,显然还在为这几天她的缺席而生气,但他的眼睛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段脉脉的温柔的光,如此深沉的颜色却还能有如此绵软的情感表达,以至于只用一个对视,就让他的气势汹汹,瞬间化为了乌有。
她的心忽然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干枯萎缩,褪红发黑,失去造血功能的那一团像是终于接受到久违的滋养,借来的血液注入其中,心脏里的肌肉纤维和缺水的细胞慢慢的涨开了,缓缓的复苏了,它又开始跳动了。
妮可趴在伊丽莎白的肩膀上,她比伊丽莎白矮了大半个头,只能垫着脚尖,将她的脸皱成了一团,吊着伊丽莎白的脖颈,在她的肩窝处蹭来蹭去,如同撒娇的小狗。
麦克斯,一只体型娇小的幼猫,非常害羞的躲在维克多的身后,只伸出半张圆圆的脸来看伊丽莎白,她是三年前才出现在这里的,和那些长期住客相比,尤其比起波克——黑乌鸦波克,她显得拘谨,敏感,常常容易陷入迷茫和自我怀疑当中。
“波克,他出现的很早,甚至于比维克多还要早。”
“我不太懂他,即使我能理解麦克斯的出现,但波克,他如此聒噪,却又如此讨人喜欢,我不能明白他的出现。”
但伊丽莎白从不为此苦恼,她仍然欢喜着,为这里的每一个住客。只因她低垂的眉目,她脆弱的流露,她柔软的肚腹,只展现在这里。
“我一直认为,那里是我的永无乡。”
“我做过很长的噩梦,都能在那里醒来。”
“维克多会叫醒我,妮可会为我煮热可可。”
此时,她正一只手抱着妮可,一只手牵着维克多,艰难地在绿茵草丛里跋涉。她左边,那个陪伴她一起长大的少年,如今已经比她高了,但漫长的岁月使他们的气质仍旧相互交融而不可分割,他们都是阳光投下的阴影,只能在彼此的怀抱中放松。
妮可埋在她肩头偷笑,让她的行走路线更为扭曲和不羁,只为了维克多——肩上停着打瞌睡的波克,正靠着他的脸颊向斜下方滑去,卫衣中间的口袋里兜着麦克斯,但过小的口袋兜不住她溢出的长毛和长条状的身体,于是漏出了麦克斯毛茸茸的头和尾巴,动物世界的造型完美的破坏了他的阴沉。
维克多当然不愿意理会,但当妮可控制不住笑出声时,他还是免不了斜睨了她一眼,而这一眼很明显助长了窃笑者的气焰,妮可开始前俯后仰了。
伊丽莎白也想勾起她的嘴角,可她还是能感觉到风从她眼角擦过,遗留下的湿润。
她还没能从黑洞中爬起来。
“三岁的时候,我就为很多事感到困惑。”
“我一直奇怪,我为什么不会笑,我学不会笑。”
“我的母亲吓坏了,她带我去检查,然而没有医生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我的母亲在开车,我坐在后排,维克多突然出现了。”
“他冲我笑了。”
“非常可怖,阴森的笑容。”
“但是,我回了他一个很完美的笑容,政客式的标准笑容。”
“他和我妈妈都哭了。”
他们将从草地到灯塔的路走成了相对论的证明实验。
当他们推开塔底的大门时,溏心太阳已经再也看不见了,风中的雨滴渐渐从丝状转化为豆状,越来越大。
伊丽莎白放开了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妮可,并把她和维克多一起推进了门,“你们先进去点燃灯塔吧,还有晚餐,今天该是妮可主厨了,她总是花最久的时间。”
“嘿,那是为了最好的效果。”妮可不满的回头反驳,但她还是顺从的走了进去。
维克多却停住脚步,反过来抓住了伊丽莎白的手,他将她头上的水母帽子摘下,放飞了它,一边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一边说道:“别让风吹得太久,否则你的额头又该被你的神经折磨了。”
然后他被伊丽莎白用力的推了进去。
她回头,看着天空上,成小三角堆在一起的一个个木质的灯笼塔,它们被推着,挤着,在风中旋转,被雨水打湿,薄薄的纸窗上的依柳美人相继投入她们诞生的墨池的怀抱,里面的烛光明明灭灭,逝去又凝聚。她知道它们永不熄灭,但她仍然凝望,像是凝望着流星。
她不愿,它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陨落。
“喵——”麦克斯打断了她的思绪。
伊丽莎白将她脸上的雨抹去,转身向塔里走了几步,一把抱起麦克斯。
“走吧,没人想听妮可的哭嚎。”
门在她身后关上,一点一点的,吱吱呀呀的,拉起帷幕,将灯笼塔的坠落盖在黑夜里。
你看到了吗,我点燃了通往蛾摩拉的门。
“彼得·潘会长大吗?”
“长大之后,他会失去飞翔的能力吗?”
“也许我从未长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