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一副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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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开始和吉姆熟悉起来的呢？”她又听见，一个柔软而富有磁性的女声轻缓的问道。
“有一天，我的朋友，达达里奥，他爱的人——克里斯托弗——也是我的朋友，要结婚了，他邀请了我们过去参加婚礼。
婚礼的一个星期前，达达让我到他家去。那天下着雨，我去的时候，他正抱着马桶呕吐，在他昏暗的盥洗室里，我看到他的镜子上结了一层黄褐色的污渍，还有灰黑色的斑点，像是溅上去的，我立马就联想到了病菌。”
伊丽莎白坐在一把木制的椅子上，一把学生教室里用的椅子，她的对面还有一把空的椅子。她闭上眼，陷入了回忆。
伊丽莎白正在敲门，声音大到隔壁都有个头伸出来看了她几眼，她能听见里面的人呕吐的声音，那让她感觉自己的胃酸翻腾的速度加快了。为了振作达达里奥，她特意穿了一件让她自己倍感愚蠢的衣服，一套酒吧S女的黑色皮衣加红色短裙，右手还攥着马鞭。这身衣服太紧了，让伊丽莎白感到自己像是被塑料薄膜封在盘子里的一块肉，她忍不住踢了门一脚，“Shit！”
门里面传出一阵巨大的嘈杂声响，和一个男人的痛呼，然后门开了。伊丽莎白看到达达站在了她面前，她几乎要认不出他来，达达里奥蓄起了胡子，或者他只是放纵了这些杂草野蛮生长，它们和他金棕色的头发连在一起，乱糟糟的卷的不成样子，他的眼睛是通红的，上眼皮无力的耸拉着，随时准备和下眼皮黏在一起，整个肿成了宇航员的泡泡头罩，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宽大T恤，下半身只有一双袜子还在脚上。达达里奥，他曾经的欢快活泼、乐观潇洒都变成了装在盒子里的过期披萨，被成堆的丢在沙发角落里。
伊丽莎白愣了足足3秒钟，绝不寻常的3秒，她甚至感到了踌躇，她不知道那个依着门框摆出一个绝对阿尔法气质的Pose，然后毫不在乎的将达达揽进她的怀抱里，任由他大哭一天的想法是否还可行，但她知道她再不进去，她就要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下雨天的时候，她的膝盖总是隐隐作痛，她一向隐藏这一点，毕竟忍受自己的痛苦比忍受旁人的痛苦要来的容易得多。
伊丽莎白匆匆将还在滴水的伞丢在门外，然后挤进了达达里奥的公寓。
“达达里奥，他没有和你说话吗？”
“他一言不发，只是干呕和咳嗽。”
伊丽莎白的到来并没有使达达里奥感到更好，或者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在他吐的时候，轻轻拍打他的脊背的机器，因此他连干瘪的嘴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放了伊丽莎白进去，然后又回到了这几日他的温床，盥洗室的地板上。
他跪在马桶面前，一刻不停地交叉着咳嗽和干呕，伊丽莎白连鞋都没来的及脱，就跟着冲进了盥洗室里，一把将手里的马鞭摔在洗手池子里，也来不及看清地板上的污渍到底都是些什么就也跟着跪坐在了那里。
她伸出手，试探的放在了达达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他突出的骨节，他消瘦的背脊如今只能靠尖峭支撑着，当他弯曲的时候，宛如天空折了一半掉下去变成海洋，只有孤寂的一座塔立在风浪中间，塔尖直直的朝上，几乎要撑破他的衣服。伊丽莎白静静的坐在那里，她的手富有温度的机械地拍打着，安慰着达达仿佛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一会儿之后，达达里奥安静了下来，他只是低垂着头，双手撑在马桶边，他的胃已经空了，除了酸液再也吐不出一点东西来。片刻，他终于坐了下来，坐在自己的脚上，直立起了自己的头颅。
伊丽莎白靠近了他，一只手抓在达达的背上，另一只手环绕过他，最后将头靠在了他的颈边，她的头发擦过他的脸颊，唇膏尽数印在了他的衣服上。
达达里奥始终僵直着，他挺在那里，直到时针悄无声息的划过一个格子，他才动了。他缓缓的转动脖子，将头埋进了伊丽莎白的脖颈处，越来越深，愈来愈重，像是要钻进她的皮肉，钻进她的血管，成为她细胞的一部分。
伊丽莎白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她的肩膀处有水滴顺着皮衣滚落下去。
“我那时，也不知道该是悲哀还是欣慰。”
“为什么？”
“他哭了，代表他会好起来，他哭了，也只能在我面前哭了。”
克里斯托弗结婚的那天，天空一改之前的颓靡颜色变得面无表情，不再有一丝雨滴落下，虽然仍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克里斯托弗站在门口，和他的大学死党们互相攀谈着，耳边充满了称赞祝贺和善意的戏谑调笑，他的食指动了动，有点想点一根烟，让呼出来的气遮住他的双眼。他的伴郎笑着推了他一下，似乎说了些什么，他也敷衍的笑了笑，逃避着将看向远处，他的目光忽的定住了，直直的，深邃的，难以名状的。他的同伴惊诧于他的反应，也纷纷转过了身，注视着他注视的方向。
那个方向，两个模糊的人影相携而来。他们手挽着手，女孩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胸前是一条蓝绿色的领带，口袋里露出深蓝方巾的一角，棕色的长发被精心打理扎起来放在了头顶。她被另一个人挽着，那个人穿着一条蓝色的露肩裙子，一双黑色的丝袜，棕色的卷发垂到下颌尖锐的弧线以下，他们微微低着头，顶着枫叶挟裹着的西风，向着这边走来。近了一点，再近了一点，克里斯托弗忽然被模糊了双眼。
“那天，我和达达一直在角落里喝酒，龙舌兰，直到我们两个都酩酊大醉。”
“我打了的士将他送回去，自己走了出去。”
伊丽莎白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闲逛，她将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即使喝醉了，依然能平稳的踩在石砖上，她缓缓穿过了拥挤的街道人群，走到了河边上。
最后一朵红太阳光已经渐渐沉默下去。她停了下来，侧身依靠在栏杆上，毫不在意昂贵西装上的褶皱，凝望天空中最后一丝射线闪了一次光，那束光，它洒下的灿金色像是精灵粉尘，包围着伊丽莎白给她的头发擦上耀目的白色，棕色的卷发从下至上渐变成铂金。在最后那根纯金色发丝末端，光点亮了这只摇曳的蜡烛，一抹灵魂从尖端逸散出，垫着脚尖悄悄遁走了。
伊丽莎白停在那里，宛如一个灰白的鸽子停在了快乐王子的肩上。她的半张脸被阴影遮盖，从苍蓝到幽蓝层层叠叠的波光粼粼的天空，取代了那朵红色，那支金色。
在这座城市里，哪里还能找得到星子。
她不由自主的将手覆盖在黑色的栏杆上，直到一层冰霜隔离了铁和肉，她才猛的惊醒过来，手指不受控制的向后一缩。飓风又登陆了，她低下头。
琴弦被碰触的声响惊飞了鸽子。
她转过头看到，这条道路的斜对面，穿着肮脏夹克的流浪音乐人，将一支小提琴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他拉开了架势，像张开双臂拥抱从风暴中诞生的阿芙洛狄忒，霞从他的指缝间泄露出来，如糖如蜜，汇集成了一条蜿蜒的小溪，那流淌的圆润的光泽是乐佩唱歌时亮起的长发所释放的魔法。
粉末，粉尘，粉雾，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交织成一首忧郁的调子。
“我走了过去，那位演奏者随即停了下来。
我一时无法言语，怕风灌进了嘴里，只能用手脚比划着，示意他能否和我交换一下位置。”
那位长着络腮胡子的邋遢音乐家，冲伊丽莎白笑了笑，将小提琴从肩上放下，递给了她。伊丽莎白双手交握在一起，使劲的揉搓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了小提琴。
当她轻轻的抚摸这把琴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这个姑娘被保养的相当好，她的肌肤柔嫩细腻，秀发在路灯下透着冰凉的冷光，她的手拂过琴弦，将琴架在了肩膀上。
伊丽莎白左半边身体里，一股灼热的岩浆开始积蓄，刹那间，她的心脏泵出金黄色的滚烫的血液，它所到之处，一切器官都被蒸发了，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摧枯拉朽的世界末日间不断毁灭又重生。她的肩膀支撑着琴，琴的跃动支撑着她，支撑着风暴和岩浆中的一块孤岛，她的指尖跳跃在琴弦上，翻转着时间，虚化着真实。
怀着那强烈的隐痛，她跳动在刀尖。
她的碧绿色的眼眸中，有一抹水光若隐若现，吉姆站在街角静静地注视着，描绘着，那湖泊从苍蓝化作幽蓝，再浮现璀璨的碧绿。色彩是神的造物，而他为神的伟力而倾倒，他走进那湖泊中，慢慢的让水波吞没他的身体，从小腿到腰腹，从胸膛到双目，他从水中诞生，又将回到水中去。
吉姆取下了自己的眼镜，他决定让自己落到更深处，更遥远的暴风眼中。他露出他湛蓝色的双眼，一步步向着莉兹的方向走去，风将他额头的碎发吹开，他撕开自己的胸膛，迎着狂风和飞溅的火焰，如同被锁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袒露着自己□□的心肺肚肠，站在莉兹的面前。
蓝色和绿色终于汇合了，他们缠绵着交融到一起，在黑暗里，在污垢中，在火车的呜鸣声中，跌落到尘埃里。
“我一直有一个理论，只有当一个人彻底陷入绝望，那才是他离上帝之城最近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做出最美的艺术来。”
“达达在婚礼的那天晚上，创作了他一生绝无仅有的作品。”
“在我坠入世俗的更深处时，他飞向太阳，重新成为了上帝的肋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一副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