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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Traumatic Shock ...

  •   薛莱特心不在焉地用脏得发黑的抹布擦着桌子,看着弥迦一本正经地鼓捣着他的家庭多媒体设备的遥控器。

      “现在居然还有红外遥控的设备啊。”

      少女感慨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伤人。

      “是挺老的,上一任屋主留下来的。”薛莱特坦荡地回答。

      “为什么都用旧家具呢?我认为一般人应该更注重生活环境。”

      “你觉得我是一般人吗?”薛莱特自嘲地反问,少女的嘴角弧度进一步上扬。

      随着深入接触,他发现弥迦的谈话技巧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她总是用独特的角度毫不犹豫地戳人痛处,换位思考对她来说根本不存在,更遑论同情心。

      他有着阴暗地揣测她这种行为并非完全出于无知,或者说低情商,她更多的是一种探索,就像那些把玩具拆得七零八落的儿童,这是一种天真而残酷的好奇心。

      而自己只是她的一个实验对象。

      他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焦躁,两人的相处模式太过自然,以至于让薛莱特忽视了其他的不自然。

      也有可能是他在故意逃避。

      不管用逻辑思维,还是用社会常识去考察两人的关系,都会发现从相遇开始,充斥着这段关系的不自然,诡异,不合常理。

      她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她怎样定义这段关系?

      诸如此类的问题总会时不时闪进他的脑海,他刻意压制着自己思考的欲望,好像不去思考问题,就等于不用面对问题,一切就可以持续下去——他是希望这样的时间能继续下去的。

      这个认知更是让他心里更加惶恐。

      “你在想什么呢?”

      弥迦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他好像已经擦了很久的桌子。

      “没什么。”他随手把抹布扔进水槽,有种被人看穿的窘迫感。

      他有过想开口询问的冲动,但理智及时掐灭了它,他不断告诉自己,即使问出口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装聋作哑,勉强维持一下自己脆弱的自尊——但他同时又无法抑制内心深处那一缕骚动的期待。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他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但他又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说辞。

      “没什么。”

      她笑着摇了摇头,她在薛莱特面前大多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最开始这种笑容会让薛莱特放松,但现在这种轻飘飘的微笑反而成为了一种煎熬——他直接失去了表情这一判断他人的心情的指标。

      曾经让他惬意的一切,现在反而让他惴惴不安。

      他的大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加速运转过了,过多的想法生成自说自话的矛盾,在他脑内搅成一团,反而阻碍了他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他觉得口干舌燥。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就算问的是这种问题,她的笑容也没有退去,但他却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合适——她更适合笑容,薛莱特也不希望她为这种事担忧。

      她根本不合适自己那些怯懦的烦恼,让她放下身段来体会这种小人物身上复杂而纠结,但同时又毫无意义的困扰是一种无谓的浪费。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你想种花吗?”为了避免尴尬,他突然转移话题。

      “花?”她重复了一遍。

      “呃,我最近买了花种,海豚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但应该比较好养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种一下,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活就是了……”

      明明没人问他,他却止不住地唠叨起来,这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的尴尬——他自己也意识到,邀请一个年轻女性去种花不是什么好主意,成花受人欢迎,种花的过程却不怎么有趣。

      弥迦没有否决,甚至看上去对这个建议充满兴趣。

      “海豚花的种子好光,直接洒下去就可以。”

      薛莱特用乏味的语言解释着,实际上整个播种过程次想得还要乏味。

      好在一包花种的量很少,完成速度很快。

      “你为什么想种花?”

      弥迦盯着那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花圃发问。

      薛莱特一时语塞。

      为了你——这句话实在太过于俗套,他说不出口。

      但他就真的只是因为脑子里突然闪过两人的对话,她提到了庭院,他从这个词语发散联想到了花,然后他就遵从了心里那一霎那的冲动。

      “你说过吧,可以把这里当成庭院。”

      他局促地解释到,“一般来说庭院里总要种点东西吧?”

      “但是你不是种着其他植物吗?”

      “那些是食物,一般庭院不会种那种东西,像花园之类的地方,你以前有看过吧?”

      “看过。”

      弥迦的神色有点恍惚,她浅灰色的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土地,语气有点一反常态的强硬。

      “但看过不一定等同于理解。”

      “还不如说,只是看着的话,什么也不会明白。”

      她低下头,偏长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薛莱特比她高了一个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迟钝如他也知道,自己好像戳到了她的痛点。

      “但是我还是挺期待它开花的。”

      她最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薛莱特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弥迦仿佛看穿了他的纠结,冲着他安抚性地笑了笑,这反而让薛莱特更尴尬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需要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安慰,弥迦的体贴更让他有种受挫感。

      “我差不多该走了,消失太久的话,那些人会找得很辛苦的。”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薛莱特身后,他慌张地转身追逐着她的身影。

      “你是偷跑出来的?”

      “差不多吧。”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的傲慢,“不过他们也管不了我多久了。”

      薛莱特苦笑了起来,毕竟弥迦很少会表现出这种幼稚的想法。

      他跟在她身后,把她送到连接农场的路口,两人默契地维持着沉默——薛莱特想起自己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

      他的脑袋里闪过他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小说,他努力回想着那些虚构作品的情节,男女主的身影连带着字幕都模糊成一团马赛克。

      他努力回想着过去和人交往的经历,试图从中找到合适的对话,可以应用于当前的情景,依然一无所获。

      他感觉自己有点像在考场上忘了公式的学生,甚至比那还糟,公式好歹是后天学习的产物,自我介绍则是人的基本技能,连这种事也要找个参考的自己未免有点滑稽,或者说可悲。

      “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吧?”

      他自暴自弃地发现最后问出口的问题依然很蠢。

      “那种小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谢绝了薛莱特尴尬的自我介绍。

      “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什么都不说。”

      “……不,只是没找到机会。”

      “机会?”她被这个理由逗笑了,“我该庆幸你不是那种见了三次面都记不得报名字的人吗?”

      薛莱特讪笑着没有回答,弥迦像是料到了他的态度,大度地没有计较。

      她挥手与他道别,阻止了他打算把自己送回城区的打算,一连串的行动是如此自然,薛莱特最后只能默默目送她离开。

      看着她消失道路尽头,薛莱特终于承认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自己喜欢她,甚至可以用爱这个动词。

      他绕了许多远路,最终还是不得不抵达了终点,不愿意他愿不愿意承认,既成的事也不会改变。

      喜欢。

      爱。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温度达到冰点的水,体温急速流逝,思维开始沉沦——

      就像是快死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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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曼森不耐烦地用他弯曲变形的指甲敲着桌面,这种程度的噪音在酒馆里并不突出。

      薛莱特感觉自己和这个殖民地的氛围越来越契合,他现在已经依赖上了这里最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解决烦恼的万能药——酒精。

      “你又不用担心裁员的问题,干嘛摆着一副死人脸?”

      听到裁员这个词,隔壁桌的两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裁员?”

      薛莱特不禁想到最近反复播报的新闻。

      “你不知道吗?”曼森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好歹还是关注一下新闻吧?我知道大家都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媒体人,不过完全和时事脱节可是会被社会抛弃的。”

      “我早就被抛弃了。”

      薛莱特有着语气不善地顶了回去,不过曼森正讲在兴头上,没在意他的反应。

      “这周,斯克奇公司宣布会在下周终止百分之三十的矿工的雇佣合同,并且会在未来两年内,实现机械全面代替底层工人,你知道斯克奇吧?三岁小孩都应该知道,这个星球上拥有最多采矿权的公司。我原来工作的公司破产后就是被他们收购了。”

      曼森讲得兴致勃勃,让他脸上的皱纹的颤动都焕发出生机,他的兴奋和酒馆内低沉的氛围格格不入,让人很难不把他的这种激动当成一种幸灾乐祸。

      这是这么值得开心的事吗?虽说不是不理解,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年轻人,纷纷走上了他失业的老路,看着别人堕落到深渊,对于自己和曼森这样定居在深渊底下的人来说,是为数不多的乐趣。

      就像薛莱特会对那些和自己有过相似从业经历的人有种莫名的敌意一样,但他好歹清楚认识到了这种卑猥的快乐不适合大肆宣扬。

      所以他没有附和曼森,只是闷声喝酒,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种时候还是应该少说两句。

      “你居然什么都没听说……斯克奇说他们会用什么生物机械来替代人工,精巧,勤劳,高效的高科技产品可比那些又脏又臭,动不动就罢工的人类好多了。”

      同样是又脏又臭的人类一员的曼森嗤笑着说道。

      “机械……生物机械(biomechanics),听上去就是邪门歪道,你懂吗?一个东西可不能又是生物又是机械,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又是死的又是活的……我猜这些都是那些公司搞出来唬弄人的,要是直接告诉工人他们比机器还不如,可太伤人心了。”

      人与机器有可比性吗?至少就薛莱特自己而言从来没有这种自信,他已经习惯了对机器的依赖,就像在战场上人离开武器与护甲就是一团脆弱的肉块。

      “生物机械?那是什么?”

      薛莱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明明是由两个简单的词根构成,但他却难以在脑内描绘出这个词语具体指代的东西,和曼森说的一样,这个词的内在互相矛盾。

      “生物机械就是指用生物体,或者类生物体的部分过全体作为元件构成的机械。”

      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一个满头褐色卷发的男性正端着一杯酒向他们搭话。

      他看上去挺年轻,带着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哪怕是作为智能眼镜,它实在没什么品味,脸颊上长着雀斑,伴随着他夸张的笑容,偏胖的圆脸上显出两个酒窝,老实说,这张带着点喜剧感的脸看上去很让人放松,和他嘴里冒出来的话正好相反。

      “啥?”曼森被那一长串解释绕晕了,薛莱特也差不多。

      男人自来熟地拖来一把靠背椅,坐在了他们那一桌,薛莱特忍不住把椅子挪后了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使用生物体,生物体的一部分,作为机械的构件。”

      薛莱特的脑袋里闪过长着血淋淋肌肉的机器人。

      “用细菌做电池,用鱼类的肌肉做缓冲装置……就是那之类的东西。”

      薛莱特尴尬地点了点头,这个状况是在是很奇怪,搭讪这个行为在酒馆里很常见,但对象绝不可能是他们两个这样一个糟老头和一个糟老头预备役。

      “哦哦,你很了解这些嘛?”曼森倒是很开心,对这个小老头来说陌生人的关注实属罕见。

      “工作接触得很多而已。”

      男人温和地微笑着,薛莱特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一直在打量着自己,哪怕他看上去再无害,他也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

      “你们可以叫我罗伊斯。”

      他友好地伸出手,曼森回握了他,薛莱特不情不愿地也摇了两下,男人的手上微凉的汗水让他有点不适,他想不起他上一次和人肢体接触是什么时候,自从他找到了一家自动收银的超市,他连付钱的时候碰到服务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薛莱特。”他出于礼貌报了名字,但他的脑袋里仍然纠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和自己搭话?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的内在和外在一样无趣。

      会不会和自己从前的工作有关?他的脑内冒出一个猜测,随即被他否决,他比谁都清楚,他的工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唯一的特殊就是那次失败。

      如果非要说什么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最近遇见了弥迦——这是唯一的,最可能的答案。

      “你有事吗?”他的语气很生硬,甚至可以说凶狠,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我听到你们说的话题很感兴趣。”

      “如果你是指裁员的事,现在你随便去任何一个酒馆都能找到对这个问题有高见的人。”

      薛莱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暴露出这样的敌意,就算他真的是冲着她来,自己也应该再含蓄一点。

      但他的直觉一直在暗示他,强烈的不安让他自乱阵脚。

      “虽然有很多人讨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们这样客观——能够承认让机器代替工人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男人的声音越说越大,吸引了不少周围人的目光。

      糟糕了,薛莱特的大脑内警报全开,很糟,非常糟,他感觉自己正一步一步走进火坑。

      “没人这样说过。”他干巴巴地反驳。

      “‘精巧,勤劳,高效的高科技产品可比那些又脏又臭,动不动就罢工的人类好多了。’我可听得很清楚,这是多么刻薄又正确的结论!”

      男人的声音很浑厚,是那种用胸腔震动发出来的低音,非常适合吸引目光,加上他的内容更是如此。

      酒馆里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这里,红发的女服务生一脸茫然,坐在吧台上的几个矿工脸色黑得像吃了苍蝇,秃头的老板正在吧台后面扭捏地挪动位置——谢天谢地,他应该是想报警。

      曼森涨红了脸,他可能一辈子也没被真么多人瞩目过,薛莱特也差不多,他拽着老头的衣袖,想要离开,这不是个明智的做法,但现在的他想不到其他的解决方案,但罗伊斯一个闪身,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说的很对,为什么要羞于承认一个真理呢?人类本就不如机械,缺乏效率,智力低下,总是犯错,会把他们愚蠢的私生活带入工作……对了,还有罢工,还得给他们交保险!”

      他的表情十分诚恳,眼眸里透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不过在其他人眼里这都是浮夸的演技——有可能真是。

      完了,一切都完了。

      薛莱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自己被人算计了,被针对了,傻乎乎地进了别人的圈套——这对他来说可是新鲜经历,毕竟谁都不曾费劲心思来对付他这样一个小人物。

      他应该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用拳头堵上他的嘴,他攥着拳头,思考现在补一拳还来不来得及。

      “你他妈在说什么?!”

      有人比他更快,一个邻桌的男人砸碎了一个厚底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很刺耳。

      “看吧,这就是人不去机械的最好证明,我们为什么要雇佣这样有暴力倾向的货色,而不使用可爱有温驯的机器?”

      男人还在滔滔不绝,薛莱特扯着曼森向后退,试图脱离风暴中心,但周围人的眼球刺得他肉痛。

      “我们给家畜改善生活环境可以增加产量,给机器升级部件能加快效率,可是给人呢?加薪就是资源浪费!”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忍无可忍,冲过来试图抓住罗伊斯,罗伊斯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枪。

      电磁脉冲狠狠地打在那个男人身上,他的腰撞在酒桌上,整个人疯狂抽搐,口吐白沫。

      “你!你以为你是谁!”

      那个男人的同伴冲过去抱住他,愤怒地质问着。

      “我是斯克奇技术部的员工。”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信号。

      醉鬼们疯狂扑向那个男人。薛莱特想要逃跑,但被汹涌的人群困住,有人一拳揍在他的腹部,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谩骂声,女人的尖叫,老板歇斯底里的呐喊,电磁枪不断开枪的噼啪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全部声音混在在一起,声的浪潮冲击着鼓膜,他的意识跟着混乱起来。

      有人在推搡自己,有人在骂自己,有人对着自己吐口水,他好像打在某人脸上,好像踹了某人,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骂人。

      他回头看到地板上躺着一个人,他只看到他枯柴一般的手——是曼森,有人,有很多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他死了。

      他今天本来只是想和曼森聊聊天,聊一聊感情话题——他知道曼森一定会恶狠狠地嘲笑他。

      到现在一切都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Traumatic Sh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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