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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Degener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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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走了。”
警官给他打开审讯室的铁门,用下巴示意他快点滚出去。
薛莱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他头疼欲裂,他已经接受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询问,警官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那几个问题,而他也像复读机一样念着那几个回答: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我没干过。”
其实这个过程也没那么难熬,如果他们没有强迫他熬夜的话,他应该会更轻松。
“快!你很喜欢这里吗!”警官大声喝道,他的声音像锤子一样撞击着薛莱特的鼓膜。
他低着头走出警局,打算去一趟药店,昨天的混乱里他被推搡了几下,可能还被打了几拳,他的嘴角开裂,一晚上的时间足够结痂,但他总是忍不住用舌头去舔的冲动,那里还有着丝丝的血腥味。
“薛莱特·梅利亚斯先生?”
有人在叫他,还精确的叫出了全名。
罗伊斯微笑着坐在一台抛光过的大红色飞行器上,向他挥手,他的笑容和昨天一样温和。
薛莱特差点想转身就走。
“你好。”
他努力保持平和的态度,让自己看上去不卑不亢。
“其实我不怎么好,刚刚交了一大笔保释金,还刚刚在修复舱里呛了一大口营养液。”
他在炫耀,薛莱特尴尬地去碰了碰他的鼻子,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展示手段和在酒馆一样低劣,像是斗牛场上挥舞着红布穿着紧身戏服的斗牛士,正等着自己忍无可忍地发动冲击。
他点了点头,罗伊斯的表情闪过一点不满,不难理解,斗牛场上送来一只被扎满小刀却闷得像块石头的老牛,简直就是欺诈消费者。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无趣。”
这个指责很恰如其分,薛莱特没反驳。
“看你档案的时候,我本来想评价你是个平庸之辈,结果接触了才发现,你离平庸还差了点档次,人生输家还差不多。”
看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薛莱特发现自己没有一点怒气,最多有点尴尬。
这种情况下,发怒会让自己像个禁不起挑衅的白痴,而退让则会让自己像个懦夫——可能在罗伊斯眼里,自己的反应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侮辱自己的过程。
“算了,上来吧。”
罗伊斯嫌弃地扯着嘴角,指了指飞行器。
“上去?”
“我有事要和你谈谈。”罗伊斯的表情可不像谈谈这么和蔼。
“什么事情?”薛莱特下意识地反问。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罗伊斯嗤笑着说道:“你比谁都清楚,你无趣的人生里唯一值得我去关注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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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莱特现在正坐在这个星球富人区里的高档的酒店里,享受着室内模拟天气系统带来的柔和阳光,喝着贵得离谱的生态红茶。
而他早上还被铐在警局的扶手椅上,警官们连个装水的一次性纸杯都不愿给他。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薛莱特整个人都有些飘忽,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生活就突然跃上了一条崭新的道路,或者他与少女的相识就让他踏上了一个没有归途的岔路口。
他穿着下摆粘着泥巴的老旧大衣,坐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他被汗浸湿的手黏在上面,让他不能集中精神。他不得不用恶意揣测罗伊斯的行为,他的挑衅,他浮夸的举动,还有现在的盛情款待,都像是一种带着威慑的试探。
如果真的是,那只能说他很成功。
他在这里坐立不安,承受着陌生人好奇的视线,自己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成为他人嘲笑的把柄。
“你到底要谈什么?”薛莱特觉得再继续下去,他可能会神经衰弱。
“你觉得呢?”
“那个……女孩?”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答案。
“女孩?”罗伊斯笑了起来,“你确定要这么称呼弥迦吗?”
她的年龄好像被称为女孩有些偏大,不过薛莱特觉得对方指的不是这点。
罗伊斯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再度开口:“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单纯的对你有些好奇,只凭那些档案是没法全面了解一个人的。”
没有恶意,薛莱特简直想要大笑起来。
他很想说这话骗鬼还差不多,但罗伊斯看上去格外的诚恳,和他惯用的那种虚伪的和善不同,他的脸没有一点表情,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自然而然地向自己释放着威势,这副样子让人脊背发凉,但真诚得可怕——他没有说谎的打算,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就和他说的一样,他没有恶意,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并且乐意为了满足他的探究欲,让一堆人锒铛入狱,互相打得鼻青脸肿,甚至丢掉性命。
他愿意做,而且能做到,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薛莱特觉得自己的内脏正因紧张扭在一起。
“直白的说,我很想知道你身上有什么能吸引她的特质。”
就像这样,费尽心思就只为问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
“……我自己都不知道。”
薛莱特没有思考就给出回答。
他身上没有多少可以吸引正常人的要素,从长相到性格都没有多少个人魅力。
但弥迦多半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用这种话评价一个年轻女性多少有些失礼,但这是薛莱特的第一直觉反应,他能感觉到弥迦和正常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以一般人的视角来看,你确实没有吸引异性的潜质,所以,我问的是‘她’对你什么地方感兴趣。”
薛莱特不确定为什么对方要把弥迦区别对待。
“……我不知道。”
他恍惚间有种自己还在审讯室的错觉。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让你进了局子,现在又把你请到这里,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罗伊斯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薛莱特猜是自己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他越发暴躁。
他应该问吗?
问什么?
问了就会有回答吗?
“……难道我需要请你提问吗?”
罗伊斯的把玩着手里的骨瓷杯,薛莱特怀疑他随时会把杯子砸过来。
“我没什么想问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已经看到罗伊斯眼里的讽刺,不屑,失望,他居然对自己的敌人失望——罗伊斯不是第一个对他露出这种眼神的人。
可以的话,薛莱特甚至想要给他道歉,不过这种时候,道歉只会加重对方的失望。
罗伊斯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好像吃了苍蝇,极度的不悦,但是又混杂着一丝扭曲的嘲笑。
薛莱特觉得自己就像是马戏团的三流的小丑,丑陋,笨拙,令人不适,这种极度的失败反而让他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最后他的脸上终于勾起一抹恶劣的嘲笑。
“我好像明白你是哪种人了,好像也明白为什么她会中意你了。”
罗伊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接受她吧,她还真是独具慧眼。”
“有趣,真的很有趣,我真是太低估她了,那个家伙对人类的口味真是太独到了。”
罗伊斯的嘴角裂到了耳根,压抑地发出带着气声的笑,神经质地颤抖着。
她中意自己。
只有自己才会接受她。
只有自己。
他说不出这种诡异的感觉,他好像有一点莫名的欢欣,但更多的是一种向着深渊的堕落感。
他在越陷越深——那种感觉混杂着恐惧,刺激,甚至兴奋。
“……你到底在说什么……”
和他的内心相反,薛莱特表面上仍重复着没有意义的提问。
“……你是希望我不再和她见面吗?”
罗伊斯僵住了。
“你在说什么?”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啊,你不要误会?”
“你,一定,必须要和她继续见面,明白吗?”
罗伊斯的表情陡然严肃起来。
“还不如说,如果她希望见到你的话,我哪怕用暴力手段,也会把你带到她面前,这可不取决于你的意志。”
薛莱特的脑袋越来越混乱,事情的进展和他设想的截然相反,他现在处境的不是老套的罗曼蒂克电影,也不是忧郁的悲情片,更像是笑点诡异的喜剧片。
荒谬,可笑,而且足够滑稽。
“在她玩腻之前,请你务必要和她继续在一起。”
“你应该也很乐意吧?”
我很乐意,薛莱特听到他的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无可救药,他只能这么自我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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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区外围,荒芜的山坡上,死板地排列着几个清水混凝土建筑的低矮建筑就是这个片区唯一的火葬场。
等候室里放着冰凉的铁质座椅,家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薛莱特一个人占据了一张长椅。
“太白痴了,为什么是我……”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如果刚刚工作人员发来通讯时,能用这么恶劣的态度回绝的话,他也不用坐在这里了。
曼森的尸体在警局进行了尸检,结果是脑溢血突发,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这个结果也算合情合理,酒馆里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薛莱特猜测这里面搞不好有罗伊斯的手笔——甚至是整个斯克奇公司,不过那些都和他无关。
曼森的尸体经过一系列他不知道的业务流程最后来到了这里,警局的工作人员也通过一系列他不知道的业务流程联系上了他。
“我不是他的亲属。”
他对着通讯界面努力解释。
“您是曼森·克莱尔先生唯一一位还在这个星球上的朋友,他其余的家人已经全部移居其他星球。”
他今天才知道曼森姓什么,但他却得负责他的尸体。
他最后还是来了。
曼森的家人给他买了一个最简单的尸体处理套餐,只有火化这一步,没有尸体化妆,没有主持人主导的遗体告别仪式,也没有集体墓地。
曼森会不会是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才会结交自己这个朋友——他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奇妙的想法,他需要一个看着他尸体火化的人。
“请作最后的道别。”
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用庄严的声音说道。
薛莱特局促地一个人站在窗口前,祈祷工作人员快点结束这场只有一个人的道别,他敢打赌以曼森好面子的性格,这种道别简直就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他没有流泪,只是很焦躁,出于礼貌他勉强压抑着自己不耐烦的表情。
隔着玻璃窗,曼森的尸体放在一台手推车上,工作人员善解人地迅速开始了下一步,将曼森的尸体送进了焚化炉。
薛莱特曾经听人说过,在历史上的地球时代,有火葬以外的处理尸体的方式,比如土葬,整个尸体被装进一个名为棺材的容器里,直接掩埋在地下,但这种方式既不卫生,又浪费土地,最后被彻底废弃。
他打从很庆幸人们能彻底杜绝那些花里胡哨的埋葬方式,但还不够,因为时至今日,墓园的产业仍兴旺发达,人们仍执着于在埋着骨灰盒的土地上竖起一块块花岗岩的,石灰石的或者合成材料的笨重墓碑,甚至那些买不起的墓地的人也会执着于在集体坟墓里买一个小巧的塑料匣子——来安放那些毫无用处的灰尘。
在薛莱特看来,不仅要取缔所有坟墓,还应该消灭所有和死人有关的产业。
他自己也觉得这些想法偏激得愚蠢。
他固执地坚称死亡没有意义,或者是因为自己的死亡毫无意义,所以总是喜欢往别人的死上泼脏水。
在他晃神的时候,尸体已经烧完了。
工作人员用铲子和小刷子把那些灰尘聚拢在一起,放进一个朴素的黑色盒子,那是最便宜的骨灰盒。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盒子,忍住了想揭开看一看的冲动。
“这个一般怎么处理。”
他隔着窗口询问,工作人员口罩上方露出两只瞪大的眼睛。
“一般来说,带到墓地?”
“没买墓地呢?”
“……带回家?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扔掉……”
和他的话相反,他的眼睛里透露出赤裸裸的谴责意味。
薛莱特最后还是把盒子带回了家,没有把它扔进不可回收垃圾桶。
他把盒子放在了仓库积灰的架子上。
曼森会原谅他的,即使不原谅,他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