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Guranula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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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上面有一道扭曲的裂隙，它隐蔽在凸起岩石的阴影下，毫不引人注目。
但只要发现了它，就能感觉到它在这块山岩上，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异样存在感。
薛莱特觉得自己像一道幽魂，视角来回晃动着前进，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躯体的存在，像是在看一段全息影像。
镜头诡异地飘忽着前进，顺着那道缝隙进入山体内部被打磨出的一条通道，身后的光源在一点点远离，黑暗缓慢蚕食着视野，远处的石壁上有一盏黄色的照明灯，橙色的光线打在因湿气而带着潮气的岩壁上，渗出的液体倒着水光，为这里带上了某种活物的气质，这条人工通道就像是巨型怪物的食道，或者说产道。
灯光的间隔距离约五十米，加上瓦数偏低，整个洞穴都处于一种粘稠的昏暗状态，在走过——准确讲是飘过，第五盏灯后，终于停住，洞穴的尽头是一台嵌在石壁上的升降电梯。
黑色的舱门平稳而顺滑地打开，他走了进去，电梯里一尘不染，触控面板没有一点污渍，和外面那阴暗潮湿的甬道形成强烈对比。
面板上的跳动着复杂的编号，这里没有按楼层来命名，薛莱特不知道他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是在山体内部下降，不一会电梯停下，到达目的地。
门外还是纯粹的岩洞。
他下意识地向着洞穴深处走去，前方是个平台，在洞穴顶部的探照灯照射下，他能看到平台前方连接着一条纵穴——在这山体中，还有继续向着地心深处延伸的道路。
他靠在平台的护栏上，向纵穴深处望去——
虫子。
成千上万的甲壳类动物层层叠叠点缀在崖面上，如同饱满的葡萄果实，黑色的鳞甲在灯光下现出弧形的反光。
纵穴深不见底，虫子也无法计数，在人造光无法穿透的地方，仍有无数生命栖息。
粘稠的黑色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薛莱特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靠近平台的边缘，他穿过那些钢铁的护栏，漂浮在空洞上方，探照灯穿过他的身体，他正浮游着潜入这个苗床的深渊……
薛莱特终于醒了过来。
梦中的经历还在他的脑内回放。
他没有从噩梦中挣扎脱出的痛苦，没有那种让心跳加速的惊惧，只是脑内一片混沌，像是颅内被人注了铅一样沉重，带着发胀的酸痛感。
他按耐住倒回床上的冲动，掀开薄被，他的脊柱发出清脆的响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拿过他的平板电脑，在记事本上新建了一个记录——“梦11”，开始记录他昨晚的梦境，每次有新的，与过去有关的梦，他就会留下一个记录。
关于梦的记忆总是脆弱的，哪怕刚醒来时梦境在记忆里是如何清晰，情感是如何强烈，最多只需要半天，这些记忆就会模糊消散。
梦境只是人经历过的记忆的拼凑，用记忆构筑的记忆，自然是更易碎的。
高耸嶙峋的山体，仿佛有生命一样的幽深洞穴。
他的手指在投影键盘上敲打着，用一个个具体的词语来概括抽象的经历。
电梯，空洞，虫子。
薛莱特自己也能意识到，这个梦比往常更像所谓的“梦境”——怪异，荒谬，不合逻辑，这些都是梦的典型特征。
他只是按习惯把它记录下来，一种下意识地循规蹈矩。
潜藏在梦中的记忆，由记忆堆砌出的梦境，他第一次认识到两者之间的界限是如此模糊。
他有点想停下来把这篇东西一键删除，但他还是没有。
他停了一秒，还是继续写了下去，多记一点也无所谓，反正这些记录永远不可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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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迦又一次出现了。
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当薛莱特刚刚加热好他的速冻食品午饭时，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声。
打开门看到少女的身影时，薛莱特感觉到心跳骤然加快，如果他是一个更擅长表达的人，他或许能为重逢献上惊艳的开场，甚至能勇敢地给她一个有点僭越的拥抱，可惜他不是，所以他只是用他僵硬的表情肌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还对她说了句“你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动。
她的出现让薛莱特的心得到了些微的放松。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她是自己这几天焦躁的根源之一，只有等到她出现时，他感觉自己的心摆脱了负重陡然上升——他很庆幸，甚至可以说喜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受。
他总是喜欢用酒精，用食物，用廉价的娱乐节目来缓冲痛苦，最后的结果只是错误地把被缓解的疼痛当作了快乐。
他快忘记还有正面情绪这种东西存在。
他觉得弥迦就像是雨，流星，窗边飞过的不知名鸟类，这些喻体的共同特征就是不可预期性，每一次出现都充满着偶然的巧合，每一次离去也不需要任何理由。所以他这几天一直用一种被动的姿态等待着下一次重逢，像等待一场降雨，流星，诸如此类的自然现象，人所能做的就只有纯粹地茫然等待。
唯一可信赖的，就只有他可笑的直觉，或者说命运。
好在他的直觉应验了。
弥迦今天穿的衣服合身了许多，黑色的长款风衣上别着闪光的胸针，让薛莱特有点不安。
“你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吗？”
她站在门口用一如既往的微笑回应薛莱特糟糕的招呼，依然是那么自说自话，这种熟悉感让薛莱特松了口气。
他不排斥让她进到自己家，只是有过短暂的羞耻，毕竟这个一层楼的平房要多简陋就有多简陋，几乎没有家具，薛莱特对于装饰自己家从来没有任何兴趣，他不知道怎么把“家”这种富有主观感情色彩的词语和房子这种死物绑定在一起，他只把这里当成一个暂住地，他甚至连床都懒得去买，至今还用着上一任房主留下的床垫，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弥迦会嫌弃这里。
她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着，薛莱特放在桌上的微波奶油意面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还特地凑近闻了闻。
“你吃饭了吗？”
薛莱特有着尴尬地询问，她看着速冻食品的眼神实在太过耀眼。
“还没有。”
薛莱特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期待的意味。
他从他的二手冰箱里拿出一盒意面，弥迦跟在他身后，看到他一柜的速冻食品时发出了小小的惊叹。
撕开包装，放进粘着油污的微波炉，定时五分钟，世界上没有更简单的料理方法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时间一点点流逝，偷偷瞄着身旁的弥迦，她的兴趣盎然地看着发着橙光的炉子——她可能从来没见过这种廉价食物的烹饪方法，薛莱特总是忍不住去猜测她的过去。
“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个。”
当薛莱特把塑料盒放在她面前时，弥迦发出开心的感叹。
“嗯……它也不怎么好吃……”
薛莱特低头戳着他的那份冷掉的面，蒸汽冷凝形成的液体沾在盒子上，发泡的蔬菜粒看上去有点恶心。
“食物可以用来填饱肚子，也可以用来愉悦心情，这两种属性只要具备其一，就可以说是合格的食物了。”
她优雅地用塑料叉子卷起意面，放进嘴里。
“我觉得这应该是两种素质兼备的食物了，这可比营养餐好吃多了。”
“营养餐？”
“就是医院里的那种东西，我家里请的那些明明都是专业营养师，结果什么食材就只会水煮。”
她皱了皱秀丽的眉，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经常去医院？”薛莱特自觉问了一个侵犯他人隐私的错误问题。
“是啊。我也是最近几年才能离开医院。”
薛莱特点了点头。
他可以肯定她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毕竟医疗服务从来都不便宜，更何况雇佣私人营养师，承担数年的住院费用——薛莱特作为普通雇佣兵，哪怕他再干上三十年，他也没法保证自己退休后能拥有这样的生活。
这样也能解释她大部分奇怪的特点——文绉绉的讲话方式，优秀的礼仪仪态，不完整的常识，严重缺乏的警戒心，就像是标准的富家大小姐，还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长大的病弱花朵。
但是这还不足以概括她，她具有如此多的特质，每次薛莱特想为她下定义时，她就会展现出截然相反的个性，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角度，总会给他不同的印象。
而薛莱特总是怯弱地用余光窥探她，他看她的影子，她的反光，却总是不敢看她——或许是害怕被她的强光灼伤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Guranul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