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Protopla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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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今天街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薛莱特一向对外界环境变化有些迟钝，作为一个雇佣兵不是个好习惯，他或许只是运气好才活到了最后。
但现在，就算是他走在街上也能察觉到氛围的不同。
他一时间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他甚至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今天轨道列车上的人少得出奇，还是街头的醉汉数量增加，或者说今天商店的售货员脸色都很难看？他一时也没法确定。
这种问题实在太过暧昧。但也只有这种时候薛莱特能感觉到自己是人群中的一员，他能切实感受到言语，行为，如果按都市传说爱好者的说法，还包括看不见的脑电波，或者弥漫在空气中的人类分泌物，从这些零碎细节渗出的负面情绪，不安，恐慌，愤恨，混乱的情绪就如同传染病，在人的接触间扩散。
薛莱特破天荒地停在了商业街一块巨幕光屏前，身着套装的女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位中年男人，薛莱特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前方字幕打出的介绍——斯克奇联合公司分部首席执行官，米卡提·E·赫克西。
斯克奇联合公司，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他经常整日整夜地打开家庭放映设备的光屏，随便放点什么，作为神游的背景音，但他很少看新闻，尤其是这个星球的地方新闻，反正这些不会增加他蔬菜大棚的收成，他平时比较喜欢看纪录片——每一个知道他个人爱好的人都要把他嘲笑一通，有的更是恶意地指责他兴趣“过于造作”，谁也不知道他只是喜欢那些配音演员沉稳单调的念白，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遥远风景，陌生而疏离，让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的旁观者角色。
赫克西正动手送了一下他的红蓝条纹领带，在黑色皮椅上正了正坐姿，镜头对准了这位执行官，美女主持已经被移出画面，薛莱特一晃神错过了她的提问。
“关于接手第五矿区的问题，我们已经在今天上午的记者会上作出过相关回答，虽然这次收购看起来很突兀，但其实我们早在半年前就已经与卡莱斯的股东们探讨过，并且在股东大会上发表了决议，只是因为一些条款仍存在争议，所有没有向社会大众及时公布……”薛莱特沉默地听着，梳理出几个残缺的关键字。
收购，矿区，斯克奇联合公司……一个个名词在他脑袋里了列成一排，他很想一挥手潇洒地把这些社会新闻抛在脑后，但他不能。
薛莱特拒绝关注时事热点，某种意义上是想当一个避世的鸵鸟，哪怕他不可能逃不出能搅动社会的大潮，但至少对着新闻装聋做哑总是能让内心得到片刻安宁，在睡梦中被巨浪吞噬，总好过乘上浪头却发现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这个星球最大的，甚至可说唯一的支柱就是矿业，不管地上的人们对这些埋葬在地底的璀璨矿石有何看法，是爱它或者恨它，是被它夺取生命还是利用它一攫千金，谁都不能否认，这颗星球上大部分生命都靠汲取矿藏的利益而活。
第五矿区涵盖了殖民地以北的数座山脉，隆起的山脊下埋藏着大量涡石，这是这个星球的标志性产物。薛莱特对地理一窍不通，他也知道这里是整个殖民地体量最庞大的开发地。
如果这里要易主，绝对是可以撼动整个星球的大事。
薛莱特好像触及了答案，但很明显这还不够。
屏幕上赫克西先生还在侃侃而谈，薛莱特总是抓不住他的重点，不知道是他的谈话技巧太差，或者这就是他追求的效果——“没有错误的废话”，就像那些外交术语一样。
在薛莱特丧失兴趣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红发男人突然冲着光屏开始大喊大叫。
他身上有刺鼻的酒味，不是薛莱特偏好的淡啤酒味，而是粗糙的酒精和人工香精味，他很清楚那是什么酒，松塔酒，这个鬼地方最受欢迎的烈性酒。
这个酒唯一出色的地方就是它的价钱，廉价的定义在它身上得到了极致的演绎，这酒甚至放弃了酒瓶，装在廉价的塑料袋里，看上去像是不伦不类的儿童零食。酒馆的老板一直对这种酒嗤之以鼻，不只一次对着醉鬼们公然抨击松塔酒，把酒装在塑料袋里就是公然亵渎——薛莱特在一定程度上认同这句话，毕竟酒这个东西在他看来不是单纯的饮品，而是由众多要素构成的复杂意象。
但同时他也没法否认，把酒装在塑料袋里，确实给它赋予了新的身份，只是这个身份与它的旧地位相比太过离经叛道。
至于味道，薛莱特尝过一次，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般的经历，强烈的灼烧感从口腔一直燃烧到胃部，连舌头都被麻痹，与其说味道不如说只有单纯的痛感。
松塔酒与这个星球的氛围如此契合，以至于每一家商店都能看到它的身影，甚至有专门的自动贩卖机，滋养着众多酒精爱好者。
男人的脚步虚浮，一连串污言秽语从他嘴里冒出来，不过他好像醉的厉害，连骂人的逻辑也有些混乱，一句话里会重复三个脏字。
现在正是工作时间，路上偶有几个人影，路人都对这个醉汉兴趣不大，只是目光短暂停留了几秒连脚步都没停下，薛莱特却忍不住驻足观望。
男人对着离地数米的光屏疯狂谩骂，因为仰视的角度让他重心不稳，被麻痹的运动中枢让他跌坐在地面，即使如此他的眼睛也钉在光屏上。
骂了一会，他突然奋力把手中的半空的塑料袋扔向屏幕，但镜头正好从执行官切到了女主持人，袋子穿过了泛着蓝光的画面下半端，没有一丝涟漪。
袋子“啪”地坠落在地上，劣质包装轻易破裂，在路面上渗出黑色的水渍，薛莱特甚至闻到了一点酒气。
男人好像被那徒劳的袭击耗尽了精力，停止叫骂，呆坐在原地，两眼盯着闪动的光屏，现在正是广告时段。
薛莱特突然有点害怕醉汉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迅速跟其他行人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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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部的工作人员很和蔼，老实说，每一个机器人柜员都很和蔼。
它的脑袋被设计成滑稽的方形，五官被简化成几何图案，这种拙劣的拟人化反而有些可爱。
如果它不出现在这个农业局的大厅，薛莱特一定能对它有更诚恳的夸赞。但现在的状况，薛莱特真的恨不得拆了那台机器——这个方脑袋上全是各种刮痕，连烤漆都掉了一块，它肯定不止一次被当作发泄的工具。
“我申请见一下高级职员。”，薛莱特强行让自己冷静，和机器人爆粗口属于无用功。
在他真被这个机器人逼疯前，终于等来了一个年轻职员。
“你们真的应该换掉这个智障机器。”薛莱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男人一巴掌拍在倒霉的机器人头上，把它推开，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薛莱特面前，“当初预订的时候，我就建议过不要买这种人型机器人，这种层级的智能唯一的长处就是惹人发火，如果它长得不那么像人，好歹不会被人揍。”
越是和人类相似，越容易被投射人的感情，哪怕是这种长了一张蠢脸的机器人。
“好吧，你到底需要什么帮助？”年轻人按业务流程问道，手上忙着整理他皱巴巴的衬衣。
“我想报备一下我农场里的虫害问题。”
“虫害？”男人重复了一遍，就像那个机器人一样不理解这个词语。
“是的。”
“你是说真的吗？这个星球上，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虫子这种东西啊，毕竟是地球原生的物种，没有人专门培育的话就没法在这里成活。”职员的视线从衬衣上收了回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他。
“那种事我也不清楚，不信的话，你们可以派人来看看。”被这么盯着，反而让薛莱特松了口气，至少证明有人在乎这件事。
“如果是真的，你不说我们也会派人处理，毕竟未经许可私自引进物种可是犯罪。”
“犯罪……吗？”薛莱特有点讶异，自己好像卷入了相当麻烦的事态。
“当然了，物种入侵可是很麻烦的，不过这个星球上除了人类也没什么好入侵的。”
薛莱特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些虫子的危险性认识不足——事实上它们看上去真的没多少危险性。除了人类，他熟悉的生物只有那些宇宙虫族，事实上虫族只是基于外表的相似度决定的俗称，它们和地球原生的虫类没多少亲缘关系。
他想着他大棚里的那些小虫子，它们是如此脆弱，他不否认它们很恶心，这两个属性并不矛盾。
“生物要保障物种繁衍下去有很多办法，并不是你看着无害的东西，就等于无害。”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补充道。
“你对这方面了解的挺多。”薛莱特随口岔开话题。
“业务知识罢了。”男人抽了抽嘴脸，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并向他递过来一块平板。
薛莱特接过那块有点脏的板子，开始填写他的个人和农场的信息。
电子表格的版头装饰着开满红色小花的花园照片，配上后面绿色的底色，看上去劣质感十足。
花园，他突然想到那个少女把自己那个满是虫子的番茄大棚称作庭院，显然正常的庭院应该会种些更加无用而富有观赏价值的东西——比如花。
“说起来，农业部允许人养花吗？”
薛莱特突然发问，问完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点蠢，他只好盯着屏幕，状似不经意，但他能用余光看到那个男人上挑的眉毛。
“我们可没有权限禁止养花，只是大家都不怎么想养罢了。”
“能在这里活下来的，只有很少的改造品种，你要给它们准备重金属含量不那么高的培植土，模拟湿度，温度，日照……而且就算你千幸万苦让它们开了花，又能干什么呢？”
又能干什么呢？薛莱特忍不住跟着他一起质问自己。
“那你们有卖花种吗？”
薛莱特把头埋的更低了，哪怕他不断暗示自己，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好意识，他也不想去看对方现在的表情。
“……我们确实有，基因改良海豚花（Streptocarpella），不过那是去年的，我不保证那东西还能发芽，前几天清理仓库发现的，你想要的话可以直接送你。”
“送？”
“一般不会有人买那种东西，放着也是发霉，而且过了一年多，可能都是死种。”男人说着苦笑了两声，在机器人的触控面板上掉了两下，机器人拖着发出刺耳摩擦声的履带走进办公室，在薛莱特终于填完那一堆冗长的资料时，拿着几个塑料袋回到前台。
包装袋上印着朴素的蓝紫色小花，配上那些低矮的茎叶，看上去就和路边的野花差不多，但至少看上去很好养活。
“你……还是不要太期待，花这种东西和食用作物不一样，哪怕是改良种，也不容易成活。”
“没关系。”薛莱特随口敷衍道。观赏花这种东西，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无用的要素，或者说它本身的发展方向就与实用性向背，那些育种专家或许是理解了这一点，才让它们保持了脆弱的形态，这种易碎品才更能激发这种颓废的美学色彩。
奢侈而无用，就像那些玻璃橱窗里的时尚单品。
“你喜欢就好，这个星球上像你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人也不多了。不过你还是不要期望太高，即使成活，也不一定开花，哪怕开了花，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样子。”
男人啰嗦得有些奇怪，甚至到了异常的地步，不过这样的人在这里比比皆是，薛莱特不想打探。
“我看过一大片向日葵实验田被真菌感染得了红斑病……黄色的花瓣上全是红色的小点，和那些皮肤病人一样，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薛莱特想象了一下，他连活的向日葵都没见过，只是粗略知道那是种黄色的花，能用来榨油，试着在那些模糊的黄色花朵上点上红色斑点，画面更混乱了。
即使如此薛莱特也抓住了一个重点——花和真菌，奇怪的寄生关系。他想如果那个少女知道了这个故事，一定又会说出一大堆荒谬的理论。
“那也不错吧。”他凭着拙劣的想象就下了结论。
男人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瞪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Protopla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