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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里不错。”
她在薛莱特的带领下参观完破旧的农场,做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模样神气得像在巡视领地的贵族。
薛莱特发现她说话总是用肯定句,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不像自己那样用模棱两可的语气词糊弄大多数对话。
“谢谢。”他下意识地回答,他自己是完全看不出这个农场不错在哪里。像是看透了薛莱特的想法,她露出一个坦荡的微笑。
“繁殖新的生命,这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事业。”
薛莱特对着她眨了眨眼,那张脸上仍挂着优雅的笑容,丝毫不介意他怪异的眼神。
种植蔬菜,你不能否认这确实是繁殖生命的一种形式。虽然这就像给自己扣上一顶傻里傻气的高帽子——但她眼中真诚的光芒让薛莱特觉得她是发自内心地这样认为,绝没有半点戏耍他的意思,这反而让薛莱特无所适从。
她可能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所以才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她的穿着又太过寒酸,行动也太过随心所欲。她像是涉世不深,但一举一动中又有种不符合年龄的强势,总是握着主导权,让薛莱特忍不住放弃思考围着她转。
她转了一圈,停在了13号棚的门口——就是虫子泛滥的那个大棚,侧身看着薛莱特。
她是在等自己上去开门。
薛莱特认命地上前掀开帘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高档酒店的服务生,少女则是光临的大小姐。他马上尴尬地打断了这个幻想,两个成年人在农场玩过家家,这已经到需要呼叫精神科医生的地步了。
她满意地冲他笑了笑,走了进去。
低矮的番茄苗看上去缺乏生气,他随手扯过一片叶子,上面有一条蠕动着的白色肉虫。
比昨天还糟。
他甚至有种放弃这里的冲动,他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每天为这些琐事费神,只要节约一点,他以前的存款也够他过到六七十岁——老实说,他觉得自己不会这么长命百岁。
他想象了一下,从今天开始,任凭这些疯狂的虫子生长,看着它们蚕食掉那些转基因番茄,看着它们结成一个个恶心的茧子,挣扎着破茧,羽化——他还不知道它们会长成什么,但他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看来你也明白了。”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薛莱特被晃得一怔。他傻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明白。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这种繁殖生命的美好。”少女依旧笑着,就像幼儿园的老师正在宽慰笨得连涂色游戏都不会玩的小朋友,“你不是觉得让虫子在这里生长很不错吗?”
“呃,我是有一瞬间觉得那不错,但只是一瞬间而已。”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看破自己诡异的想法,但他还是笨拙地继续解释,“这当然不可能不错,我是说,这很糟糕。”
“让虫子生长,很糟糕,很不正常。”他重申了一遍。
她愣了一秒,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脆而明晰,哪怕知道她在笑自己,薛莱特也没有任何不满。
“你可能一开始会有这种想法,我猜你还保持着人类社会的偏见。”少女的表情依然很淡定,尽管她嘴上说的东西完全没有任何逻辑性,“虫子吃作物,人类也吃作物,所有的生物都要进食其他生物,进食成长然后死去,死后成为其他生物的食物。”薛莱特还没搞懂她这一串长篇大论,只是继续看着她。
“进食,这是两种生命交流的最基础形式。这很残忍,但是必要,我们为了活下不得不适应这样的宇宙法则。”
“所以,你想看着它们蚕食一种生命,然后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最后死去,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来年你还可以在它们的尸体上继续种植,这里就是一个完美的微缩景观庭院。”她笃定地下了个荒谬的结论。
薛莱特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一向就不擅长和别人和别人争锋相对,尤其是口头上的碰撞。在他看来,大部分成年人都是已经塑形好的产品,软弱无力的语言什么也不能改变,或者说,如果能被语言这种东西轻易打动,那对方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存在。
而对少女,他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对方就是在拿着锉刀打算打磨自己,哪怕磨得鲜血淋漓,她也不会停手。
她的辩论风格和为人一样强势且不可质疑。
“明白了吗?”少女又询问了一遍。
“这就是在胡说八道。”薛莱特突然自暴自弃地说道。
“你赌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她的笑容依然很完美,但内容实在太惊悚。
薛莱特被说得呆立在原地,脸上的颜色变来变去,他实在是猜不透她的想法,这句话有点像是那些爱情片或者罗曼小说里的台词,但既不适合她说出口,也不适合自己来听,两人互换一下也许更糟,自己如果克服羞耻心说出这种话,估计就像是酒吧里那种付了一杯啤酒钱就认为自己有资格和女服务员开黄腔的落魄中年人。
他实在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任何可以和”可爱”这个形容词匹配的要素。或许是她的品味异于常人,她既然认为这个垃圾农场很”不错”,那她就有理由认为自己”可爱”,有的人天生喜欢这种落魄潦倒的事物。
她像是很享受一样看着薛莱特扭曲的表情,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这个孩子已经要死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她手上居然还托着那条虫子。她轻轻地把那个玩意儿放在一片番茄叶上。“一会他的同胞就会来吃掉他,这是一种幸福的死法。”
即使要走了,她说的话依然不着边际。
薛莱特一时不知道如何道别,她来去都如此突然,更像是某种不可预计也不可控制的自然现象。
“我的名字叫弥迦。”她一闪身已经走到了门口,挥了挥手”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薛莱特看着她走远,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报过名字。
以第一次交谈来说实在太过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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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莱特连着几天都没有做梦,准确说,没有做关于过去的梦。他的不安不可抑制地上涌,强烈的愧疚感抓挠着他的心脏。这种愧疚感不知起源于何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谁感到抱歉,从这个角度看,负罪感是一种奢侈品,因为它建立在双向的感情基础上。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他唯一的酒友曼森对此不以为意,“你以前每天梦到虫子都要给我抱怨,现在梦不到了又要怀念?”
“我不想梦到虫子……我只是,有梦到它们的必要。”
他抿了一口啤酒花,这里的酒都是无证自酿酒,薛莱特偶尔会担心它的安全性,但只能没有选择地喝上下一杯。
“必要?”曼森今天像受了他的感染,喝得很慢,在这里泡了半天,也只点了一杯酒,惹得那个穿着红色短裙的女服务生每次走过这桌都要扔来一个不悦的眼神,“治好你的战场失忆?”
曼森是这颗星球上他唯一坦白过自己经历的人,这谈不上什么信任,更多的是酒精麻痹了大脑的作用。
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为了舒缓他的倾诉欲,他本以为自己在这方面很有自控力,但自从到了这里,他就觉得自己就在逐渐失控,像个坏了的水龙头,那些错误的交谈对象,错误的交谈话题,总是让他在冲动中吐出不该说的话。
这种行为总是让他感到不适,但其中又有种隐晦的快感,然后这种快感又让他的不适加剧。
但是曼森对此似乎不在意,他像是回报一样向薛莱特念叨他从前的故事,尤其是那些不怎么愉快的故事,他的早就失去的妻子,他一塌糊涂的家庭,这种行为有点像是互相暴露弱点以换取信任的廉价交易,而薛莱特总觉得自己吃了亏,因为曼森讲得轻巧又随意,好像这些可悲的人生与他无关,或者说,这些伤痕早已痊愈,他对展示伤痕驾轻就熟——他在曼森身上看到了一个他不愿直面的未来。
“……那不是战场失忆。”这个生造出来的词实在太傻。
“管它叫什么,我都劝你早点放弃。”曼森的说话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不快。
“不可能。”薛莱特也是一如既往的顽固不化。
“想用做梦来回忆起现实,这个逻辑听上去就很糟糕,不是吗?”
薛莱特没法否定。
“你为什么就不相信你自己是晕过去了呢?”
曼森语重心长地问他,语气有点无奈,让薛莱特回想到了基地的那个心理医生,她总是用一种无可奈何地语气发问,问句还总是用“你为什么不”开头,薛莱特一直认为她的职业素质不达标,她更像个在质问小孩为什么不做作业的小学老师,而非医生。
如果她稍微试着去理解,她就会发现很多事不存在为什么,人的行动和虫灾爆发这类事的有着相似的无序性,哪怕本质上有着可循的逻辑,但不能用规律来反推事情的发生。
“你难道没有怀疑过,你做的梦就只是梦而已吗?”曼森还是没有住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不是和你的情况很符合吗?”
薛莱特盯着面前的酒杯,漂浮在表面的微小白沫不断炸裂,但酒馆里吵成一片,他听不清泡沫碎裂的声音。
啤酒的泡沫碎掉时会发出声音吗?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脆弱的气泡,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试着去听过。
他应该不止一次在家一人独饮,在他那个坐落在郊区的破旧农场,那里的晚上静得可怕,最大的动静就是飞行器长久的咆哮。有无数个晚上,他都坐在矮桌前喝他的罐装啤酒——但他仍然想不起啤酒会不会发出气泡碎裂的声音。这就是他的记忆。
他最后一点反击的欲望也散了,他灌了一大口啤酒,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