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Oogonia ...

  •   03

      “我昨天遇到了……嗯……一个女人……”薛莱特突然开口说道。

      “噢~”格雷格千回百转地叫了起来,那张被晒得通红的脸上作出各种滑稽的表情,对着薛莱特挤眉弄眼。

      薛莱特顿时就后悔了,格雷格绝对不是一个优秀的倾诉对象,但说出去的话又吞不回来。

      “我们魅力十足的大兵终于碰见一个让他心动的对象了!”格雷格扔下手里的表单,小跑过来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薛莱特被他拍得生疼,继续把下一箱成熟的马铃薯搬上车厢,任凭年轻的司机在他耳边叽里呱啦也没回复一句话。

      待到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格雷格也对这种单方面交流腻味了。青年浅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薛莱特,眼底过于诚恳的善意让他不舒服地别过头。

      格雷格是上面指派的运送作物的司机,他说过他有个哥哥,在另一颗矿星上死于虫灾,薛莱特认为这是他对自己过分关照的主要原因。

      但平心而论,格雷格是个好人,好过头的烂好人,年轻又活力四射,在这颗没有前途的星球上还能保持这样的精神状态让薛莱特发自内心的倾佩他,但不等于薛莱特擅长应付他。

      他用最简单的句子描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虽然这件事本身就不复杂。

      “这听起来根本不是什么美好的邂逅,更像是走夜路撞见鬼。”格雷格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也没说那是什么邂逅。”

      格雷格翻了个夸张的白眼。“你懂我的意思。”

      等不到对面的回答,青年像是放弃了一样继续开口说道,“你真的应该去多找点乐子。”

      “除了喝酒以外的乐子。”格雷格又补充了一句。

      薛莱特只能没诚意地点头。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要说点什么,纷繁的词语在脑内转了好几圈也没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只能憋出一个“谢谢”。

      格雷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越是这样善解人意,薛莱特越是有种良心上的不安。他太久没有得到这种纯粹的关照,这种温情反而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背后中传来的巨大噪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薛莱特忍住了抱头卧倒的冲动,但他仍能感觉到整个背部肌肉反射性的僵硬。农场不远就有一个民用机场,黑色的运输舰正发出低沉的咆哮,缓缓浮空。

      “真亏你能在这种地方睡觉。”格雷格捣住耳朵说道。随便嗯了几声回应,他没告诉格雷格即使没有这些航空器的嘶吼,他晚上也不能安眠。

      薛莱特沉默地盯着黑色的金属块摇晃上升,在地面投下阴影,调动他那因为没吃早餐而缺少能量的大脑,希望在噪音降下来前想出一个话题。

      “我给你说过吗?我哥的遗物就是被这种舰运回来的,他的尸体都被虫子吃光了,我们连集体坟墓都没给他买。”格雷格先开了个话头,这让薛莱特稍微松了口气,但他马上又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合适的回复。

      “我觉得不买也没什么,如果我死了,我也不想放到那种柜子里。”

      他有幸参观过这种集体公墓,肃杀的黑色房间,24小时循环播放要死不活的轻音乐,规矩地排列着直达天花板的柜子,柜子上有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50*50*50cm的小柜子里放着一个骨灰盒,透明塑料制抽屉面上写着墓志铭,中层的价格比上层下层贵了不少,这是方便后人来祭拜时不用蹲在地上,也不用站在摇摇晃晃的升降机上。

      “我想也是。”格雷格笑了笑,“只是他死得太突然了,我们都没什么准备。”

      “他东西被运回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呆的星球爆发了虫灾,多亏他买了个遗物运送保险——就是那种信托机构搞的死后服务。”薛莱特眨了下眼,他还不知道当今的公司还提供这种别出心裁的付费服务。

      “那个收费也不便宜。老实说我们都吓了一跳,他还花钱买过这种东西——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他还想回到这里,他还想着回家。”

      “直到他死。”青年的视线飘向远方,语气平淡地说着。薛莱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一向不擅长这种私密的话题,他越发后悔向格雷格提起他昨晚的遭遇,这个微妙的契机拉近了两人的关系,让青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潜在的倾诉对象——但他一点也不想担这个责任。

      “你不用安慰我。”青年大度地挥了挥手,“我们兄弟的关系也没多好,他走的时候我还在穿纸尿裤。”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抓紧时间?”青年好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在网上看到说,噬骨蚁吃掉一个成年男性只要三分钟,你杀过虫子,你肯定懂的吧?”

      “我没处理过噬骨蚁。”薛莱特下意识地回复道,其实大部分虫子要杀人连一分钟都用不到。

      “这不是重点。”青年苦笑了几声,“人死得很快,我只是觉得你该及时行乐。”

      “……谢谢。”薛莱特还是干巴巴地蹦出来两个字。青年也不甚在意,钻上驾驶座向他挥手道别。

      薛莱特还有很多想说的,但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成了拙劣的辩解。

      他不想花钱买什么遗物快递。至少他不想用这种方式回到母星,一个干瘪的包裹,里面象征性地放上他的衣物,他的日用品,他的私人物品,他的人生被几个零碎的无机物概括,而最可怕的是——他的人生真的就可以被这些东西覆盖。

      他觉得他已经错过了回去的最佳机会,就在那颗被虫子啃食得支离破碎的星球上,他明明有机会把生命绑定在其他存在上,比如那些虫子还有他的动力装甲,但他没能做到。

      他看着那艘运输舰,幻想它降落在自己家乡的情景,真的会很美好吗?

      他想象不出来。

      在那个遥远的宇域,人们不认识嗜血的虫子,也不认识散发着七彩光芒的涡石,宇宙另一端传来的故事变成了一堆陌生名词堆砌的枯燥叙述,符号化的词语永远也无法和真实的事物匹配。死者的人生被曲解,死亡的含义被稀释,只有物品不会被空间距离溶解——只有遗物快递能穿越浩瀚的星河。

      ----------------------------

      “呃……我想买点杀虫剂……”薛莱特故意咳嗽两声,妄图引起柜台里的女性员工的注意。

      “你买什么?”女人连头都不抬,下意识地反问,眼睛还粘在终端机的光屏上,薛莱特打赌她不是在看工作相关的内容。

      “杀虫剂。”薛莱特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语,努力让他的发音标准,“杀虫子用的。”

      “虫子?”女人终于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个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有点陌生,她那双外凸的鱼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站在柜台前的男人,确定他不是在故意找茬。“我们没有那种东西。现在的种子都是带抗虫基因的作物。”她刻意把那个专有名词说得很快,”而且这个星球上也没有虫子。”

      “但我的田里全是这种东西。”准确地说,不只是田地,还有水管,架子,排水沟。

      薛莱特不顾女人不爽的眼神,把他那个毛边的背包放在柜台上,掏出一个塑料盒,火腿三明治的标签还贴在上边。”咔哒”一声打开盖子,把东西递到女人面前。

      本来又将视线移回光屏的女人瞟了一眼那个盒子——手指大小的乳白色爬虫团成团躺在在塑料盒里,粗短的小腿在空中挥动,展示它最后的一缕生气。

      中年妇女特有的高频尖叫在狭窄的大厅爆发出来。薛莱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震得耳膜疼。

      他只是希望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挽回工作人员的注意力。

      但那个女人疯了一样,把她手边拿得到的东西全部砸了过来,甚至包括一个不锈钢水杯,好在薛莱特闪避及时,它们连边都没擦到。

      他也确实获得了不少注意力,在全体办事人员的注目礼中,两个保安把他和他垂死的小肉虫一起请了出去。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三明治盒,犹豫了一秒,在路人好奇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他不应该找这种私人农具供应商,直接找管理农业的部门应该要有用的多,他在心中盘算着,尽力使自己忘记刚刚尴尬的遭遇。

      那个蠢女人根本就不明白虫子意味着什么。

      烦躁让他把塑料盒捏塌一角,他加快脚步,身子前倾着冲出这条街。半路上撞到了一个裹着土气披肩的老太太,他连个眼神也没给她,心里甚至有种幼稚的爽快感。

      他埋头盯着那条奄奄一息的虫子,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地端着它,他想要把它装进包里,却在换手的时候把它掉在地上,滚到一边。

      薛莱特还没来得及追出去,就有一双白皙的手捡起了那个塑料盒。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凝在那双磨得发黑的棕色磨砂皮鞋上,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失礼,强迫自己把目光上移——他不想看她的脸,他也说不清是在害怕什么。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其实薛莱特不擅长辨别人的年龄,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和人对视,人类的脸庞,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微妙的相似又不同,最后印在薛莱特脑子里的只有模糊的概念本身。薛莱特也不是很确定她的年龄,她的脸看上去很年轻,但带着不可思议的气质,沉稳得像个无机物,一点不像个年轻的女人。

      但即使是薛莱特这样缺乏观察力的人也知道她很美。

      她的五官很立体,眼窝偏深,在眼周附着一圈阴影,烟灰色的长发散在脸颊两侧,嵌在深邃眼眶里的浅灰色的眸子正凝视着他。

      他的心脏一瞬间缩紧,带着压抑的疼痛。

      他也不知道这种怪异感来自何处,他模糊地意识到这种感情或许不是什么美好的爱意,而是某种混沌的吸引力。

      不来自于心脏或者大脑,而来自于身体更深处的内核——但那吸引力确实存在。

      他们两个沉默地对视着,虽然很滑稽,但薛莱特觉得这像是一种双向的确认。

      “它要死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尖利,有种中性感。

      薛莱特被这死亡宣告震呆了一秒才明白她指的是那只肉虫,毕竟她的语气太过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感,不像在宣布一条虫子的死讯。

      她打开盒盖,纤长而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条小虫,将它抬在手掌中央,把那个油腻的盒子扔到一边。

      她托着它,像那些宣传画上的少年少女托着象征和平的白鸽,她仿佛天生就有种神圣的气质。

      “那个盒子对它不好。”她平静地解释道,如果换个人来做出这样自说自话的事情,薛莱特不介意动手给他一个教训,但由她来做,就有种莫名的信服力。

      薛莱特有种盲从她的冲动——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在她的要求下,薛莱特带她去了农场,把该死的农业局和虫灾抛在一边。

      他们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人宽的距离,不算亲密。薛莱特断断续续地告诉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来到荒郊野外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因为是你我才会跟来。”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薛莱特堵得哑口无言。

      他只好把视线又移到脏兮兮的泥巴路上。

      他觉得这句话有太多隐藏的意味,太过亲昵,甚至有点像句情话——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恶心到。

      或许我们在哪里见过,薛莱特苦苦思索着,想要给这句怀疑的告白找个合适的理由。

      但他怎么也想不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