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路》教育守望者

9、第9章 压力的方向

　　高峰中学有一部老式手摇式电话机安装在校长办公室，与外界通话需要通过乡邮电所转接。
　　十三周星期三上午第三节课后，陈卫红在办公室门碰到陆建忠，微笑着主动招呼，陆建忠勉强嗯了一声后告诉陈卫红，石滩中学有个叫赵奎的老师打电话找他。
　　陈卫红上周回家在石滩转车时，碰到分配在石滩中学的同学赵奎，委托他帮忙联系石滩中学的物理教师邵珍霞，想去听听她的课。听到赵奎的转告，邵珍霞爽快地表示同意，赵奎来电就是告诉陈卫红这事。
　　电话是陆建忠接的，赵奎说自己是高峰中学的老师，找陈卫红有事。陆建忠一听是找陈卫红，说了声“不在”便挂断电话。电话那头不死心，一会儿又打过来，客气地请陆建忠转告陈卫红回电话。担心影响陆建忠，也是回避与他见面，陈卫红到乡邮电所花两角钱打通石滩中学的电话，找到赵奎问明情况后，决定第二天上午去听课。
　　星期四，调好课的陈卫红乘早班车来到石滩中学，打听着找到邵珍霞的办公室，到她座位上坐下等待。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时，邵珍霞来到办公室，走向自己座位。
　　陈卫红从来人的神情判断是邵珍霞，起身招呼：“老师，请问你是邵珍霞老师吗？”
　　“我是邵珍霞，你是陈老师吗？”
　　“我早就想来向你学习了，谢谢你，邵老师！”
　　“我也没什么经验，做得不好，指导说不上，大家是同行，一起相互切磋交流吧。”
　　“我感觉自己的问题很多，有时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所以，冒昧打扰您……”陈卫红将在街上买的一小袋水果恭敬地递给邵珍霞。
　　物理教师大都比较实诚，不会花言巧语：“你太客气了。我今天的课是上午第二三节和下午第一节。上午第一节我空堂，我一边改作业一边与你交流，你不介意吧？”
　　“不会不会，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邵老师，我帮你改一个班吧。”
　　“谢谢，还是我自己改吧。批改作业才能准确发现学生存在的问题，讲评才能对症下药，具有针对性。同时，也是对学生的激励和督促。”
　　“这一点很值得我学习。”
　　“都是教物理的，就不客气了。我把教学中的感悟和教训与你交流一下，就从批改作业和试卷说起吧。我觉得作业一定要批改而且及时，最好能够当面批改，最晚不能超过次日。学生刚做完作业，头脑中对习题还残留着较深的印象，但这些印象会随着时间推移很快淡化、遗忘。在这些印象还未消失或淡化前及时将批改后的作业或试卷发放给学生，讲评时学生会减少重新读题输入信息的时间，还有助于强化记忆。同时还能帮助学生及时发现问题、纠正错误，避免问题越积越多。”
　　“难怪我的作业和试卷讲评效果不好……”陈卫红一边倾听，一边在本子上简要记录。
　　“批改、发放作业、试卷不及时，学生对习题对错的兴奋感已经淡化，条件与问题已经遗忘，之前耗费时间和精力完成作业获得的成效感也消去大半。此时再讲评，学生需要重新读题、理解，相当于重新做一遍生题，费时更多，效果却更差。”
　　陈卫红有些脸红，因为上四个学科的课，忙不过来时，作业两三天才批改出来发给学生。为缓解作业批改忙不过来的表面问题——学生无法做下一次的作业，陈卫红所教学生的理化两科有练习册和作业本两种作业载体，作业本来不及批改就让学生做练习册，练习册来不及批改就让学生做作业本。
　　陈卫红对“学生对作业讲评不感兴趣，错误的地方会重复错”这一困惑有了新的理解：有时将两三天的作业集中讲评，以为学生才头脑中对习题有印象，加上时间紧等原因，就没有让学生重新读题。事实上，学生每天要面对许多学科的学习与练习，许多习题的问题、条件等早就搅混在一起，两三天前练过的习题基本遗忘，需要重新读题。作为教师的自己却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和节奏讲解，学生自然难以跟上节拍，特别是一部分中差生和注意力难以集中的学生，讲评对他们基本没有意义。
　　第二节课，陈卫红跟着邵珍霞进入初三一班教室，在后排找个位置挨着学生坐下，认真倾听、观看并记录邵珍霞的在课堂上的言行举止，不时写下一些启示和感悟。回办公室的路上，陈卫红对邵珍霞竖起大拇指：“你的课上得太好了，真是听你一节课，胜读两年书。谢谢你，邵老师！”
　　“你太谦虚了，还希望你多提宝贵意见。”
　　到了办公室，陈卫红翻开听课笔记，说出自己的看法：“这节课我学到不少东西：第一，教态亲切，亲和力强，语言干净柔美，听起很舒服，让人如沐春风，不会疲惫；第二，重视实验，还不怕麻烦设计了补充实验，通过实验让学生感受物理在身边，明白物理是有趣的、有用的，进而对物理学习产生浓厚而持久的兴趣，并不断强化；第三，通过实验探究得到的结果分析，使学生真正认识并理解电流与电压、电阻之间的关系，理解会更深刻，记忆将更牢固；第四，及时通过例题分析让学生学会运用知识解决问题，加强理解、强化记忆；第五，练习的设计与处理得当，训练了学生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技能，进一步强化理解记忆的同时，还反馈了学生对相关知识的掌握情况；第六，板书设计很科学，让学生看一眼板书，就对本节课的内容一目了然，便于学生建立知识结构和巩固记忆。当然，值得我学习的东西还很多，需要慢慢消化。”
　　“你太会总结了，我都没想到我的课居然有这么多优点！我的问题也很多，给我提点建议吧。”
　　第三节陈卫红跟着邵珍霞走进初三二班教室继续听课，第四节课，邵珍霞与陈卫红交流一会儿后回家做午饭，陈卫红婉拒了赵奎共进午餐的邀请，在石滩街上吃碗面条，搭乘中午的班车返回学校。
　　上午，陆建忠在校园里没有看见陈卫红，就找到林启三：“林主任，你看到陈卫红没有？”
　　“没有。”林启三查了一下课表：“他今天上午有第三四节课，应该在学校。这节他是初三二班的课，我去看看。”
　　初三二班却是梁银友在上课，林启三示意梁银友走到教室门口，悄声问道：“陈卫红去哪了？”
　　梁银友顺口回答：“去石滩中学了。”
　　听了林启三的汇报，陆建忠“哦”了一声，暗自思考：“他去石滩做什么呢会不会是那天批评了他，他想调走或者去告状？如果他恶人先告状就麻烦了，这事得先打打预防针。”
　　林光伦的小儿子林远强在高峰中学初二一班就读，成绩中上。一天中午，林光伦拿着林远强的物理作业本找到陈卫红：“陈老师，这是我儿子的作业，这题老师给他判错，我让他改正，他坚持说是正确的，麻烦你给看看。”
　　这是一道作图题，一个长方形木块静止在一个斜面上，要求画出木块对斜面压力的图示。林远强画出的力的方向与斜面垂直。陈卫红没有多加思考：“林远强画的是正确的。压力是垂直压在物体表面的力，方向与接触面垂直，估计老师批阅时没有看清楚。”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后，吴小刚拿着林远强的作业本，满脸不悦地找到陈卫红：“陈老师，这道题，林远强说你说他的做法是正确的，是吗？”
　　陈卫红接过作业本看看：“哦，是的。”
　　“压力是由于物体有重力而产生的，方向与重力的方向相同，竖直向下，而他却画来垂直于斜面，这不错了吗？”
　　陈卫红没有注意吴小刚的神情：“压力的定义是‘垂直压在物体表面的力’，在水平面上，垂直方向与竖直方向相同，所以压力的方向与重力的方向都竖直向下。”
　　陈卫红找来一支笔，在备课本的背面边画边讲：“但是，在斜面上这两个力的方向就不同了。斜面上的物体对斜面的压力虽然是由于物体受重力而产生的，但压力本身并不是重力。根据定义可知，压力的方向垂直于物体表面，具体到这个题来说，就是垂直于斜面。”
　　吴小刚据理力争：“你不要死咬字眼，虽然物体放在水平面上和放在斜面上有些不同，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压力都是由于物体具有重力而产生的，所以，压力的方向应该竖直向下。”
　　陈卫红的迂酸劲儿上来，拿起笔和草稿纸，准备画图从压力的产生、力的合成与分解说起：“那我们从更深层的层面来分析一下。”
　　“周末我去找邵老师问问。”见其他教师的目光转向这边，吴小刚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来到校长办公室，吴小刚气呼呼地抱怨：“陈卫红太过分了，自己弄不明白，却误导我的学生。”
　　陆建忠笑咪咪地递了一支香烟给吴小刚：“小刚，别激动，把烟点起，坐下慢慢说。”
　　下午放学后，吴小刚带着林远强的作业本走进石滩中学大门，却有些心虚，要是自己错了，让区物理教研联组组长邵珍霞知道可不好。想到自己居住的院子，有一名孩子正在石滩中学上初二，吴小刚心里有了主意，停下脚步折返回家。晚饭后，吴小刚来到这名孩子家中，拿到他的物理作业本和练习册，装模作样地翻阅起来，这才确认自己错了。
　　回到高峰中学后，吴小刚破例地没有去校长办公室和教导处。陆建忠、林启三心里明白，也没有追问。慢慢地，这事被大家忘掉。但陈卫红为了表现自己，插手指导其他教师所教学生的印记，却在陆建忠大脑中沉积下来。
　　绝大多数农村学生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考上学校，找一份正式工作跳出“农门”，考上中师中专则是初中学生跳“农门”的快捷通道。大家都来争抢为数不多的中师中专招生名额，使得其录取线比重点高中高出许多。
　　梁银友给了陈卫红一份初三二班的学生花名册，注明了学生的应往届分类，上期末成绩，中考预期目标，强调要关注有望升入中师中专的重点学生，一位名叫杨玉琴的女生排在第十，是梁银友要求重点关注的最后一名。
　　半期考试后不久，陈卫红发现，杨玉琴在课堂上竭力做出认真听课的模样，实际上却有些走神。抽她回答问题时显得有些茫然，有时甚至不知道老师提的问题是什么。连续出现几次这样的情况后，陈卫红决定找她谈谈。下午放学后，陈卫红把杨玉琴找到办公室：“你觉得这段时间的学习内容难吗？有什么问题吗？”
　　杨玉琴看了一下陈卫红，迅速将目光转移开：“能够听懂。”
　　“你的作业基本正确，但从课堂的情况来看，几次抽你回答问题时，你好像都在想其他问题。可以告诉老师这是什么原因吗？”
　　杨玉琴埋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没有原因。”
　　“我感觉你上课有时注意力不集中，不知是不是老师判断错了。你可以告诉老师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杨玉琴依然低着头：“谢谢老师关心，没有什么问题，以后上课我会专心的。”
　　陈卫红不知道如何开导，只好说了一番大道理：“老师相信你。课堂上没有学好，课后再怎么补救效果都不好。课堂一定要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及时动手动脑练习，学会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思路与方法。有什么困难及时告诉老师，没有其他问题，就先回去吧。”
　　杨玉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沉默一会儿才告辞离去。
　　第二天，陈卫红在课堂上有意多关注杨玉琴，发现她仍然有些走神，但看得出在竭力控制自己。陈卫红有些欣慰，微笑着向她点点头以示鼓励，借课堂巡视之机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了句：“好多了，加油！”
　　过了几天，陈卫红简短午休后来到办公室批阅试卷，杨玉琴走进来：“陈老师，可以看一下我得多少分吗？”
　　陈卫红找出她的试卷：“当然可以。”
　　杨玉琴得了八十六分，在全班处于中上水平。试卷批阅完后，陈卫红对杨玉琴答案中比较出彩和难度较大而回答正确的地方，进行点评和表扬。对出错的地方，陈卫红让杨玉琴说出正确的答案，能够自行纠正的，陈卫红让她分析出错原因。不能自行纠正的，则引导分析，帮助订正，然后让杨玉琴梳理一下这部分知识要点，找出错误原因，再进行点评和指导。
　　大约用了半小时时间，试卷纠错结束。陈卫红引导着杨玉琴进行小结：“你再看一下试卷，对照出错的地方想一想，错在什么地方，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这些错误？”
　　杨玉琴翻看着试卷：“一是有些题意没有真正理解，导致条件和问题找得不准确、不全面，有些隐含条件没有找出来；二是一些难题不知如何着手，找不出条件与问题的联系；三是解题速度比较慢，没有时间检查；第四，有些概念记得不清楚。”
　　“你再说说，学习中是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导致丢分的？”
　　“第一，可能是我太笨；二是课堂上有时开小差，没有跟上老师的思路，知识学得不扎实，有些概念比较模糊；第三，我的解题方法不够灵活，特别是面对比较复杂的问题时，不知如何下手；第四，我的数□□算，特别是心算能力较差，因计算错误丢了分……”
　　“你不笨，不仅不笨，还非常聪明。但你有上课走神的现象，一定要想办法克服。上课就想上课的事，与上课无关的事统统不去想。如果确实有事影响你上课，就尽快把这些事情了断。”
　　杨玉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陈卫红没有注意，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关于解题方法的掌握与灵活运用这个问题，个办法你可以试试：做完一道题，在头脑里快速梳理一下这道题是如何由未知推理到已知，如何根据已知条件来解决问题的，把思维过程如放电影般回放一下。对于不太熟悉或者较难的问题，在本子上记录下来，看书或者请教同学、老师，把问题搞清楚后再把思考过程写出来。”
　　“你介绍过这方法，我……有时没有做到，以后一定这样做。”
　　“计算中的心算问题，可以找些小学三四年级的心算题，空闲时强化练习。那些卖菜的小贩，刚称出几斤几两菜，就能随口报出金额，这就是反复训练、熟能生巧的结果。人的功能用进废退，你只要多练，心算能力很快就能提高。”
　　杨玉琴有些调皮地笑了笑：“我就按陈老师说的，去学卖小菜。”
　　“杨玉琴同学，你是我们班的希望，梁老师和我，还有其他老师都对你充满着希望，相信你一定能够在中考中取得优异成绩。再提个小建议，上学的路上，你可以梳理回顾头天家庭作业中的解题思路和知识要点，并进行心算练习；放学回家的路上，可以梳理当天课堂学习的知识要点和例题、课堂练习的解题思路。”
　　杨玉琴偷偷看了一眼陈卫红：“陈老师，我……”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杨玉琴有些羞涩地耍着手指：“老师，我个人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事不对别人讲，特别是不能给梁老师讲。”
　　陈卫红将身体靠在藤椅背上：“好，我答应你，一定帮你守住这个秘密。不过，如果这事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就无能为力了。”
　　正在这时，上课的预备铃响了，有老师陆续走进办公室，杨玉琴低声说了句：“我改期再给你说，你答应的了话可一定得兑现。”
　　陈卫红收正拾着上课用的东西，随口应道：“老师说话算数的。”
　　第二天午饭后，陈卫红刚走进办公室，杨玉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陈卫红笑呵呵地招呼：“有什么事吗？”
　　杨玉琴有些腼腆：“陈老师，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啊。是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那我说了。我爸爸在石油单位工作，长年在外，家里就我和妈妈两人。我是复读生，今年在高峰中学初中毕业后，考我爸爸单位的技工学校，差几分没有考上。爸爸让我复读一年，明年继续考他们单位的技工学校。”
　　“好啊，技工学校的收分比中师中专低，你只要保持现在的成绩，一定能考上。因此，你必须抛开一切杂念，专心学习。”
　　杨玉琴的表情严肃起来，更有几丝焦虑浮现在脸上：“陈老师，你听我说完嘛。我今天告诉你的事情还没有告诉过其他人，你一定要保守秘密。”
　　陈卫红故作严肃地举起右手：“我向杨玉琴同学保证，一定保守秘密。这下可以说了吧？”
　　“陈老师，我，我，我……”
　　“我什么哦，究竟什么事？”
　　“陈老师，我遇到了一件麻烦事，需要你帮助才能解决。”
　　“这件事情，是不是导致你上课走神的原因？”
　　“嗯。”
　　“谢谢你对老师的信任，说吧，我一定尽力帮你。”
　　“陈老师，你确定？”
　　“我向你，向伟大领袖保证，一定尽全力帮助杨玉琴同学解决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