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路》教育守望者

7、第7章 领导的看法

　　下午第二节陈卫红空堂，林启三在办公室找到陈卫红，让他去教导处。教导处坐着两位干部模样的人，林启三作了相互介绍后说：“吴书记他们找你了解一些情况，你要如实汇报。”
　　高峰乡党委纪委书记吴兴京客气地给陈卫红让了座：“陈老师，我们代表乡党委纪委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如实回答。”
　　“好的。”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吴兴京开始按程序询问，小李在旁边开始记录。
　　陈卫红觉得有些奇怪，迟疑一下才回答：“我叫陈卫红，在高峰中学工作。”
　　“前段时间高峰中学修建新教师宿舍，电路安装工程是不是你做的？”
　　陈卫红预感不是好事，不想把吴小刚牵连进去：“是的。”
　　“做这个工程你领了多少钱？”
　　“五元加班补助。”
　　吴兴京开始刨根问底：“在哪领的，写领条了吗？”
　　陈卫红有些紧张：“吴小刚老师给我的，没有写领条。”
　　吴兴京盯着陈卫红的眼睛：“你再想想，具体金额是多少？写领条了吗？”
　　“确实是五元钱，没有写领条。”
　　吴兴京将一张复印有“陈卫红”三字的白纸递给陈卫红：“这是你写的吗？”
　　陈卫红接过白纸反复打量一番：“不是。”
　　“你有电工证吗？谁让你去做的？”
　　“没有。我是学物理的，跟着老师做过电力线路的设计和施工。”
　　“谁让你去做的？”
　　“吴小刚老师给我说的，陆校长也知道。”
　　吴兴京的表情严肃起来：“根据农电管理的相关规定，没有电工证的人不能承接电路安装和维修工程。”
　　陈卫红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吗？”
　　“没有了。”
　　“请你看一下询问记录是否属实，如果没有，请你在询问笔录上签字并盖上手印。”
　　在小李的指导下，陈卫红被动地在询问笔录的相应位置签字、盖手印。出了教导处，陈卫红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就找到林光伦，介绍了事情经过：“林主席，这是怎么回事，会有什么影响？”
　　林光伦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你为新教师宿舍安电的事情，被电管站领导知道，就反映到乡政府。你老实告诉我，究竟领了多少钱？”
　　“这房子是我们住，吴老师让我安电，我以为是尽义务，就去做了。后来，吴老师给了我五元钱。”
　　“领这五元钱时，你签了字，或者写了领条吗？”
　　“没有。”
　　林光伦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他们也太黑了。”
　　高峰乡电管站长王明富无意中听人说起高峰中学来了一名新老师，对电工活很熟练，学校的几间教师宿舍，他一个人大半天就把电给安装完毕。王明富一是担心安全，二是怕私拉乱接之风漫延影响电管站的业务，初步调查之后，将情况反映给党委书记曾学军。
　　曾学军让纪委书记吴兴京先了解一下情况。很快，高峰乡新教师宿舍改建和电力安装需要的真实费用核算出来，与在校查询的金额两相对照，结果发现二者之间差额巨大。随即，吴兴京到高峰中学正面接触相关人员。
　　吴兴京与林光伦是同学，找林光伦打听过情况。林光伦对事情的经过比较了解，对陆建忠、吴小刚的行为知晓一些，心里有些看法，为人忠厚的他本不愿意多管这些闲事，今天看到老实巴交的陈卫红被无辜地牵涉进去，心里有些不平，就抽空去了趟乡政府，把情况和想法告诉吴兴京。随后，林光伦让陈卫红去乡党委找一下吴兴京，把相关情况进行详细说明。
　　调查取证完毕后，曾学军召集相关人员研究处理意见。吴兴京介绍了调查工作开展情况及收集到的证据：“整个项目的总金额约二千二百余元，我们按市场价核算大约只需一千元，也就是说，有一千二百元是虚开冒领的。”
　　分管教育的副乡长王明良要求严肃处理这一严重违纪事件和相关人员。吴兴京受林光伦之托为陈卫红开脱：“陈卫红老师是受学校安排，本着尽义务的态度去做的。据王站长说，工程质量还不错，比好些专业电工做的都好。他从吴小刚手里领了五元钱，前两天已经退交到乡纪委。”
　　曾学军有些疑惑：“他只领了五元钱啊，那一百二十元的安装工程费是怎么回事？”
　　吴兴京出示了两个“陈卫红”的签名：“经核实，发票上的字不是陈卫红签的。”
　　前段时间龙城县进行教育管辖权限调整，学校的人事、财务及具体业务等都划归区教育办公室管理，只有党建、综治等工作按属地管理原则由乡上管理。之后，高峰中小学领导向乡党委政府领导汇报工作明显减少，乡党委政府领导在教育线的存在感明显降低，心里有些失落。曾学军的本意只是借此敲山震虎，而非真要处理人，待大家发表意见后，把皮球踢出去：“事实已经基本清楚，这事必须严肃处理。吴书记，你与区教办联系一下，一起研究拿出处理意见。”
　　得知情况后，陆建忠与吴小刚向石滩区教办主任林茂兴汇报了情况，有些委屈地解释：“我们学校办学条件非常差，油印机、电铃、篮球架、实验室易耗药品物品都需购买，办公桌、风琴坏了需要维修，可经费根本不够，就想在基建经费中挪一点出来做这些事。天地良心，我们绝没有想过私吞这钱。”
　　吴小刚递上一个笔记本：“一开始陆校长就吩咐我把帐目记清楚，这是原始记录。”
　　陆建忠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林主任，学校划归教办管理后，我们向乡党委、政府领导汇报工作不够，协调工作没有做好，主要责任在我，给老领导添麻烦了。我向您检讨，请您批评、处分我。”
　　林茂兴面无表情：“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些证据可以上纲上线，让你丢掉饭碗甚至受到法律制裁。”
　　陆建忠更加紧张：“是我处理不当，请老领导救救我。”
　　林茂兴这才摊出底牌：“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事情已经发生，再批评你也没用。好在你们曾书记是我的学生，还买我这张老脸的帐。我与他沟通好，这事不向区公所和区纪委报告。”
　　陆建忠与吴小刚再三感谢后，离开林茂兴的办公室。路上，吴小刚向陆建忠反映了一个情况：“听说陈卫红写了份材料交给吴兴京。”
　　“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我在乡政府的亲戚亲口对我说的，是他亲眼所见。”
　　“哦！”陆建忠皱皱眉头，暗自思忖：“这事原来是这家伙干的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应该是上次开会没有表扬他，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吴小刚继续说：“这样的人留在学校，说不定还会惹些麻烦。”
　　陆建忠心里打定主意，却不露声色：“算了，不要再追究这事，免得节外生枝。以后你留意一下他，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高峰中学定于第十一周举行半期考试，由各教师自己命制试题。想到上次单元检测后，部分学生因成绩较好有些骄傲，陈卫红决定增加难度，挫挫学生的自满情绪。
　　陈卫红命制的物理、化学半期试题难度较大，综合性较强，较难题和难题比例分别约占百分之四十和三十，占比最高的中等和中下学生根本吃不消。陈卫红对此不清楚，试题命制完后认真做了一遍，感觉题意容易理解，计算也不复杂，整体难度不大。但陈卫红没有考虑到，简单与容易是对经历过高考磨炼，而且理科特优的他而言。对初学物理、没什么实践经验、智力还处于待开发状态、能力还处于待培养状态，特别是综合分析能力相对较差的初三上期学生来说，基础知识理解不透彻、记忆不牢固，基本现象没有完全弄清楚，加上语数基础差导致阅读、理解、分析、运算能力差，解决复杂问题的综合能力与经验更不具备，自然难以解答这套难度较大的综合试题。
　　几名补习生和陈卫红单独辅导的五名应届生成绩较好。补习生取得优异成绩，主要原因是年龄偏大，经历过一次甚至两三次中考综合复习训练，思维水平与理解能力，特别是综合分析能力较强，与物理相关的感性理性经验比较丰富，对知识点也比较熟悉，计算能力也比较强。陈卫红单独辅导的几名学生，一是有些题无意间见过甚至练过，相对来说比较熟悉；二是经过查漏补缺与过关督查，知识与方法没有大的漏洞；三是经过强化训练，综合分析能力与对知识的熟练程度已经达到较高水平。
　　烦燥与焦虑中，陈卫红如实地将成绩报送给教导处，并抄了一份交给梁银友：“对不起……”
　　“优生还不错，中差生拖了平均分。”
　　“请你帮我找找原因，好吗？”
　　“你的课上得好，学生很喜欢，出现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你出的题过难？”
　　“我感觉不难啊？”
　　“你的题来自哪里？”
　　“多数选自上年的全国中考题，进行了一些改编。”
　　“可以给我看看吗？”
　　陈卫红递过理化试卷，梁银友迅速浏览了一下：“我估计主要问题在题上，这些题每一道都很好，但几乎没有基础题，中差生很难得分。”
　　半期成绩出来后，陆建忠找到林启三：“半期考试成绩如何？几名新教师考试成绩怎么样？”
　　林启三将半期考试成绩统计表递给陆建忠：“都还不错，初三理化稍差一些。”
　　陆建忠有些意外：“陈卫红教的理化才平均才四十几分，及格率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与其他几人相比可是差得多哦！”
　　对同一事物，不同的人视角不同，加入的主观意识不同，观察到的结果、得出的结论也大相径庭。学生、家长、梁银友、林启三、陆建忠眼中的陈卫红，形象完全不同。开学以来，陈卫红仅给陆建忠送过几棵小菜，豆花饭都没有请陆建忠吃过一次，甚至连烟也没有敬过一棵，加上工作中陈卫红很少主动接触陆建忠，更不用说向他请教和汇报思想，使得陆建忠心里逐渐生起陈卫红不尊重自己的看法。特别是新教师宿舍事件后，陆建忠认定陈卫红给乡党委打小报告，开始反感进而有些厌恶陈卫红。不知情的陈卫红却没有主动沟通交流，使得情况越来越恶化。
　　半期成绩更加深陆建忠对陈卫红的恶评，并找到发泄口：“顶替出来的吴小刚，没有接受过专门的师范教育，兼任会计并负责学校的后勤管理，工作事务繁杂，可他教的学生平均成绩竟然达到八十分，曹河、马荣平也接近七十分。唯独高才生陈卫红，教出来的学生才四十几分，这个成绩如何向学生和家长交待？明年中考怎么办？林主任，你分管教学，要大胆管理，对于后进教师一定要好好敲打，同时也想想另外的办法。”
　　第十一周星期五下午，高峰中学召开半期工作小结会。林启三回顾了前半期的教学工作，对半期考试情况进行了概述，最后小结道：“在这里要特别表扬吴小刚老师，一个没有受过正规师范学校培训的老师，兼任学校会计，负责全校的后勤管理，工作任务非常繁重，却丝毫没有影响教学质量，所教两个班的半期考试成绩只有三人不及格，平均分更是高达到八十。这说明什么？说明学历不代表能力，更不代表工作态度和业绩。”
　　顿了一下，林启三看看陈卫红：“有的老师的教学成绩却相当的令人不满意，平均分才四十几，及格率不到一半，差生率竟然高达百分之三十，这样的成绩如何向家长交待？希望这位老师认真查找原因、思考对策，好好改进工作，力争期末能够取得好一点的成绩。”
　　几位老师顺着林启三的视线将目光投向陈卫红，陈卫红红着脸低下头，心里有些委屈：“各教师自己出题、阅卷、评分、上报分数，这样的成绩有可比性吗？”
　　陆建忠按老规矩，结合工作点出许多具体事例，笑呵呵地将除陈卫红外的所有教职工表扬一番，接着神情一变，严肃起来：“有的年轻教师不安心本职工作，不认真钻研业务，教学成绩很差。请这位老师扪心自问，如果你的孩子或弟弟妹妹考这样的成绩，你作何感想？你会对这样的老师作何评价？我想问问，你拿着国家的工资混日子，不内疚吗？对得起教师这个称号吗？”
　　陈卫红脸色通红地站起来：“陆校长，你说的是我吧？我想请问，我哪一点不像教师？哪一点损坏了教师形象！请问，各教师自己出题、自己阅卷、自己评分，试题难度、评分标准都不统一的情况下，统计出的分数能够说明什么？另外，请陆校长、林主任指出我不务正业的具体表现，我一定改正。”
　　“你……”陆建忠没想到陈卫红竟敢在教师会上冲撞他，却又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也找不到理由还击他，一时楞在那里。
　　林启三给林光伦使个眼色，林光伦走到陈卫红身边：“先坐下，有话慢慢说。陆校长、林主任只是说有这种现象，并没有说是你，有什么会后再说。”
　　陆建忠找到了台阶：“陈老师，我也是一番好意，想给大家提个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年轻人，有点小错误也没什么，改了就是好同志。”
　　陈卫红正要坐下，听到此话更觉委屈，冲动之下提高声音：“陆校长，请你告诉我，我的错误在哪里？要改什么？改成什么样？”
　　陆建忠看向陈卫红，在与陈卫红对视的一瞬间，心里突然生起一股寒意，赶紧移开目光：“算了，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晚餐时，食堂少了以往的热闹，大家都埋着头静静吃饭，然后各自悄悄离去。陈卫红想找人聊聊，却又担心影响对方，埋着头匆匆吃罢晚饭，独自一人往校外走去。
　　下午教职工大会的情景浮现在眼前，陈卫红不断地在心里追问：“这个分数能够说明什么？我究竟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他们为什么要批评我、指责我？”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陈卫红来到一个水塘边，索性在土埂上坐下，望着水面发呆。天色渐渐暗下来，陈卫红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究竟是哪些方面的问题，什么原因，让领导在大会上批评、指责自己呢？陈卫红开始梳理：
　　第一，这次的试题难度偏大、题量偏重，自己命制试题的能力与经验都不足，需要好好学习。
　　第二，学生的绝对分数确实不高，这会影响学生的学习兴趣，让家长产生不良看法，陆建忠他们的批评也有道理。
　　第三，许多中差生对基础知识、基本技能掌握得不好、不熟练，对题意不能正确理解，没有掌握正确的解题方法，不能灵活运用所学知识来解决问题，计算能力差而且粗心大意，书写不规范，虽然有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直接的责任人确实应该是自己。
　　第四，主动向领导汇报工作、思想不够，与领导的情感沟通不够，碰到领导多数情况只是微笑着点个头，而没有像吴小刚那样，没事就往校长、主任办公室和家里跑，经常主动去汇报工作和思想，约在一起喝酒聊天、散步打牌。
　　第五，今天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在大会上与领导顶撞，让他们下不了台，导致他们后来继续批评自己。
　　找出原因后，陈卫红开始思考如何解决问题：第一，分批次与学生座谈，了解各层次学生的学习特点，收集他们对自己工作改进的建议；第二，加强教学的针对性，注意落实双基，特别关注差生，经常鼓励、多多鼓励，让他们参与学习，把最基础的知识记住并会解决简单问题；第三，针对存在的问题改进查补漏洞措施；第四，好好研究别人命制的单元检测题，编制试题一定要考虑检测的性质和学生实际，准确把握试题难度，课堂练习与单元检测更要关注基础，少出综合性过强的题，以免影响中差生的自信心和学习兴趣；第五，主动与领导和老师接触，协调好情感；第六，与家长协调，将对五名学生单独辅导的地点移到某位学生家中。
　　对于如何缓解与陆建忠、林启三的关系，陈卫红没有过多去想，他觉得领导应该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不过也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注意控制情绪，不要冲动，更不要当众与领导顶撞。
　　第二天，陈卫红照常备课、上课、改作业、辅导学生，却明显地感觉到有些老师有意无意地疏远他，对他的热情招呼只是淡淡地点下头便匆匆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