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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与灯 小音像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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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音像店的卷闸要拉不拉,被陆祈单手举了起来,发出嘎拉的一声响。
清晨的店里只开了盏小灯,不明亮,却显得相当温暖。老爷子坐在里面,好像知道他要来,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书。
这种感觉就像过年回老家,偷溜出去打游戏,深夜回来想敲门,发现奶奶还给自己留了个门。
老爷子是朝鲜人,音像店一面墙买乐器,一面买音乐碟片,说实在的,平时生意不多,老爷子也不经常开门,要见他只能碰运气。
陆祈平日来没少缠着老爷子问东问西,今天来却很安静,对那面摆乐器的墙起了兴趣。一会儿拿起葫芦丝,一会儿摸摸笛子。
老爷子揶揄他:“怎么,小朋友这次想选个乐器?”
“嗯。”陆祈神色认真,放了手里东西,转头问:“有没有比较好上手的乐器?”
10:32:29 [弱夜航船]:“求问万能票圈,埙比较配什么曲子?” 配图是少年拿着一个椭圆形的茶色纹理埙。
10:33:47[月考杀我]:道理我都懂,这是什么直男拍照....心疼好底子。
10:34:03[走走走]:那感情好啊,比二胡方便多了!我寻思买我姥爷那种拐杖凳还不如买一这个,拐杖凳只支持随时随地坐,你这能随时随地要饭,钱有了买啥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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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6:18[宇宙碎片]:缓缓打出一个?你转行考古了??
10:39:21[诩黎]:我看《哭皇天》就不错!大气恢宏。
10:46:57[弱夜航船]回复[诩黎]的评论:周一放学男厕别走,找你有点事。
10:47:06[随意开火]回复[弱夜航船]的评论:yoooooo~
10:49:31[弱夜航船]回复[随意开火]:?
言苍练完字看手机,刚好刷到这条动态,也顺手给陆祈点了赞。
“老板,一个海味面。”陆祈走进店里。
“海味卖完了。”老板看着他说。
“那来碗鸡丝的。”
“好嘞!”
陆祈找了个位子坐下,还没坐稳,又听见身后有人说:
“老板,来一碗海味面。”
“没有海味了。”
“鸡丝面呢?”
这相似的对话。陆祈不禁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居然看见了熟人。
“言苍?”陆祈眼睛亮了亮,招呼对方来这桌和自己一起坐,言苍朝他微微一笑,把书包放过来了。
既然是在孟老师家楼下遇到,不用说两人都是来这吃东西去补课的。
陆祈不知道言苍属不属于食不语那类人,轻易没敢搭话,只是吃几口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只见少年睫毛垂下,有规有矩的挑起一口面,慢慢放进嘴,吃相相当文雅。言苍一贯乌黑的瞳孔在过亮的光线下微微泛褐,眼里纹理很是特别,还要细看时,那双眼睛忽然抬起来,盯住了自己。
所幸有升腾的雾气隔绝,避免了太过确切的尴尬。陆祈别开眼,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一推开门,又看见李眼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推理类的节目,但综艺感很足,李眼被逗得笑得不停。听见开门声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陆祈和言苍是一起来的,不由盯着他俩多看了几眼。
言苍没理她,直接去书房放了书包。陆祈一边换鞋,顺口寒暄了句:“这么好看啊?”
李眼正笑得前仰后翻,听见陆祈的话,回头道:“是啊,毕竟没有手机玩。”
陆祈笑笑,了然道:“明白了。爸妈只让用老年机?”
李眼摇头:“也没有老年机。“
“那你怎么接收群消息?”陆祈记得补课班群里是有李眼账号的。
“用家里的电脑呗。有消息都在家里回复完,出门就不需要手机了。”李眼冲他一笑。
她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但陆祈隐约能体会到那种无力。虽然知道有的家长就是毫无缘由的控制欲爆棚,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样?”
李眼正要开口。
“陆祈?”言苍在房间门口叫他。
“哎!怎么了?”陆祈换好鞋站起来,回头应了一声。
此时言苍已经走下了楼梯,见陆祈也过来了,就淡淡道:“看你半天不进来,以为你没找到鞋套。”
今天孟老师自己出了套题让三个学生做,做完逐一批改打分,这期间三人闲着没事,李眼提议道:“我们来玩点什么吧。狼人杀之类的?”
陆祈:“只有三个人怎么玩?”
“那....玩谁是卧底?”李眼又提议。
李眼偷拿了孟老师的打印纸写卧底词,第一局的词语是x轴和y轴,陆祈因为数字太差,第三轮就被投出去了,最后发现卧底居然是言苍。
“后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陆祈崩溃大喊。
言苍勾着嘴角没说话。
第二局,言苍出题,词语是钢笔和毛笔。
陆祈:“啊这个我知道!言苍有很多不重样的。”
李眼:“我怎么知道不重样的到底是什么?卧底就是你吧!言苍投他!”
投票阶段,言苍笑着指了李眼。游戏结束,李眼被冤死,卧底词还是在言苍手上。
陆祈惊叫:“言苍你是魔王吗?两把都是卧底,两把都赢!”
言苍放下纸条,望着陆祈:“只有三个人,很好带节奏啊。”
“哦,你带节奏就带到我身上?”陆祈气不过,扑上去锤他,压得太过去差点栽倒在言苍身上,还是言苍扶了他一把。陆祈这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吃瘪收了手。
李眼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两人。
三人商量着再玩点什么,被孟老师轰回了书房,开始评讲。孟老师效率至上,只讲都错的部分,今天他直接指着一道小题,说:“选择题就四个答案,你们三个人给我选了三个不一样的答案?”他拿起来看一眼,“而且只有陆祈选对了。李眼和言苍都看下人家。”
李眼立刻探头探脑看向陆祈的试卷,被孟老师弹了下脑门,嘴巴一瘪坐了回去。
“陆祈,你来说说选D的思路是什么?”
陆祈看了下题干,云淡风轻站起来,分析道:“这题是机选的。”
李眼笑趴在桌上。
陆祈数学课落得太多,平时在学校也是听天书,想靠周末两小时回血自然很难。
难得的是,孟老师讲题,陆祈都能听懂,有了已知条件,也能跟着思路一步步演算,但数学课让自己做又不会了。
短暂休息的课间,言苍突然把陆祈的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陆祈不少大题都是空的,实在不好看,正要伸手去抢,言苍又还给了他,问:“陆祈,你上课是不是没怎么认真听过课?”
陆祈愣了下,这其实是学习不好的委婉说法,但论及学习时,很少有人对他这么委婉。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见他不答,言苍叹了口气,又问:“为什么不听呢?”
少年温和干净的声线敲在耳边,陆祈怔了怔,抬头看着言苍。
少年眼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情绪在里面,只是单纯想要知道原因。
平常听惯了来自老师父母的打压,很少有人用体恤的,或者正常的语气跟他提学习。
是,所有人都知道陆祈成绩不好是因为上课不听,但好像所有人都对这一点避而不谈。
就好像一只站在起跑点的兔子,人们要么敷衍地粉饰太平,跟它说,我对你要求不高,你往前蹭一步就算赢,要么竭力谩骂,你是只兔子,你不蹦蹦跳跳还能做什么?
却没有人真的去关心:你只站在起点是因为是因为你根本没跳,你为什么不跳呢?
陆祈笑了笑,开口道:“我静不下来。”
“是吗?”言苍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明明能做的很好。”
“做好什么?”陆祈扯着嘴角笑了,他看向言苍,发现对方眼神不似戏谑,于是又回忆了一下,“你指剪报吗?哦,那是我在家听着歌完成的。”
“你听着歌就能静下来吗?”
“嗯。”陆祈应了一声,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借口上厕所出了房间。
走出房门时刚好听见李眼在跟孟老师请假,说她下周有个舞蹈课,时间撞了。
孟老师抄着手,有些为难地看看她。
等他穿过饭厅到达洗手间门口时,听见了孟老师对李眼说的最后一句话:
“早点解决吧。”
陆祈顿时乐了:人撞课跟你请假,你让人早点解决,这接的是什么话。
陆祈待在厕所里面玩着手机,实在无聊,把大前天的好友动态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忽然又看到了那天匆匆一瞥的毛笔字。
补完课一起下楼时,陆祈就顺口问了句:“言苍,没想到你还是个国学爱好者?”
李眼耳朵动了动。
言苍被呛到,问:“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你空间那些古书和毛笔字。”
“哦。”不知是不是错觉,言苍好像松了一口气。
“你是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古书的啊?”
“网上,或者旧书市场。”言苍说。
李眼父母每晚都是开车来接她,到了楼下就先走了。陆祈言苍两人家在同一个方向,但回去的路有两条:市政府或夜市。言苍询问陆祈过后,两人一起向夜市走去。
途经夜市的这条路很热闹,一路上小商小贩极多。陆祈看到有买藕粉的,拉着言苍去买了一碗,热乎乎捧在手里边走边吃。他心急,舀了一大口进嘴,烫得不行,忙拼命给自己扇风。陆祈偷偷转头去看言苍的,依然是不急不缓的吃相,轻轻吹一口气,再把冷掉的边缘刮起来送进嘴里。
察觉到目光注视,言苍又望了过来。这次陆祈在气氛尴尬前迅速找到了话题:“你说那个古书市场,什么作者的书都有吗?”
言苍停止了吃食的动作,有些在意地看过来问:“你想要谁的?”
“张岱的。”
言苍眼睛就弯了弯,小声说:“果然。”
“嗯?”陆祈不解。
“张岱的应该也有,”言苍说,“但只是印刷比较早的版本,价格可能也偏贵,看你愿不愿意收藏。”
陆祈点头如捣浪鼓:“我要我要我要!”
言苍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勾起了嘴角,他偏过头去,温声说:“那我下次帮你留意着。”
“好!”陆祈心满意足了。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错乱重叠。言苍似是嫌冷,将藕粉碗小心捧在手里,陆祈转头看见就笑了:“你也会怕冷啊?”
言苍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陆祈就伸手过去,碰了碰言苍的手指。
“是有些凉。”陆祈说着,在言苍有所动作之前,手又收了回去。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夜市边缘。夜市里到处挂着彩灯,人潮汹涌,很是热闹。
两人本想从夜市外围绕出去,但卖夜宵的小贩大多都朝外摆了摊,那路实在不好走,两人只好从夜市中间挤了进去。
夜市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用的,还有个卖毛笔的,摆了个摊在街中间写花鸟字。
陆祈瞅了一会儿,忽然道:“言苍啊...有一说一,你毛笔字写的是真的好。”
“练习多了自然会好的。”言苍淡淡道。
“练了有多久了?”
“很早了吧,小学开始。”
陆祈心中一动:“怎么开始的?”
言苍不解地看他一眼,不过还是说:“最开始是在学校选的兴趣班,后来觉得不错,就一直坚持下来了。
“真好。”
“怎么呢?”
“我知道自己喜欢音乐,爸妈也支持,可我不知道自己具体喜欢什么。”
“会找到的。”言苍说。
“每个人最终都会走上自己的路,我一直这么觉得。”
夜市尽头是清一色的烧烤摊,烤串刚上架,滋滋的升起了烟,蓝色雾气被风扬起来,言苍穿过它,进入更深的雾中。他转头去寻稍稍落后的陆祈,眼神被雾气氤氲着,无悲无喜。
“言苍!”陆祈喊道。
于是少年定定地望着他。
陆祈小跑几步追上他,就好像握住了一尊偶然得见的神祇。
“你有过什么,非坚持下去不可的事吗?”
“怎么算非坚持下去不可?”言苍问。
“不是被外力引导起来的,自己就喜欢得不得了,谁反对都没用的那种。”
言苍思忖片刻:“就像你喜欢听歌?”
“嗨,忘了这茬吧。”陆祈摆手,“我现在是在问你。”
言苍认真想了想,随后开口道:“一定要说的话,是文字吧。”
“文字的范围可很广啊。”
“是。”言苍说,“我刚才一想,无论是书籍,书法,或是自己写的东西,其实都离不开文字。从一开始就喜欢,又花费了那么多时间,自然....无法舍弃。”
陆祈笑了:“除了你写的作品我还没有拜读过,另外两个我都知道了。”
言苍也微微一笑。
这时陆祈包里的电话响了。他在书包里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还是言苍从他屁股裤兜里抽了出来:是王走走的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涮羊肉。
言苍听那边闹闹喳喳,随口问了句:“谁啊?”
王走走耳朵尖,立即问道:“你那边还有人?叫上一起啊,热闹。”
陆祈顺势问身边的言苍,言苍摇头说不了,他得早点回去。
“那你明天有空吗?”陆祈问。
“明天?”言苍想了想,“有啊。”
于是陆祈跟王走走打商量:“明天行不行?”
“哟,”你今晚有约?”
“没,今天困了,想早点休息。”陆祈说。
“行吧大少爷。”王走走嘟哝,“我都快走到许立家了!得,现在又走回去。”
“少跟我这装可怜。”陆祈笑骂,“你俩小区都挨着的,出门走两步还能累死你?”
“老夫老妻就不值得你心疼了是吧!!”王走走也吼,“陆祈你个负心汉!!等着的,明儿见了咱俩约一架吧。”
两人又扯了几句才挂电话,陆祈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还有些未消散的笑意,在城市温柔的灯光里,映得眉目越发生动起来。
言苍望着他,轻轻问:“谁啊,这么高兴?”
“就王走走。”陆祈摸摸鼻子,再抬头时终于按下了傻笑的冲动,转头问言苍:“明天中午我朋友约羊肉,要不要一起去?”
言苍这才意识到,刚才陆祈问自己有没有空,大概是这个原因。
话都问到这份上了,自然只能答应下来:“好。”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言苍早起练字,写完了枯树赋最后几句。
也许该换点新的内容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