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调》锁黎

2、朋友 你这么多才

　　有时候陆祈真的怀疑他们学校体育老师的体育是不是语文老师教的，口才简直不要太好，滔滔不绝引经据典，翻来覆去就是一个主题：“作为一个合格中学生，应该学会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什么是素质教育！素质教育就是必须锻炼身体。”“别以为你们文化成绩好就什么都好了！上体育课不认真，期末我照样挂你。”
　　讲了有十五分钟，老师一看觉得差不多了，扬扬下巴，示意队伍里一眼就看到的王走走：“去拿下器材。”
　　今天是女生训练，男生跑了几圈之后就解散了。陆祈跑完没看见自己班的女生，估计是被带进体育馆练习去了。于是他就靠在看台上看别班打球。不一会儿，王走走拿着两瓶饮料走了过来。没想到这小子还记着昨天请他喝水的约定，陆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非常感动。
　　看台下面就是红色的塑胶跑道，陆祈垂着眼睛注视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们好久没一起跑步了。”
　　“怎么，想比比？”王走走看向他。
　　“来啊。”陆祈一甩手脱掉了外套。

　　陆祈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随家人转到了X省。刚来时不太习惯，好在小学课程都比较简单，小升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靠着爱学习，而是靠着上课认真听了课，智商又没有什么问题，考进了本市的重点中学昌中。
　　因为体育成绩要算入中考分数，所以昌中从初一下期开始，每天都会把整个年级轰出去跑几圈。
　　西北的男孩子一个个高大勇猛，体力惊人。陆祈在以前班上体育成绩是靠前的，到这边来只能排在中间。
　　不过每到这时，王走走总是会陪着他，压着速度在中间和陆祈并排跑。陆祈知道王走走是因为什么，为了边跑边讲话。
　　初二有一次体育模考，老师说这一次模考很正式，所有的成绩都要最终评分，希望大家都尽全力。于是跑步枪一响，王走走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跑得比豹子还快，最后居然得了个第二名。
　　陆祈哭笑不得，有些路还是要一个人走的。
　　他决定暗搓搓的去强身健体，比如说报个武术班什么的。
　　陆祈很少跟家里提要求。因此，当他偶尔说希望做一件什么事时，父母基本都会满足他。以前母亲发觉他好像喜欢音乐，还给陆祈报过一段时间的钢琴班，后来母亲发现陆祈好像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以为只是小孩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爱好，所以才没去了。
　　陆祈确喜欢音乐，但并不是对钢琴感兴趣。他知道父母很希望对他好，但更多时候他们只关心他们看到的表象，而不在意更深层的原因。
　　跆拳道班在一个培训中心。中途休息的时候，陆祈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和隔壁老师聊上了天，他的手指非常修长，骨节分明。
　　“你的手这么漂亮，不继续练琴可惜了。”老师看着他的手说。
　　他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样一双手，用来打拳也不错。

　　100米的跑道并不长，两人几乎同时到达了终点。
　　陆祈跑过终点之后又缓冲了几步才停下。回头下了结论：“我脚先挨线，我赢。”
　　“我上半身先到！”王走走争道，“比赛谁先碰绳谁赢。”
　　“那这把算平手？”陆祈回去看他。
　　王诹奏走到看台边上，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摇头道：“这个形势不对呀。以前我少说也要超你几十米的....是老祈你飘了还是老王我拿不动刀了？”
　　陆祈笑了笑，手肘搭在他肩上，轻声说了句：“愿天堂没有老王。”
　　王走走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立刻在陆祈背上锤了一把。这一下没有躲过，下一秒，陆祈迅速后退着跑远了。王走走立马追上去。
　　眼看着要被追上了，陆祈边跑边喊：“哎走走你这不是没退步吗！！我说真的！！！....短跑本来就拉不出什么差距。”
　　王走走果然慢了下来，似乎是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那...再比个长的？”
　　“别！”陆祈回头喊了一声，“我还想留点精力应付下节课英语听写....”
　　“你记单词了？”王走走问。
　　“没有。”
　　“那你说个毛线。”
　　“走走啊...”陆祈一脸语重心长，“都期中了，学习不能松懈呀。”
　　王走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了然到：“你爸妈这次又给你定了什么目标？”
　　提起这个陆祈就有些头疼：“我妈说...这次哪科没考好，就送我去补哪科。”
　　“哈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啊！祝你早日加入我们补课大家族。”
　　“滚。”

　　星期天的时候，许立打来了电话：“出来玩儿吗？晚上吃烧烤，就在我家做。”
　　“不了，今天我复习。”陆祈冷漠地说道。
　　许立很震惊：“为什么？”
　　陆祈把情况简单说了，听着客厅传来的音乐，他打开了书。
　　抖了一会儿腿陆祈突然又觉得没意思，走到客厅把音乐关了，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翻错题本。
　　快中午的时候，王走走也打来了电话：“你真不来？”
　　”看书呢。”
　　“哟，这么刻苦。”王走走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我在你家附近买东西呢....要不要下来一起吃个饭？”

　　“复习了一上午，感觉怎么样啊。”菜端上来的时候，王走走问。
　　“开着音乐太吵....可音乐一关，我脑子里的声音又冒出来了。”陆祈挑了一筷子虾饺，忧郁道，“我觉得我就是个被学习耽误的贝多芬。”
　　“就你还贝多芬，”王走走边吃边乐，“人耳聋都不耽误作曲的。
　　“我他妈还是幼年版，”陆祈刨了一口饭，“buff没长齐。”
　　闻言王走走用筷子使劲敲了敲冒菜盆：“求您在这碗里照照您的脸。”

　　吃过饭以后，王走走准备去商场里买东西带到许立家，陆祈一边嘀咕着“看得着吃不着我为什么要陪你去”，一边还是跟了过去。
　　“其实我觉得吧，你既然喜欢音乐，可以去学门喜欢的乐器。反正现在才高一，留着以后还能加分。”两人在货架上挑选东西的时候，王走走突然说。
　　这个陆祈也不是没想过，他比较喜欢演奏起来疯狂一点的乐器。有老师推荐他去学箜篌，他在网上搜了一下乐器，价格太贵了，说我不如学个拉二胡，往街边一坐还能顺便要个饭。
　　“你是不是对人家拉二胡的有什么偏见？”老师当时就乐了。
　　“这倒没有，”陆祈说，“不过我要是拿着把标价两万多的箜篌往那儿坐着要饭，恐怕也没人愿意给钱您说是么？”

　　“再说吧。”此刻陆祈和王走走一人提了一包食材往商场门口走，陆祈盯着脚下踩过的大理石花纹，叹口气：“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乐器。”
　　“能发出声音的东西那么多，你总有个大概方向吧。”王走走望着他。
　　“没方向。”陆祈耸了耸肩，“我真...不知道。”
　　“但你不喜欢钢琴，这就是一个方向。”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或者说是因为陆祈先顿了顿，王走走也随之放慢了脚步等待他。陆祈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民族乐。”他有些急切地开口说，“我可能.....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具体就.....”
　　“不急，慢慢想。”王走走接过陆祈手里的袋子，冲他深沉一笑，“如果实在控制不住你的音乐荷尔蒙，可以去学萧。”
　　“啊...？”陆祈原地反应了一秒，回过神来王走走已经一手一个袋子飞快跑走了。
　　“？？？王走走你敢不敢回来正面刚？？”

　　转眼又到了周一，体育课依然是例行讲话，站在最后一排冷风一吹，王走走就捂了捂肚子：“哎哟，昨天烧烤可能吃坏肚子了....”
　　该说幸好我没去吗.....陆祈这么想着，见王走走一直弓着腰，凑近了点去看他：“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
　　王走走摆手：“等会儿解散了，我去趟厕所就好了。”
　　“今天应该是我们男生训练。”
　　“那就没办法，只能请假了。”
　　陆祈俯下身，“我怎么觉得你还有点高兴？”
　　“这有什么高兴的，”王走走依然扶着肚子，“不过就是不用跑圈又不.....”
　　这时体育老师讲完了，左看右看没见平时那人，大喝一声：“王走走！”
　　“这儿呢！！”王走走也大喊，“老师我今天不舒服！！”
　　“我去。”陆祈拍拍他的肩，跑出了队列。
　　走出几步，突然感到身后有人，陆祈回头，是语文科代表。
　　“一起吧。”言苍说。

　　两人一路无话地取了器材，抬着筐往体育馆走。
　　随着走路的起伏，羽毛球筐也跟着前后摆动。如果是和许立他们一路，陆祈可能会一路甩着筐走，不过身边毕竟是文明的语文课代表，这让他也不由自主跟着规矩了起来。
　　余光左侧的言苍无论是身影还是迈出的每一步都非常端正，他的手稳稳地托着筐沿，轻易平息了这种摇晃。
　　为了打破沉默，陆祈试着开口：“都快11月了....居然还没下雪。”
　　言苍转头看了一眼天，轻轻说：“今年大概会晚一些。”

　　X省一到冬天降温降得特别快，而且风很大，如果在室外打羽毛球，球一会儿就会被吹到老远。陆祈感觉这个学期剩下的体育课，应该都要在体育馆度过了。
　　王走走不在，本来要翘课的许立决定留下来陪陆祈打羽毛球。陆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许立依然生龙活虎。他犹豫着开口：“走走昨天吃了烧烤肚子痛。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儿！诹奏那是猴急的，还没熟就吃了。”许立笑了笑，“不过昨天某些人有点儿不够意思啊，怎么诹奏叫得动你，我就叫不动呢？”
　　陆祈顿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正要说话时，许立一个球发了过来，“你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初中那会儿开始吧。”陆祈打了回去。
　　“那也有三四年了。”许立想了想，“其实我还挺羡慕那种，互相认识了很多很多年的铁哥们交情。”
　　“咱俩现在已经认识了呀。”陆祈边挥臂边说，“以后，也会变成很多很多年的铁哥们儿交情。”
　　许立笑了，于是接下来这一球就有点飘，差点直接砸到陆祈脑袋上。
　　“哎！！”陆祈大吼一声，一个跨步躲了过去。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记得小学的时候，每学期都会有一个简单的音乐考试。老师要求两个人一起合唱一首歌。有一次陆祈运气好，在男生眼红的目光中，和班上一个小美女分到了一组。
　　小美女是个维吾尔族，带着点西亚人的面相，白皙的小圆脸，微微有点鹰钩鼻。虽然五官还没长开，但是已经很漂亮，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特别甜。
　　小姑娘坐在陆祈身边眨眨睫毛，陆祈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两人选定了一首没什么难度的儿歌，约好在空余时间一起练习。然而，小姑娘一开口，陆祈就呆住了。
　　小姑娘唱的也太好听....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虽然唱的超好听，但是歌完全不在调子上。
　　不会唱歌的人，唱起歌来往往磕磕巴巴的。但小姑娘不是，她唱歌底气十足，铿锵有力。陆祈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学的歌走调了。
　　“我们来听听原唱怎么唱吧。”无奈之下，陆祈按开了播放器。
　　听过几遍之后，小姑娘再唱，但她仍然完全按着自己的节奏来。见陆祈欲言又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么一笑，陆祈又觉得没脾气了。
　　可是没办法，总要考试呀。
　　两人试着合了一遍，这次居然不走调。陆祈连忙让小姑娘自己来一遍。
　　然而她的调依然是左的，和上次唱的又不一样了...居然还是非常好听。
　　人，人才啊。
　　一起练习的时候，陆祈顺手把小姑娘唱错但是好听的一些调子记了下来，留给她算是纪念。
　　后来听说陆祈要转学了，小姑娘还特别难过，陆祈临走前，她把自己最心爱的音乐盒从家里带了出来，送给了陆祈。
　　但是有一个秘密，直到分别的时候，陆祈都没敢告诉小姑娘。
　　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即使无数次在学校看见小姑娘，他会选择走近去亲昵地拍拍她的肩....即使他们一起唱过歌，后来还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也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那就是....
　　其实他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记住过，小姑娘的名字。

　　“乌....诶、乌丽克？”
　　前面的女生一动不动。
　　“西..尔.....泽？”
　　“乌.......唉。”最终陆祈放弃了挣扎，戳了戳前面女生的后背。
　　女孩转过来，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麻烦传下作业。”陆祈说。
　　女生刚把那一摞本子接到手里，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后门：
　　“陆祈，你出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