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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峨之序 ...

  •   看见那人像只敏捷的猫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干,又一跃从树枝跳到了墙上,最后像只猫一样消失在了墙外。那人爬树的时候,她瞥见了那明黄色袄下的一双足后有些磨破的布鞋。“应会有些冷吧,”她这样想着。天色已有些暗了,眉间的神色有些看不清,一片昏色中,她的思绪已飘得很远了。
      “好像……忘问那人姓名了……”她突然想起来,却有些懊悔,自己竟是这样无礼,竟连别人姓甚名何都忘了问。她摸出怀里的紫色布包,还带着肌肤的温热,轻抽出了她从来都视若珍宝的木簪,暗沉的木色昭示着它的岁月。好像……有什么不同,她将木簪拿起仔细把看,却发现它还和从前一样,并无异处。想起它的失而复得,她的内心浮起几分欣喜,可转念一想起自己竟冒失的忘了问人家名字,她便又开始懊悔起来,有些攥紧了手中的布包,自掌心传来的温热而柔软光滑的触感直通到心底。她想,并不算什么太大的事,那人还会再来的。
      仿若初次见面时他说的那样笃定,那人还会再来的。

      他从树上跳下,明显是一只对此地熟透了的猫。
      春日融融,浅黄色的阳光洒在高大葱郁的桐树上,他跳下来,桐树的枝丫抖动,树叶间投下的斑驳的光影也跟着晃了晃,晃花了映在少女脸上的金色光圈。
      “喏,拿去,这次我可费了好大的心力,用了我好半天的时日呢……”少年有些抱怨的语气,然而清泉似的眼里却满是笑意,除了融融的柔光以外并无半点责怪的意思。
      接过少年递来的布包,少女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和欣喜,羽毛似的睫毛在光里因愉快而轻轻颤动着。她的长发盘起,柔顺地从耳畔垂下一绺,肤色和她的服饰一样纯白。在这微暖的春色里,她是一只从房内飞出的云雀。
      “到殿中去吧……今日可有我用去年接起的雪水泡的茶呢……”
      “是吗?那我真是来得巧了……”
      少女走在少年前方,步子轻快,比起一开始少年所见到的她,此刻的她仿佛更与她的年纪相称些。少年望向那只轻巧天真得如小云雀一样的背影,在春日明亮的阳光里竟是那样的柔和,他的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满足感——这感觉是这几年来他从不曾有的,仔细想来,这感觉只曾在双亲还在,家道还未中落之前才有过。此刻他不想去计较这感觉由何而来,为谁而来,这一刻他的心内温热得好似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似的,他望向那个人的背影眼里的水波便似要将人化开。她还是一袭白衣——无论春秋冬夏,她好像皆是这般纯洁干净的颜色,然而今日却似乎有些不同,比起初识在月下见到的那人,冷漠澄净得不像是活在这尘世似的,现在眼前的她在光里一袭白衣被染上一层浅黄,盘起的青丝连同木簪一起散发着浅浅的光晕。他突然笑了,轻轻伸手拂下了她盘发上沾惹到的一片小小的嫩叶。
      感觉到发上被人轻触了一下,她悄然回头,金色的眸子澄澄。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发上有只金铃子…我拂走了……”
      “哦……”
      她不以为意,心思全在先前少年给她的布包上。春光洒下来,照在少年越来越若桃花的面上,却没有照到,少年藏在袖袍下轻轻握着一片叶子的右手。

      她唤他阿言。
      他唤她阿咒。
      阿言总会悄悄翻进着诵经殿的后院来见阿咒。阿咒很开心,阿咒被困在神女宫内,从不得出去,阿言为她带来一个布包,包里装着阿言用笔墨画下的外面,能用阿言的手和嘴巴来观到宫外的世间,阿咒很开心。
      因为在这诵经殿的每日里,实是很寂寞啊。
      然有时候阿言不很常来——阿咒从不会问阿言因何不来,因为她知道,阿言回来的,只要他来了,就好。
      阿言的姐姐在神女宫前殿的神女庙内当侍女。神女庙每日都有许多许多人来拜神敬香,然而阿咒是不可到那儿去的,除却每年的祭祀典外,阿咒每日几乎都只在宫后院的诵经殿内。神女不可轻易在人面前出现,她的身份既神秘又让人生畏。只有一个人喜欢和那双金瞳作伴,就是阿言。
      阿言没来的时候,阿咒就常常假装在宫内散步,在神女庙后装作不经意地悄悄望一眼,看一眼庙中哪个是阿言的姐姐。前殿侍女众多,衣裳打扮也个个相似,可阿咒竟认出了,她远远望见那扫地的侍女抬起头时的眼里带了一抹和阿言一样的柔光。在周遭侍女皆垂首不敢抬头的冷凝空气下,她回诵经殿的脚步比平日里都轻快。

      桐树的叶子已经长了好许多了,一片压着一片,葱郁茂盛的像整棵树上都挂满了嫩绿的小扇子。
      初春浅亮的阳光在日头里慢慢转浓,她的眸子在金黄的光里一片澄透,眼底的神色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胶着,宛若一块化不开的蜂蜜。
      草色氤氲的院子里已有了一些野猫或是小雀鸟的影子,然而阿咒等的野猫却好久不来。
      春光直直地投进了房门敞开的诵经殿内,明亮的颜色把房内染了个通透。一只白蝶扑进了殿内,围着跪坐在地上念咒的少女飞了两圈,又飞向了屋外,在院内的花上流连。
      心尖儿像被蝶扑过的花瓣似的颤了两下,少女念咒的声音慢慢停了。她的目光追随白蝶一起到了屋外,院里春色弥漫,侍女早些日子摆上的几株花也开了,然而茂郁的桐树上除了一两只小憩的雀鸟之外什么也没有。她侧着的半边身子沐浴在光内,一半明,一半暗。偌大的房内,她向外眺望着的身形有些落寞。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累。
      兀地向后一躺,被光照着的木地上填了几分温度,她闭上眼,感觉到眼仁上亮亮的,一片温热。她伸出手,指尖便在光里融化了,和光一起明晃晃的有些让人看不真切。她轻握了一下手,想要抓住手心里的光芒,然而手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她的神思却在光里荡漾开来。
      怎的有个人坐在房外还穿着与我相似的衣裳这人怎会让人如此熟悉她神思一片混沌,望见那坐在房外的背影她心里却没由来的发酸。只见那人垂着一头细软的长发,在一片柔光里缓缓地回头。怎会忘记这张面容呢这张素净的脸庞她曾梦见了那么多回,如今又带着两行玉泪出现在离她如此接近的地方,她的心尖好似被人掐了一把,她想要将那么多年里孑然一人在这殿内的寂寞一齐说出,望见那张面容上的泪珠,却只是心中酸楚,发不出一个声音。
      “师父……”她终于开口,如此小心,声音轻若一片鸿毛。
      那张素净的脸庞忽地绽开了一朵昙花似的笑意,如同昙花一样纯净难得,也如同昙花一样转瞬即逝,
      “怜儿……”
      那梦中的面容唤了这两个字后便又突然消失在了明晃晃的春日里,她心里攸地一紧,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接着便是身体一颤,抽了一口气,在梦里蓦地惊醒了。
      “醒了”屋外坐着的人听见响动连忙赶来,逆光站着眼里带着丝丝笑意。她坐起身,望见是那人,方才在梦里的失落和悲伤被冲淡了些许,只是心底仍有些发酸。所以她语气平和,不同往日阿言来时那样愉悦,克制着自己极力平静地开了口:“阿言你何时来的...还帮我盖了衣裳…”
      看见身上盖着的外衣,她心里温暖了许多。长舒了一口气之后,她缓缓站起身来,将外衣重新给少年披上。
      “你来了多久怎的也不叫醒我”金色的眸子带着几分埋怨的意思,直直望向了少年,却看见了少年嘴角一块淡色的淤青。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慌张,还未等少女询问,便急着要将嘴角的淤青解释一番。
      “前两日不小心跌了一跤……不碍事的……倒是你,神女也有打瞌睡的时候”
      “.…..就不许神女乏了”
      “神女既乏了,那我便走罢……”
      少年玩笑地转身,抬脚做了个要走的姿势。
      仿若这个人出了房门就会像梦里的人一样消失一般,她心里没由来地涌上一股害怕,不知是怕那人真会离去还是怕先前梦里的面容真会消失,当她突然从后方抱住少年的时候,她才知晓,她怕的,是这殿内生生世世孑然一人的孤独。
      “不要走……”
      阿言还未踏出一步便被阿咒从后方抱住,不由得身形一怔。阿言的心颤了颤,对于阿咒的一切,他向来都小心万分。晴好的春光洒在他面上,他的眼里流露出无比温柔的色彩。他轻轻将手覆在他腰际的那双手上,小心翼翼而掌心稍微有些湿润,仿佛他触碰的,是世上最清嫩的芙蕖。他轻轻将他腰际的那双手拿开,转过身子,逆光而立,话语如同一滴最温润无比的水珠,在偌大的诵经殿内荡起一圈涟漪。
      “小神女,我不走。”
      他将头缓缓一低,稍稍伸着脖子,在光里,在殿内,在少女的额上留下一吻。
      那方吻如此小心而又温澈无比,带着少年干净的湿润。那方吻只有短短一瞬,然而那一瞬里,仿佛禽鸟拔地而飞,云霞聚散千番,星河斗转瞬移……最后一切归于宁静,凝留在少年隔着少女的些些发丝在其额上吻下的那一瞬。
      少年抬起头,眸子在为自己方才的唐突表示歉意。金眸的主人抬起头,望向少年,蜜糖似的眼睛要在光里化了一般,她眼里的神色分明在说,我愿意。
      我愿意的,阿言。

      背上的刺痛感是年年都要经历一番的,从七岁那年到如今,这样的痛苦她经历了近十次。“无妨,无妨……”她不停默念着,可是微微咬紧的牙关却让她表情显得有些认真。空阔的房内燃着青黄的烛火,垂首而立的侍女脸色也被烛火侵染而青黄一片。阿咒此刻跪坐在殿中央的台上,她未着寸裳的上身本应是一段最上好的脂玉,此刻却被烛火侵蚀而染了几分昏黄。黑袍女子手上动作飞快,一针一针在阿咒本就遍布咒文的脊背上再次刺下新鲜的文字。针尖沾了染料,刺进少女的肉里灼烧一般的疼。她虽未曾皱眉,可额上还是流下了隐忍的汗水,滑进眼中,她有些迷了眼。
      恍惚之间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幼嫩的背上初次被刺上咒文,她因恐惧而在宫内止不住地颤抖,却不敢回头。最后听见身后的师父说了一句“无妨”,不知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在宽慰刺咒人,接着便是针尖刺进肉里的痛,清晰的刺痛让初次经历的她几次要落下泪来。那时她也是不停告诉着自己“无妨”。最后只剩下混着血液的金红色文字,在她幼小的背上显得格外醒目而骇人。
      背后的刺咒人长舒了一口气,收回了金针,侍女也已为神女的脊背涂好药膏,披上了衣裳。黑袍的刺咒人一刻也不想多待,说了一声“告退”便迅速离开神女宫,跳上了宫外的马车。马车里,她拼命擦拭着沾染了些许金色染料的指尖,如若不是为着生计,这样晦气而恶毒的东西她绝不会去沾染。
      黑色的骏马毫不停蹄,拉着马车驶过了萧凉的街市。穿行的马车对街边此起彼伏的讨饭声置若罔闻,一直奔赴前方最宏大瑰丽的皇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青峨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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