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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峨之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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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想过还能在自己的庭院里见到他。
第一次见到那汪清泉是在殿后的后山,她在月下跳起了七岁那年师父教给她的那支舞。结果一回眸,就看见了那个树影下面色惊异的少年。
她盯着树影下的少年,没有说话,也不打算盘问什么,金色的眸子里一如白霜一般冰冷。树影下的少年也没有开口,并不打算为自己辩驳。他们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冰冷,一个沉默,天地间便只剩这二人久久的对望。
一只寒鸦的枯嗓划破了这沉静的夜色。被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注视久了,少年稍稍的有些局促,缓缓走出了树下的阴影,月色里他的脸颊有些泛红。
只看到那人脸上一双清亮的眼睛,还未将这来人的脸完全看清,便只见他身形一晃,转身跑进了黑黢黢的树林。
“我……还会来找你的…….”说这话的人已经跑远了。她只记得了这少年比她高半个头的光景,有一双清逸非常的眼睛,眼里的柔光好似要将人消融一般——这让她有点羡慕——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眸子太过冷暗摄人。
还会再来吗?她竟觉得那人的话有几分意思。从未有人向她许诺过任何的她,好似要为着等待什么结果,她竟有点盼望那一汪清泉能够再来。
这后院通常不会有任何人来。
本来房外照例是要站着两名侍女随时等候吩咐的。可她四岁那年,那年冷得非常,庭院里和屋顶上皆盖了厚厚的白雪,地面上连一只雀鸟老鼠的痕迹都找不着。师父带着她日日在这房里念经诵咒,小憩时唤侍女倒两杯热茶,却谁知瞧见了侍女手上皲裂的冻痕和五指上肿起的一个个通红的疮疱。从此,师父便吩咐不准任何人轻易踏入这诵经殿的后院。即便是师父离去后,她孑然一人在这偌大的房内,却仍然没有改过师父留下的规矩。
白雪压得树枝垂了头,地上和檐上皆是这冰冷而柔软的白,隆冬的空气本是一片肃杀和沉重,今日却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照在雪上,直教白雪都泛起光来,冰冷的天地间便都是这暖亮的颜色。充满烛火和香灰味的房里不大冷,但这偌大而空寂的房间也不会太暖和。她跪坐在地上正一字一句地诵着咒文,头发未做任何变换,藤萝一样地铺在背上,往日里她都会用木簪挽起自己的青丝,可从遇见那人的那日过后,她就发现那簪子再也找不着了——那簪子她向来视若珍宝。那是七岁那年师父给她的,师父为她轻绾了一个髻,插上了那支木簪。师父说:“怜儿,平日里尽力不去戴神女的那些金簪宝饰…….”师父说,那对于她,是一种束缚。
可那小簪怎再也找不着了呢?念经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觉得心内突然不那么平静起来,跪着的双腿此刻才发现又冷又麻,她起身,自小腿传来的酥麻感让她好个踉跄,差点又跪在地上,好容易拖着腿走了一步,却踩到了宽大的裤脚,险些扑倒了神烛下的烛油水。“今日有些不大安稳,”她喃喃道。扶着门她甩了甩腿,双腿的酥痒感在渐渐褪去,她这才发现从窗纸上透进来的暖融。
“喵~”一声野猫拖得长长的叫声从庭院里传来。“想必是天气甚好,野猫也出来晒太阳吧。”她一边推开房门一边这样想着,屋外冷瑟的空气一下直扑她的面门而来,她呼吸了一口才发现房内竟是这样闷。走到院中,却看见雪地里并无任何野猫的踪迹,倒是有几只麻雀小小的爪印。“定是在树后吧,”她轻手轻脚地走向了高大的桐树。
还未走近,面前一团黄色的影子突然就“嗖”的一下从树上掉了下来。桐树枝干上的雪被晃动得坠下好大几团,砸在雪地上溅起许多细小的冰花,溅入眼睛里她猛地闭上紧了双眼。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已经站了一个淡黄色衣衫的少年。她只一眼,便认出了那汪清泉一样的双眼。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甩落了头发和眉睫上溅到的细雪。看到她的举动,少年突然就有些忐忑,脸上焉的就烧了起来,他垂下头,声若蚊蚋地说:“方才,有些对不住……”
“嗯?”她觉得少年的举动有些让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垂下了头?莫不是像那些人一样也怕了她金色的眼睛?
被这双暗金色的眸子注视久了,少年感觉被洞悉得好不自在,他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紫色锦缎的布包。
“这应是你的东西,归还给你。”少年伸手将布包递给她,随即马上又低下了头,阳光照在他小扇子一样的睫毛上,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本来还满心疑虑地接过布包,但打开它的刹那,她本来暗暗的眼瞳一下就亮了起来。她看见,她的小簪正静静地躺在包内,完好无损。她有些欣喜地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带着笑意,如同甜丝丝的糖蜜。
“真是…多谢你了。”她的声音毛毛的,在这冬日里如同一只绒绒的小麻雀,蹦跳过了少年的心间。
“.…..”少年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回答。
望见少年的样子,她突然有些局促起来——她实是没有任何东西来报答她这位恩人的。除了这小簪,她的身上真无任何长物,她甚至不能款待他一番。她的睫毛微颤,抖落了睫毛上的最后一粒细雪,白瓷一般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丝绯红。
“能到我房中喝杯茶否?”想了好半天,最后也只能请她的恩人喝杯茶。她觉得这回礼实是太薄,可她又委实是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来报答他了。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绯红更甚。
“嗯……
跟在少女身后,他虽有些忐忑,可心里究竟是甜的。他想起那双在阳光里蜜糖色的眼睛,白瓷净瓶一样的皮肤。他觉得心都融了,踩在雪地里如同踩在最柔最软的棉花上。他望向她瀑布一般直垂腰间的青丝,正在光下柔柔的散发着光泽,头顶上还沾着一朵小冰花,他想伸手给她拂开,可最终还是缩回了手,只有双颊变得通红。
暗红色的双唇接触到了冰凉的茶水,她更内疚了,睫毛低垂,让人看不清眼里的情愫流动。只抿了一小口茶水,她就将杯子放下,睫毛微微颤动。
“茶…有些凉了,对不住……”
“嗯……还好…没什么……”
几句短暂的话语过后,这充满烛火和香灰味的房里凭空开了两朵绯红的芙蓉。
屋子里有些静得非常了,少女因为内疚而垂下了她的眼睛,少年也只是轻轻慢慢地喝着杯里的冷茶。少女睫毛低垂,看不清金色眸子里的情绪,少年的眼睛也只盯着茶杯,一汪清泉全消融了茶水。
最终还是一汪清泉试探着言语,打碎了这诵经殿内湖水一样的平静。
“您…是神女对吧?”
“是的…”
“那我能否知道您的名字?”少年抬起头,清泉里有几分认真。
“我没有姓氏……我的师父过去叫我怜。”少女金色的眸子望向少年,在这充满烛火和香灰味的房间内,隆冬的阳光从窗纸上染进屋内,蜜糖色的眼瞳和那汪清泉两人目光一接,仿佛春日就要来了。
“莲吗?您的名字很美,从前我家中的池里每到夏天就有许多莲花开放……很美,清丽非常。”少年的话越说越小声,不知不觉中又将头埋了下去,最后拿起茶杯,喝尽了杯里剩下一口的冰冷茶水。
“是‘无人怜惜’那个‘怜’,非是清荷的莲…….”
“哦……是吗…….哈…….”
偌大的房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少女沉静不言,茶杯空了,少年扭头看着正缓缓燃烧的神香。
“有些冒昧,您是怎样到我这院中来的?”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沙粒似的毛感,让人听不出话里有丝毫盘问的意思,然而暗金色的眸子却显得有些冷寂,在窗纸透进来的光和昏黄的烛火里她白衣黑发,宛若天界下凡的圣女,让人在她面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谎言。
“我吗?您肯定猜不到……我是爬树进来的,我从小就顽得很,爬树什么的都顽遍了,可冬天啦,树都掉了皮儿,叶子也落尽了,可苦了我了……我就……”
少年的口舌此刻仿若一个宝匣,许多她没有听过的,从未了解过的东西皆从那宝匣之内飞出。她暗金色的眸子一点一点变亮,最后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彩。这是她十六年来不曾听到过的,一个她从未探寻过的人世间,一个真实而热闹的尘世就这样缓缓浮现出来。
她一个字都不想落下。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少年望见少女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她的眼瞳内有一丝别样的情愫在流动。不同于刚才的冷漠而圣洁,此刻他竟觉得她的样貌是如此热切而真实。她好像不再是那个饮人鲜血冷漠冰绝的神女,她只是,那个月色下流泪尽力舞着的人。
“外面…是个怎样的光景呢?”她突然转头望向窗纸上透过的阳光,光线融化了她的侧脸。
“外面?很热闹……各式各样……但近年来,时情不大好,灾疫很多……外面许多人都吃不饱饭……好在明年会风调雨顺呢……许多叫花子对您感恩戴德,祭典过后您赏的那顿饱饭他们至今还没忘呢……”
“是吗?”她想起那天黑压压的人群,脑中突然又炸过了那只深赤色的竹签,熊熊的烈火吞噬了竹签,也似乎马上要将她吞噬殆尽。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想要努力地将脑中的画面悉数遗忘,可心中的火焰却越来越旺,越烧越高,直逼胸口。她尽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蹙了好几下眉毛。
捕捉到空气里一丝不安的气息,少年眼里的水波望向她似乎要荡漾出来。
“您…….怎么了?”
她蓦地从思绪里猛然抽离出来,望向少年眼里荡漾的柔光,她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她轻呵出好长一口气,尽力平静地望向少年。
“没什么…….您再向我多说说外面的事吧……”
少年的话语又从口中缓缓飘出,更多千姿百态的浮世形象被勾勒出来。少女极认真地听着,几乎要溺进其间。
暖融的日光又被厚重的阴云遮住了,应该要下场大雪,房里已是昏黄一片,少年还向她展示着尘世的浮华万千。也许以后的日子从这刻就将开始风起云涌,而他们二人皆以为,这只是漫长岁月里极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