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歌》南墨伽香

4、青峨之序

　　时维七月末，夜里暑气依然升腾不嚣，月蒸湖泽，湖面上笼着一层湿热，让她刹那间有些恍惚。
　　阿咒将一头墨发用木簪绾起，抬手间有些扯到背上正在结痂的伤口，让她不由得蹙了蹙眉。轻解罗带，将一身洁白的衣裳褪下，里衣上沾染了伤口零星的血迹，恍若纯白的衣裳上绣了星星点点的梅花。她刺满金色咒文的脊背暴露在了夜色里，让夜色也添了几分凝重的诡艳。伤口被湿热的水汽刺激着，有些发痒，她便索性将自己几乎完全浸入水中。“好在湖水还有些凉，”她如此想着，轻痒的伤口被一片清凉覆盖，舒适了许多。
　　抬头望向月亮，月华正皎皎。第一次和阿言相遇也是在这后山的湖畔，也是这样好的月色。想起阿言那日在月色中泛红的脸和明亮的眼瞳，她心里甜丝丝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忘却了孤身一人在这湖中游荡的寂寞。
　　可这几日，她都故意不去诵经殿。背上被刺上咒文，火辣的疼痛让她好几日都无法安睡，形容不免有些憔悴。阿咒看着镜中自己没有颜色的脸，眼下青黑，双瞳深陷。她虽深知阿言这几日是定会来的，可她实是不想让阿言见到她如此惨淡的模样。不去赴约的她在寝殿发了一连好几日的呆。
　　想到来诵经殿发现无人在的阿言，定是一脸错愕。她金色的双瞳黯然，只将眼睛露出水面的她在水下叹了一口气，湖面上便“咕噜噜”冒了几个泡泡。
　　好在来年便是她最后一次忍受这刺咒的痛苦了，来年她将问神，她的双手将决出下一位神女。她的苦痛结束了，转接到了下一位神女的身上。等到下任神女七岁时，她幼小的背上将被刺上同样的文字。新任神女的诞生意味着上任神女的消亡，她甚至无法预料自己能否活到下任神女刺咒之时。月色里她的苦笑有些寂寞。这悲惨的境遇是一个解不开的九连环，不过是在轮回着罢了。那下任神女呢？她也会来这后山湖畔吗？也会像她这样一人在湖中游荡吗？也会在月色里遇见一位像阿言一样的少年吗？
　　她无从知晓答案，也并不想再过多思索。她克制着自己的思虑和情绪，索性从水中起身，也未管身上还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就囫囵将衣裳套上。此刻的她竟第一次萌生了想要逃离这湖的念头，情绪的水浪一波一波向她袭来，她只想尽快逃离此地。这湖与她的心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一个轻漪，她的神识便会沉沦其间。
　　还未将腰际的罗带系好，便被人突然从身后抱住，那人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她惊呼一声，想挣开那带着热气的怀抱。却听见身后那人说道：“阿咒，我想带你离开此地”。
　　那人将头埋于在她肩上，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语气却决绝十分。听闻此言，她心神微荡，却只是咬着嘴唇，未曾言语。
　　“阿咒，我们一起走罢……同我家姐一起，离开这里……你也不必再日日困在那殿中，更不会受伤……”那人越说越小声，带着湿润的鼻音，在这蟾光皎皎的夜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烙进少女耳中。
　　“你都看见了？”少女轻轻挣开身后的怀抱，转过身子，望向少年。想到自己的一切都敞露在了月色下，她一颗心跳动得厉害，却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慌张。
　　“嗯……”
　　想起方才少女遍布文字的脊背，他恨不能此刻就带着少女离开，即刻去往四海内任何地方。可他脑中浮现的，不仅只有少女布满文字的背部，还有少女盘起的青丝，颀长而细弱的脖颈，月华里银白一片的肌肤……
　　“我非有意……”脑中那些画面让少年霎时有些脸红，慌忙解释着，不敢对上少女金色的眼睛，只得埋着头。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缓缓说出：
　　“阿咒，同我走吧，去任何地方都行，只要离开此地，你，我，同家姐一起。”
　　“一起离开吧……从此我定护你周全。”
　　“同我走罢，阿咒，你若是同意，我们十日后便离开……”
　　少年诉说着一个他毕生最认真的邀请，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直截地对上少女的眼睛。可那双金瞳仍然咬着嘴唇，一语不发。少女的沉默让他有些慌乱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汪清泉里满是渴求。
　　“阿咒？”
　　少女过度紧咬的嘴唇有些泛白了，睫毛在月色里低垂而颤动着，仿若一对随时会飞走的蝶，投在眼上一片阴影，让人琢磨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她的沉默，此刻仿佛让整片湖泽都结冰。本是带着暑气的夏夜霎时一片沉重，恍若隆冬来临，压得少年难以呼吸。
　　“如此吗？我知晓了……”少年眼中的清亮一瞬消失殆尽，眸色灰暗一片。他做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后转身离开，他的双腿此刻有千斤重，却越走越快，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心中仍是期待着什么，但身后的沉寂却让他越来越绝望。
　　“十日后，我在后山等你。”
　　少年惊诧地转身，望向湖畔，那人一袭白衣在一片朦胧中是如此飘渺。可他明白，他方才耳后传来的声音是真的，那是一个他不会认错的声音——少女毛毛的声音让他脑中晕乎乎的，缓不过神来，竟一时忘了说些什么。只有眸子在夜色里越来越亮，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
　　“好！”他回应的干脆利落，转身飞快地跑进树林之中。
　　少年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夜色中。她站在湖畔，始终望着少年离去的那片树林。一只萤火虫停在了她肩头——只忽闪了那么两下，便坠在了地上，然后便用尽最后的气力一般发出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不再动弹。这只在她脚边死亡的虫豸，不知那虫最后的光到底是解脱还是遗憾。

　　一连几天都是晴日。阿咒这几都在诵经殿内，除了诵咒便是发呆。想起那日在后山答应阿言的话，她至今想起都还觉得不真实。自己真会同阿言一起离开吗？答案她并不确切，她害怕自己的眼睛被人认出，那时她和阿言会如何？会受刑吗？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或许这神女宫日日夜夜所囚禁的，不是世世代代都逃不出的身体，而是那颗怯懦而又向外张望的心。
　　她翻出怀里的布包，包中装满了阿言从前带给她的手绢。这是这段时日里她的习惯——阿言不来的时候，她就翻着这些手绢发呆——手绢上是阿言画下的神女宫之外。两个人在集市上吵嘴了；一条黄狗与一条黑狗争抢着别人落下的包子；几个顽童撞倒了人家的箩筐，那人慌忙捡着滚落一地的果儿……阿言说，等那人最后捡完了果子想教训那几个顽童，那几个孩童早没影了，那人气得直跺脚……她笑了，这样的世事是她从不曾见过的，不过明日她就要离开了，届时她将不再是神女了——她往后一躺，用手绢盖住脸。她想，也许明日她就要同阿言一起去很远的地方了，那个地方将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不怕路途遥远，阿言说要护她周全的，那个地方的那些世事，她定要亲眼看看……
　　她在期待中合上了眼，盖在脸上的帕子微微起伏，随后少女的呼吸声像羽毛一样飘在了诵经殿内。
　　沉梦之中她又看见师父正坐在殿外，还是那样素净，与从前并无二异。这次她没有惊讶，也并无悲伤，她只是没有说话，缓缓踱出殿外，偎在师父身边坐下。师父未曾看她，只把目光放在院中。她将头轻轻靠在那人肩上——从前她们二人鲜少有如此亲昵的举动。她同师父一样看着院中，看院里的桐树投下一大片树影，树叶与影子一齐在微风里晃动。
　　“师父，明日阿咒便要离开了。”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身旁的人没有作声，她知道这人也不会再有言语。她知晓这一切都只是梦境而已，但她仍愿意就这样靠在那人肩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一同看着这院中的桐树。
　　睁开眼，她眸中的神色淡然。坐起身，她望见殿外的天上已是一片绯红的晚霞，在远方缓缓浮动着。“想不到这梦竟做得这样久，”她一边喃喃，一边把散落在一地的手绢收在怀内，起身才发现身下还压住了一张黄色的手绢。“莫不是阿言又悄悄来了？”她有些埋怨阿言又不叫醒她，捡起了地上那张簇新的丝帕。
　　不知何时，一大片乌云从天边压过来了——这是一片雨云。晚霞的红光被遮去了大半，失去绯红诵经殿内一时有些昏暗。少女看着手中的帕子，失了神志一般呆在原地，脸色一片苍白。

　　女孩紧紧牵着她身旁的幼弟，她三岁的弟弟又瘦又小，连路都很难走稳。而她也太过瘦削，单薄的身体实在是难背起她的幼弟。
　　“磊儿，我看到神女宫了！”女孩踮脚张望，脸上一片欣喜。她虽连神女宫这三个字都识不得，但她笃定的知晓前方就是神女宫。她死去的娘曾告诉她，前方住着九天下凡的神女，是来庇佑这天下的，是好人。娘还告诉她，神女宫内如今的这位神女有一双金色的眼睛，看人一眼便能要命。如今她虽还是对娘讲的有些怕，但为了她和弟弟能有顿饱饭，她仍是牵着弟弟向前走着。
　　她有些饿得慌了，不住地咽着口水。天上阴沉一片，正在酝酿一场大雨。她与幼弟挤在人群中又闷又热，让她有些发晕。幸而前方食物的香气刺激着她，支撑着她向前挪动。

　　阿咒坐在马车里，一颗心仿佛悬在半空。她听见身后神女宫嘈杂的人声与她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耳后。她紧紧握着手中黄色的丝帕，用力过度指节都有些泛白。她并不知这辆马车将带她去往何方，更不知今晚还能否赴阿言与她的约定。
　　她前往了一个因果未卜的邀请，只因为，那张丝帕上写着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东西，简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