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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峨之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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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而偌大的房里充斥着一种奇异的香味,墙上香火的影子一下下地跳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耐烦。
还是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咒文,她突然拉开深色幕帘的一角,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瓷白的脸上一小方光亮,少女深金色的瞳孔此刻在光里竟比阳光更明亮。
一只蝴蝶的影子在纸窗上缓缓浮过。“外面是个晴朗的春日呢”,她这样想着,门外却突兀的传来野猫拖得长长的一声“喵”。
手中的卷轴猛地被她丢在地上,她奋力拉开厚重的幕帘,衣裙上的佩饰铃铛欢快作响。房里突然被注入了明晃晃的春天,和少女的眼睛一齐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推开了深朱色的房门。
明亮而旖旎的春光,草色碧绿的空旷庭院,已经枝繁叶茂的桐树……一齐投进了她金色的瞳孔里。
还有那个,树上笑意盈盈学猫叫的少年。
“还是同往年一样,深赤色的那支……请您过目。”
地上跪着的女官毕恭毕敬,双手将一个漆金竹筒呈给侍女,竹筒里满是许多刷满红色漆料的竹简。
她没有说话,白色面纱下的眼睛淡淡瞥了一眼侍女手中的竹筒,没有任何接过的意思,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房里吹进了一阵风,吹得烛火一跳一跳,吹开了面纱的一角,露出了一只没有波澜的深金色眼睛,房内的侍女和女官皆是顺顺从从,无一人敢抬头。
只剩下女官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巧儿!”“巧儿!”穿着深色麻布衣服的妇人不停在人群里呼喊,她蓬头垢面,深色衣服上满是比衣服颜色更深的尘迹与污渍,她佝偻又单薄的脊背上还贴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婴孩。她在浩浩的人群里东撞西跑,背上的孩子因撞击而哇哇大哭——她全然不顾。她在寻找一名小叫花子——她的女儿。
“娘!”“娘!”一名瘦弱的女孩在人群里焦急地呐喊,她的衣服和她的娘亲一样脏,黑黄黑黄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却蓄满了泪水。她被人群挤到了街边的一角,仍在大声呼喊着自己的母亲,可眼前除了人群什么也看不见。娘亲,她最爱的也是唯一可依靠的娘亲……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已经迷了眼,泪滴在她的脏脸上留下两道痕迹。
“巧儿!”
“娘!”听到母亲撕破喉咙的喊声,她慌忙应答。用有补丁的袖子揩了揩眼睛,看见她枯枝一般的母亲从人群里挤出向她跌撞地跑来,她也跌撞地跑过去,一下就抱紧了自己的娘亲,眼里再次蓄满了晶亮的泪水。
“巧儿,抓紧娘!”母亲枯爪似的手钳住她的小手,“可别再挤散了!”
“嗯!娘!”这一声她回答得异常用力。
女人突然笑了——流离失所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抓紧娘,今日祭祀大典过后要开仓放粮……巧儿和磊儿有粥和馒头吃呢!”女人忽然高兴起来,想到自己瘦弱的孩子能有一餐饱饭,她的眼睛止不住的欣喜。
“真好,娘!”女孩咽了一口延水,仰面笑着望向了她瘦弱的母亲。
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和面前这群衣衫褴褛,颠沛流离的人一起往前方涌去。远方祭祀的角乐响起,她抬起头,却只看到浩浩的人群。
头上的饰物繁杂而沉重,和衣服上众多的环佩一起叮当作响,她瓷白色的脸此刻隐在暗红色的头纱下。暗金色的瞳孔微缩,在四周角乐的伴奏下她一步步走上了空阔的高台。台上四周白衣侍女垂首而立,右边的木柱上被绑着的失去颜色的少女早已死去。
她拂开暗红色的轻纱,没有任何表情——只一副冷漠和平静。皮肤虽瓷白而细腻,然眉间的神色却和今日的天气一样沉暗。一名侍女缓缓上前,将托盘里的杯子敬上,黑釉的瓷杯里暗红色的液体丝毫未洒落在外一丝一毫。她的目光一沉,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这味道她实是不喜欢,腥,浓稠,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好似囫囵吞下一颗淋漓的心脏,然而她的面色平静如前,只有睫毛低垂了一些,显得金色的眸子愈发神秘而冷漠,只有沾了血的双唇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诡艳非常。侍女不小心抬了眼,望见眼前的一幕,柱子上少女方才被取心头血的惨状一下在脑中炸开,她的无名指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嘭!”黑釉的杯子被摔碎在地上,大鼓应声响起。角乐伴着四周咒文的吟唱声传入她的耳中,她抬起深金色的眼眸,望见远方被拦住的人群,“好像比往年都要多,”她这样想着,丝毫不知那些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人只为这祭典过后的一顿饱饭而来。
观典台上的华服人群突然和他们的君主一起恭敬的跪了下来,她掀开了盖在竹筒上绣着金线的黄布。
“风调雨顺,国运昌盛,”声音并非十分清亮,带着一分沙粒似的毛感,却像雷声一样在空旷无声的祭祀台上炸过,一直传向很远的地方。将暗红色的竹签攸地丢入火盆,她转身,望向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嘴里的咸腥感经久未散,她觉得有些想吐,虽年年皆是要如此一番,可她仍然无法忍受。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晃,头上沉重的金饰和身上的环佩便轻微“叮铃”,眉间的阴郁更甚了,她努力稳住脚跟,却不住地轻微倒抽起冷气。
天气阴沉,云层染了乌墨一般厚重。她隐秘的克制不会被任何人知晓,她的角色注定不会有人真心的喜欢和注意。起风了,吹动了她头上那些细小的金饰和衣摆,也钻进了,远处屋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少年的脖间。
一只脚轻轻涉进水间,有些冰凉的温度让她眉间蹙了蹙。轻轻解开衣裙上的罗带,她环顾了下四周,夜色里这小湖静得如同一面铜镜,除了前方小瀑布冲刷岩石“哗啦啦”的水声和远处树丛里虫豸在九月里显得有些寂寥的水声之外——这里平静得如夜色一样,什么也没有。
这是她的后山,神女的后山,轻易不会有任何人来。她想起她的师父——上一位神女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那年她刚七岁,幼嫩的背上第一次被刺上了咒文。染料渗进了皮肤里,不住的火辣辣的刺疼。师父带她来这里,用凉凉的湖水轻轻冲过她的后背。当师父的手指轻轻摸过她背上的那些凸起泛红的痂痕,她扭头看见师父的眼里有水珠落下,晶亮晶亮如同藏了天上的星河。
“师父为什么要哭?”那时的她想不明白。被刺上符咒虽然很疼,可忍过了,也就好多了。师父为什么要哭呢?
她说不上来她现在明白了没有,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似 和当年一样混沌。她突然觉得心中悲伤而又复杂。白色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水流打在岩石上击起细小的银珠,也溅起一片凉凉的水气。她将自己浸泡在水中,冰凉的湖水猛地刺激她的毛孔骤缩起来,心脏突然被冻住那么两秒,最后又归于湖水一样的澄净。她向湖心游去,月光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她看起来如同一条银色的人鱼,波纹荡碎了湖面的月亮。远处树丛里虫豸寂寥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她想起从前师父总带她来这儿,却每次都只坐在冷石上望着月亮,一望就是好长一会儿,留她一人在水里游来游去,她想要捉住水中的月亮,扑腾的像一条小鱼……
师父死后那么多年里她还是常常来这儿,只是身边少了那一抹望月亮的影子。师父的死亡是神的旨意,是命运必然的结果——没有任何一位神女可以活过三十岁,师父也只活了二十六岁。薄命的神女们皆会在自己十七岁那一年问神,用摇签的方式选出一位那一年出生的女婴作为神女的下一任继承人。而她,就是被师父选中的那一个。
“神女吗?”她想起那支深赤色的竹签,被丢入火盆的那一刹那就被吞噬成灰烬。忆起背上的文字曾被人抚过的温度 ,忆起师父临别之时的眼睛,和那日一样晶晶亮亮如同天上的星河……
她从水中起身,月色里银白的皮肤上挂着水珠,一阵阵冒着寒气。
便湿漉漉地穿上衣服,取下盘发上的木簪,头发便像早春幼嫩的细柳一样直垂到了腰际。两鬓和前额的细发有些濡湿,睫毛上也沾染了水气而垂垂得有些挡住了暗金色的眼瞳,她一身素白衣着,宛若从冰泉中捞出的白瓷净瓶,不染纤尘。
树影婆娑,月色给树林染上一片白霜。凉风拂过耳鬓,她感到微微的有些发寒。她抬头望月亮,蟾光皎皎,她金色的眸子在月色里澄透得如一双琥珀——她的眼睛是历代神女中最特别的,除了师父以外,旁人看了都向来只觉得摄人。师父,师父,她又想起了师父,这师父死去后的月和从前师父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往后更不会有丝毫变化。没有了望月的人,但这月却依然将柔和而冷漠的沐浴着万物,从过往到如今再到无人知晓的以后。
眼内泛起热气,月亮变得有些朦胧,看不真切。她的眼里此刻也住了一条星河。
树影还是婆娑着啊,夜更深了,风也起得更大,植物摩擦着发出“沙沙”声,和虫豸微小又无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这是神女的后山,不会有人踏入的后山,那么来尽力地舞一场吧,舞到月色变成日光,舞到白露变成霜降,舞到天地都失去了容光。她这样想着,衣袂和头发一齐散开,像月色里盛开的一朵白芙蓉。
一个转身,回眸的瞬间,就看见了那个月色中树影下面色惊异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