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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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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落定,纪宁一睡不起。
太阳在念念不舍中沉入涌流的山峦。晚霞登场,穿着霓虹羽衣,在天边逐风玩笑,岩浆般浓稠流动着的绚烂,装点着山樊一日光明的谢幕。
元宗坐在石磨上,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放着杯啤酒,奶盖般的白沫下腾着晶莹的水汽。
他端着碗看一眼楼上:“睡一天了,怎么还没睡好?”
元琪说:“来的时候折腾一天,今天又早起,估计是困得不行了。”
“她在车上没睡?”
“没看着,一直看她戴耳机玩手机,好像在玩游戏吧。”说起这个,元琪似乎很有一番话想说:“她玩游戏好厉害,手速快的我看都看不过来。”
元宗嗤笑一声,没接茬。
没劲。元琪脸上的激动淡下去,低头继续吧啦碗中的饭。
元宗喝口啤酒,不知什么原因,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来。
她磨他烧饭,从屋里磨到屋外,嗯嗯唧唧的比大黄小时候还烦人。骂不走打不怕,实在把他逼到没辙。于是大半夜的生火,掺着剩菜给她炒了碗干饭。
他没好气的说:“就这,爱吃不吃。”
小姑娘两眼放光,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猛点头,跟幼儿园里的小孩儿似的,好哄的很。
元宗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盯得破不自在,手一扬,把搪瓷的敞口钵撂她面前,也不等她吃,抬脚便走。
没走两步,身后顿起女孩儿兴奋的赞叹:“元宗!深藏不露啊你!好吃好吃!!”
他被她夸赞的全身发麻,咬牙更快地走出了厨房。
等她吃完回房,他去收拾残局,才看见碗洗净了锅洗净了,连锅台面上的白瓷砖都被擦干净。他站在门口,惊讶的不敢眨眼。
第二天跟元琪说到这事儿,元琪倒反过来鄙视他:“现在有钱人素质都高的很,暴发户都知道送小孩儿出国留学镀金,何况纪宁出生书香世家。哥,你有些思想太过时,该更新更新了。”
元宗不可思议:“她出生什么?书香世家?”
“她妈是浙江商会会长的女儿,大小姐,有气质有风度有学识,当年在上海上学,有人为她买了全上海的广告牌求爱。”
“最后呢?”
“最后嫁给了纪宁的爸爸,纪宁爸爸那时候是她妈妈的校友,顶多算中产吧,可是有头脑有才干。当年两个人确定关系的时候很多人都说她爸爸吃软饭,事实上纪宁爸爸后来的成就远超她姥爷,是纪宁妈妈眼光独到,看上支潜力股。”
元宗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富贵人家事,与他无关。然而元琪对这些事很清楚,他就有些奇怪了:“你哪儿听说的这些事?”
“……我认识她哥哥吗!”
“哦?”
元琪哎哟一声,有些急:“哥们儿啦,提过几句。”
元宗仍拧着眉,细细打量着元琪的表情。可虽心中狐疑,到底没有多问。妹妹长大了,迟早有一天要离开他,她该学着自己独立行走,打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作为哥哥,已经不好再多加干涉。
天边飞霞渐渐没入暮色。
元宗端起啤酒,仰头便吞下喝大口,身体里冰凉一片。
他垂下眼眸,眸色深沉。
时间走的毫不留情,慢慢的,他就要剩一个人了。
元琪端碗走过来,到他身边靠着。兄妹俩相对无言。
碗中米饭渐见底。
大黄耍了一天回来,瞧见元宗元琪,顿了一秒,立刻摇着尾巴撒丫子狂奔过来,全身上下都扭动着,像一只暴走的大青虫。它在元琪身上嗅来嗅去,时不时立起身子往她身上扒,红红的舌头耷拉在嘴外头,激动的直哈气。
要是会说话,它一定要说:你终于回来啦!大黄好久没见过你,好想你好想你!
元琪笑呵呵的放下碗,俯下身捧住大黄的脸晃:“大黄还记得姐姐呢?”
大黄湊在元琪脸上猛舔,发出呜咽声,似是委屈,倾诉想念。
元琪蹲在地上,温柔的抚摸它的头,顺它毛发。
元宗笑骂:“果然还是要喂肉汤饭……狗东西,没见对我这么热情。”
大黄昂着头,眯着眼,正享受,懒得理会元宗的骂。
元琪挠大黄痒,嘴上也辩护到:“你俩天天粘一块儿,它再有热情也不好撒啊。”
元宗没说话,仰脖将酒一口喝净,然后转身收拾碗筷。
“事儿都办好了吗?”
“嗯,款项一下来,刘主任就送村长那去。”
“办好就成。学校早盖一年,出去的人早放一年心。”
元琪慢慢顺着大黄的脖颈,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哥……你真的就在河集待着吗?你才二十八呢。”
元宗淡淡道:“河集挺好,今年果园也办起来了,要干的事儿多了很多。”
“可你根本不属于这。你学业那么好,专业成就突出,你应该在上海或者北京那种地方当――”
元宗脸色忽变,拧眉道:“别说了。”
“哥!”
“元琪,你哥没那个命,也不想在城里待着受罪。人各有命,人各有志。”
元琪激动的站起来,小脸涨红:“胡说!你才不是因为什么人各有志!哥,你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元宗的脸色终于在元琪的逼问下完全阴郁。他眼神阴冷,倏然抬头紧紧锁住元琪双眼,仿佛她再说一句就会惹他爆发。
元琪被他看的发慌,他眼神太冷,像冒着寒气的冰刃直往人眼里扎,直扎进人心窝里。
大黄趴在一边不敢吭气。
变故突然,气氛瞬僵。
他们就这样对峙好久,久到元琪手脚发凉,脚跟生痛,元宗才铁青着脸,单手端着碗筷走开。
干净的庭院里,只剩下元琪一个人。从山谷深处袭来的蓝夜吞没她纤细的身影,那道横亘在兄妹之间的伤疤骤然生痛,沿着伤口,燃烧起灼热的胀痛。
元琪捂住脸,忽然痛哭不止。
遥远记忆里的红色血块,此刻被时间的温度烧灼融化。元琪站在悔恨与痛苦的中心,蹲身下去,渺小成沙。
也许时间会在流逝中选择原谅,可他却不能原谅时光中的自己。
纪宁站在昏暗的房间里,靠在被窗帘盖住的只露出一条缝的窗后看完院中的一切。
这世界甚是精彩。原来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不愿为人所知的故事。
她靠在窗上,静静凝视着那个悲伤的女孩儿,此刻她蹲在地上,像一朵散发着痛苦香气的花朵。纪宁看着看着,眸中渐渐酿起云雾。
片刻。她转过身。
月升夜至,今夜将有人,倾夜不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