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湖与海》无用灵

7、7

　　“我房东啦。”

　　“房东？哪来的房东？谁给你找的？你哥？你哥给你找个男房东？他――”

　　纪宁忍不住哈哈大笑：“沈凌，你护犊子呢？”

　　沈凌在房间里气的龇牙咧嘴，一点也不理会她的调侃，严肃叮嘱道：“你跟那人保持距离听见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唉呀你放心吧，这都实在人。你担心什么，还能怕我被――”

　　下意识知道她要说什么，沈凌心尖一紧，立马拧眉怒斥：“纪宁！”

　　一时间，世界发出短暂嗡鸣，继而沉入寂静。

　　嘭嘭嘭。只有张狂鼓动的心跳声。

　　明明有那么旺那么旺的怒火。

　　明明在听纪行说她去了安徽时那么那么担心。

　　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叮嘱。

　　明明知道纪行不会轻易做出和她有关的任何决定。

　　可他仍然止不住的担心害怕。

　　这个总装的那么坚强的女孩子，明明一遇到欺负就害怕的不行，明明流了很多血也只在一个人的时候抹眼泪。她不会说话，自负自信，单纯天真，不善交际。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

　　可现在，明明千言万语，又无话可说。

　　摩托车上晃着腿的女孩子没了声音。笑容收了，玩笑收了，心情像洪水后的河滩，沉了厚厚的淤泥，湿漉漉。

　　她听见电话里的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她知道他现在有多生气。其实她只想开句玩笑，可是……好像不是时候。

　　太阳渐渐升起来。

　　光芒投下她细弱的影子，大地尚还清凉，微风鼓动她额侧的细发。

　　忽然有门开声。

　　纪宁侧一眼，元宗已在关门。

　　宽大的体恤遮不住他的精瘦的好身材。纪宁忍不住盯着他看：

　　他会吗？

　　她不禁想。

　　那件她开玩笑的事。让沈凌无厘头担忧的事。

　　元宗转过身，一抬眼，撞上小姑娘直勾勾的眼神，个中情绪，她藏的好，他也不想知道。于是面无表情的，错过去，走过来。

　　纪宁轻笑，笑声里有股鄙视意味：你看不上我，我还不见得看得上你。

　　于是连带着刚才思考的问题都有了结果。

　　他怎么可能是做的出那种事的人？简直榆木脑袋一个吗！对女人那么狠，说不定还是个弯的呢。

　　纪宁顺着风甩下头发，清风拂过她额头，落下清凉的吻。

　　心情开阔，软话说的便自然。纪宁勾起唇角，如同那人就在自己眼前般微笑：“你放心吧沈凌，我一定照顾好我自己，遇到问题第一个给你打电话，绝对不冲动暴躁，一定在这乖乖的体验生活等你们来接我，行不？”

　　她在服软。

　　沈凌被她没有技巧的低哄惹得心尖发软。

　　虽然心情仍沉的厉害，可真说起来，还是自己太计较，患得患失，放不开。

　　沈凌张张嘴，却依然说不出讨喜的话。他颓然的靠在桌上，好久，才低声嘱咐：“你别给人家闯祸啊。”

　　纪宁一听他声哑了，立马知道刚才那句玩笑是真被他听进心去了，顿时心里有愧。明知道他对自己一向小心，刚才说话还欠缺考虑？她鼓鼓腮帮子，一门心思的想怎么弥补。

　　要不，卖乖？

　　这边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戳了戳。

　　纪宁扭过头，元宗的脸映出来：“开车了啊，你扶好。”

　　她哦一声，在小马扎上歪歪，坐的更实诚些了，这才伸出只手抓住栏杆。

　　她没捂话筒，元宗说的话沈凌听得一清二楚。

　　他问：“还在外面呢？”

　　“嗯，昨天坐车吉他跟画架被司机丢在车站没带回来，我现在还没到地方。”

　　“那先挂了吧，到了给我个消息……你坐的什么车还要扶好，没安全带？”

　　纪宁忍俊不禁，忍不住撒一眼自己现在这坐骑，哀叹：“您还想着安全带呢？有个固定座位都不错了……我不知道这什么车，摩托车不像摩托车，三路车不像三轮车。”

　　“拧油门的？”

　　“……好像。”

　　“三蹦子吧。”

　　“啊？”

　　这丫头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从没体验过什么劳累饥苦，对艰苦奋斗也没有概念。现在被弄到偏僻山村，离开了纪家的荫蔽，或许真能让她有所收获。

　　沈凌忍不住想象这丫头拽着车栏杆随车摇摆的样子……看来纪家是下狠心要改造她了。

　　“行了，你坐好了，到了给我个电话。”

　　纪宁答好。

　　本还犹豫着讲声对不起，可这边还没想好，那边沈凌已经挂断电话。她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顿时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没出息啊纪宁……没出息。

　　她忍不住舔舔上颚，片刻后，看着远方三五成群的土狗，无奈一笑。

　　忽然想起原来纪行的感叹：“纪家费时花钱，到头来给沈凌养大一匹狼。”

　　一开小差，走神便走的彻底，完全忘了元宗刚才的告诫。结果这男人一拧油门，双手还没回到栏杆上的纪宁顿时飞起，屁股连着板凳一块儿在矩形的铁皮车厢里划了道大弧。

　　“啊！！！哎哟我的天――吓死我了！”

　　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纪宁赶紧欠身扯住栏杆，亡羊补牢。

　　等又挪回原位，才忍不住大声责怪元宗道：“你开车说一声啊！我差点被你甩出去你看见没！”

　　元宗从后视镜里撒她一眼，反问：“我没跟你说坐好要走了？我没说？”

　　……

　　理亏。身上气势瞬间弱下去，嘴上却还硬争着，不愿服输：“……我说你开车当时说一声，又没说你没事先通知。”

　　她说的小，结果元宗还是听见了：“我不走让你抓好？和着开个车还得酝酿酝酿，未雨绸缪个三年五载？”

　　纪宁哼一嗓子，知道自己不在理时说不过他，索性不理了，可心里还是老打老实的把他死骂一顿：死男人臭男人贱男人，一点都不说让着她，就会怼她！真是恨的她咬牙切齿！

　　纪宁在背对着元宗的地方龇牙咧嘴吹胡子瞪眼，甚至偷偷的做了个指尖使力要把他捏个稀巴烂的凶狠样子，才算出了口胸中的恶气。

　　后来的路上再没人说话，只看见一路绿意流淌。

　　大概过了十分钟，车停下来。

　　纪宁抻抻懒腰，站起来环顾一圈：竹林，银杏，石头摞起的高坎下有一口盖了石板的大井，而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板房就坐落在高坎上，从她在车上的视角，能看见屋后露出的半块菜园，各种植物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还插着几根枯黄的竹竿。

　　环境真不错。

　　她问：“你家啊？”

　　元宗嗯一声，走到车后拔掉栏板插销，开始卸货。他一边卸货一边跟纪宁说：“等会儿你自己把东西搬进去，东西就搬到二楼西边那间房，我得出去办事，你自己弄一下。”

　　纪宁站在车厢里，抻懒腰的动作有那么几秒的停顿，她扭头看一眼院中的二层小平方――

　　片刻，她问：“西边儿……哪边？”

　　元宗：“……”

　　纪宁懒得看他。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一脸鄙视。他是真嫌弃她，从开始到现在。

　　纪宁忍不住翻个白眼，撑着栏杆，抬脚唰一下蹦下去。

　　明明是她又蠢又笨又冲动，到头来她倒最委屈。

　　元宗在她起跳时看过来，直到她跳下去，见她安全落地，这才不动声色的低头继续做事。

　　纪宁站在院门口研究房子方向。

　　没一会儿，东西卸的差不多了，元宗才拍拍手掌的灰，对纪宁道：“我们家院门朝南，就你现在这姿势，西边在左。你往右看，太阳正在你右上边。”

　　她真就侧目。

　　霎时金光入眼，整个人都被阳光吞噬，暖意在她全身奔流。

　　那颗圆圆的金盘，正在缓慢的沿着轨道向上移动。晨初的阳光如此温柔。

　　纪宁站在光里，问：“上北下南？”

　　“看地儿。”

　　“哦――你现在就走？”

　　“嗯。”他低下头，大掌在迷彩裤口袋里摸，不肖几秒，拎出一串钥匙递给她：“圆的银色的那个是厨房门钥匙，黑色的是我房间钥匙，冰箱在我房里，你那间屋没锁，可以直接开。”

　　“为什么我那间屋不锁？”

　　元宗实话实说：“原来堆杂货的。”

　　纪宁：“……”

　　她说他是实在人，他还真是一次次向她生动说明，大有让她从里到外由里入深好好感受实在俩字意义的架势。

　　纪宁差点没把鼻孔冲到天上去，她没好气儿的一把扯过男人手中东西，短暂决定再不理他，开始闷头搬东西。

　　昨晚他说过一句会和谁谁去哪儿来着。纪宁拎着东西上楼时忽想起来这事儿：谁来着？

　　她缓慢的向上走，脑袋里却混沌沌的……记不清了。算了，反正跟她也没关系。

　　开房门时她有些抵触。元宗说这是杂货间，肯定又脏又乱又――

　　“哇唔！”

　　结果刚推开门，纪宁本眯成缝不愿接受现实的双眼立马瞪圆放光。

　　室内陈设简单，可书架书桌柜子床应有尽有。所有东西看起来都非常陈旧了，深色木料上布满各个方向的细纹。可她站在这房间里，闻着微微泛有霉味儿而又掺杂了窗外林木香味的空气，却仿佛看见了时光静止的样子。

　　他骗她吧？

　　这哪有一点点曾堆过杂货的样子？

　　地明显被扫过，粗糙的水泥地面还刮带着几粒油红发亮的高粱穗。窗子很干净，可能因为村庄环境太好，也没多少机动车，杨不起什么风沙。

　　楼下突然响起突突突的机动车发动声，纪宁走到阳台，撑着半人高的同样粗糙的沙胚拦墙往院外看。

　　那辆黄灰已结痂的蓝色摩托，正在那男人的驾驶下颤抖发动，片刻后，徐徐前进。

　　纪宁抹开眼，撑着下巴慢慢打量这绿的发亮的地方。

　　她以后的生活，将短暂的属于这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