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湖与海》无用灵

6、6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再起时空气格外清冽。纪宁惊喜的站在大门前狂伸懒腰，鼻尖清新怎么也闻不够似的，勾着鼻子狂做吐息。

　　纪宁兴奋的叫：“啊！爽！”

　　她掐腰站着，一双眼到处扫：院外有山，山外有云，地上林木苍翠，头上碧空如洗，天地间更有清冽空气悠然流动。纪宁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过全身皮肤的呼吸作用，然而此刻，她站在河集一隅，却感到全身上下每一颗细胞都在快乐叫嚣。

　　好新鲜，原来空气有温度，有味道，有生命。

　　纪宁心情大好，然而没过几秒，腰侧忽然被人毫不客气的一推：“大早上在这干什么呢？挡路看见没？”

　　扫兴。

　　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臭男人，纪宁直翻白眼，可念在他昨晚给自己做饭的情分上……算了算了，懒得计较。她昂起头，抬脚往旁边挪两步，侧目果然就看见元宗的脸。他好像刚刚洗漱完毕，脸上残留着晶莹的水珠，挂在下巴微微突出的青色胡茬上。

　　水汽仿佛把他眼眸都过润了般。虽然元宗仍然面无表情，可纪宁却觉得他此刻的眸色格外温柔：原是黝黑的双眼，眸光坚硬无情，此时被泉水润涤，倒流露出一股茫然的纯萌味道来。

　　纪宁凑过去拿肩膀膀膀他，哎一声：“你有老婆吗？”她问。

　　元宗不动声色的退开些，然后迈步到挂毛巾的木架边挂好手中的洗脸毛巾，他做完这些，却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径直又往厨房走。

　　纪宁赶紧追过去，穷追不舍的问：“有没有有没有啊？有？不对，昨晚没回去也没见你打个电话什么的；没有？那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娶个老婆呢？”

　　她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聒噪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无休无止。

　　元宗忍无可忍，转身抓着她肩膀把她扳过去往外推：“你回去睡觉！去去去！起来这么早干什么？”

　　纪宁不走，连忙矮下身子放低重心，把身体重量全托到元宗两只大掌中，死活抗击着他力道不出去，一边还扭头怪他：“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别扭？不就问你有没有结婚吗，有什么不能回答的？等会回去了不是马上就要知道的事儿吗？矫情！”

　　元宗咬牙强忍着不理她，手上却使了力，又推又拽的把纪宁弄到门口，然后再不留情，用力一推，纪宁只觉得自己全身一轻，下一秒整个人都飞起来，速度快的她连抓住门框坚守阵地的念头都来不及冒出来，人就已经在门外了。

　　她气急败坏：“元宗你――”

　　“嘭！”深色木门却已被大力的迅速摔上，真像摔在她鼻尖般，眼前每一道木板的流纹里都流淌着那男人清晰的不能再清晰的拒绝情绪。

　　纪宁站在门口抓狂：“元宗！你大爷！臭男人！！讨厌鬼！！！”

　　因为元宗的粗暴，一直到告别元表姐，到达河集镇，拿到被中巴司机不慎遗落在梅兰的吉他和画架，纪宁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她甚至没看他一眼，完全一副拿他当空气的样子。

　　元琪直觉这两人气场不合，很识趣的一路沉默，只顾低头玩手机。

　　而元宗呢……乐的清闲。

　　他忽然发现了收拾这丫头最好的办法：惹她生气！她生气了就不会缠着他。拿他当空气？那敢情好，他求之不得。

　　时间随着太阳升起的弧度慢慢向前滑行，天边云朵层叠，金光犹如被画家泼洒而出的颜料，染透天际。

　　纪宁靠在三轮摩托的铁架上，手紧紧抓着一侧低矮的栏杆。

　　车下的路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了银灰色单行道，路边的绿意却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如同从大地的脉搏里腾起的呼吸，波浪般起伏，随他们前进的脚步无声奔涌。

　　左侧岩石裸露，高处无人够到的地方侧生着精瘦的细树，或独株静生，或三两热闹，叫嚣往上；右侧林木层叠，阳光穿过臃肿繁密的树叶打下来又被林间薄雾轻柔涤散，有放牛人已经早起，褐色的黄牛在林间悠然穿走，放牛人靠在树上抽旱烟。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宁静力量咻然击中纪宁的内心。她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树色、叶色、光色、路色；人、车、牛、雾；空气、云朵、山峦、天空……

　　纪宁闭上眼睛。

　　天与地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虽然此刻无雪无舟无酒，甚至还有摩托车突突突的马达声。可她竟无比清晰的体会到这句话想传达的意境。

　　哪里只是天地山水，分明还有人啊：天与地与山与水与人，上下一白，情露无声，情泄无痕，情露是雪，情泄入尘。

　　从河集到山樊，摩托车走了近半小时。

　　听见元宗出声时，纪宁正在发呆，没听清他说什么。直到摩托车猛地一颠，纪宁没防备，差点被颠下去：“我操！”她吓得低骂一声，赶紧缩成一团，双手侧伸齐齐抓紧横栏。

　　元琪也吓一跳，手机都被颠掉到车厢里，却顾不上捡：“哎哟我去，哥你走的这什么鬼路？”

　　元宗从后视镜扫一眼情况，微扬声对元琪道：“先送你去找村长，你赶紧把事儿办完。”

　　元琪奥一声，一听元宗说村长，心里便明白过来。

　　山樊村是座落在山谷里的村落，村中又依地势起伏分成五六湾，村长家比较偏，如果走大路还要绕老大一圈，小路就近的多了，却因为是黄土路，路上遍布碎石，路况又奇差。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山樊人一向守时，元琪理解元宗的着急，只怕纪宁不适应，便伸出手去拍拍她，提醒到：“纪宁，你抓紧了，这段路颠的很。”

　　纪宁点点头。

　　咦？

　　她这么乖巧，元琪反而有些奇怪。虽然她们只相处了一天，可元琪心里是对这小姑娘真有点怵，啧，脾气太大，她发火时那种气势，不顾一切的让人心惊。

　　现在忽然变乖，倒真让人不适应。元琪忍不住伸过头去，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车太颠了？”

　　纪宁没说话，只摇头，眼睛一直看着两侧的林木山峦。

　　半山红枫。

　　纪宁猛地瞪大双眼，虽然摩托颠簸不止，可她绝对没有看错：真有半山红枫！虽然还是夏天，枫叶尚青，可她绝对不会看错。

　　“元宗！你们这有枫树吗？！”她抓着栏杆回头喊。

　　元宗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山风刮散了她头发，却也刮散了她眼中一直笼罩着的冷漠。

　　他回：“有！”

　　“有多少！？”

　　“整山谷。”

　　整山谷！

　　纪宁只觉得哄一下，全身血液都开始逆流！

　　“能带我去吗？”她大声问，微颤的声音里是掩不住巨大的兴奋。

　　元宗注意着路况，答话分心，索性回：“以后再说。”

　　虽是小路，难保有小孩儿来玩或有车经过，而这路蜿蜒如肠，保不齐拐弯处会遇见什么。

　　本以为纪宁又要一通数落闹腾，意外的，这回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她声音。元宗忍不住扫一眼后视镜，她已经坐回去，从背影看，也没觉得有生气的影子。

　　怎么回事？

　　转性了？

　　简直难以置信！

　　而纪宁不想去管元宗的回答。他没拒绝，没拒绝就有希望。反正离枫红还早，她不急，难道近两月的时间她还怕摸不熟山樊，或者不能认识元宗之外的村人带她去？

　　纪宁兴奋难当，所以在接到沈凌电话时连语气都无比雀跃，惹得电话那边的人差点怀疑她是不是遇到抢劫而手机被偷了。

　　“沈凌！”

　　“……这么开心？”

　　“嗯，一言难尽……哦对了，我被我哥弄安徽来了，不在南京，你们要是找不找我可别担心啊！”

　　她笑。

　　元琪看着她，有些怔：她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她的笑容，纯粹，天真，带着孩子的娇憨，极具感染力，它甚至能让看见的人也忍不住想要快乐。

　　那，她为什么要伪装出一副痞里痞气成熟世故的姿态？

　　纪宁沉浸在兴奋中，对元琪的反应没有丝毫察觉，她事无巨细的跟沈凌交代：“你记得把哪吒和精卫接到你那去，一定要给我照顾好了，等我在这边安定了你再给我送来吧……就九月份吧，你来了我给你看一个大惊喜！”

　　她说的活泼，虽然看不见她表情动作，可他却能清楚的知道她在说哪句话哪个字时眉尖忽挑，他能知道她的开心几分真几分假，想象到她的笑容有多明亮。

　　如果纪行的决定是正确的……纪宁，我愿意接受今后一切可能的变故，只要你可以快乐。

　　沈凌摆弄着指尖的细烟，对面墙上的穿衣镜里印出他一夜无眠甚至有些憔悴的脸，那张脸上，此刻最大的特点是青红一片。

　　说话时甚至有些疼……沈凌偷偷嘶嘴：纪行是真下重手，早知道自己也揍狠一点。

　　纪宁神经大条，察觉不到沈凌今天反常的安静，她问：“南京天气好吗？”

　　沈凌嗯一声。

　　“下雨没？”

　　“嗯……”

　　纪宁狐疑：“下雨了还天气好？”

　　沈凌赶紧回神：“呃……多多云呢，应该会天晴吧。”

　　“哦，我跟你说我这天气可好了！”纪宁兴奋的张牙舞爪：“天特别蓝，树特别高，叶子特别绿，空气特别清新！等会儿我到了给你发照片！”

　　沈凌被她得活泼感染，唇畔微翘：“好。”

　　于是也不觉得嘴疼了，只想跟这小丫头多说几句：

　　“你昨晚电话怎么不通？”

　　“没电了，充电呢。”

　　“你知道你那地址具体在哪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去？你对你哥还真放心。沈凌撇嘴：纪行这王八蛋，故意不告诉他地址，纪宁这大马虎也想不起来问，他肯定早猜到这点。好啊，这算把他和纪宁地域隔绝了！

　　一想到这层，沈凌顿时打定主意等会一定要杀到纪行家里把他胖揍一顿！

　　“你哥说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呢，就说会来接我的。”

　　“给你钱了吗？”

　　“我带卡了。”

　　“哦，山里条件不好，你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买完东西也要记得给村民分一分。”

　　“知道知道，你放心吧。”

　　摩托在一棟白色的两层小楼房前停住，元宗和元琪都下车。纪宁靠在小马扎上，好奇的看着他们。

　　元宗忽然扭过头看她：“你下来吗？”他问。

　　纪宁摇摇头，手指指电话。

　　元宗看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纪宁回头继续聊：“我……”

　　电话那边的男人却忽然语气不善，纪宁看不见他都能想像出他咬牙切齿的警惕样子。

　　沈凌怒：“刚才有男人喊你？你跟男人待一起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