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湖与海》无用灵

12、12

　　小男孩儿一听更着急了：“桑果儿你别理她，她肯定是骗子――”

　　纪宁一听就不乐意了：“谁是骗子！？”她瞪眼。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说她是骗子？哟，见过好大世面！

　　男孩儿吓得一抖，一溜烟跑到桑果儿身后躲着，却还要梗着脖子攻击她：“我妈说了！找小孩儿要钱的都是骗子！你就是骗子！你找桑果儿要钱！”

　　桑果儿桑果儿。

　　男孩儿的儿话音真是好听。

　　纪宁来不及计较这孩子口中对自己的攻击，反而莫名觉得这小家伙儿精明的可爱。

　　她煞有介事的看着男孩儿说：“我是画家，画家的画都是要钱买的知道吗？我这幅画拿到城里卖能卖五百块，白送给你们我就亏了五百块，看在你们是小孩子我给你们便宜点……这样吧，就找你们要五块钱，怎么样？五块钱买一张五百块的画，划算吧？”

　　五块钱啊！跟五百比，少了好多好多好多呀……桑果儿和男孩俱张大嘴巴，眼睛不可思议的瞪成圆形，互相看看，仿佛天上掉下一张馅饼，还是带肉的那种，谁都不敢相信。

　　男孩儿的眼睛滴滴溜一转，然后拉过桑果儿到一边说话，走远还不够，还生怕纪宁听见什么般凑到桑果儿耳边说，纪宁觉得好好笑：桑园翠碧，叶浪翻涌，两个小小的孩子，跟她做着天真的较量。

　　纪宁忍不住拿出手机来，小男孩一见她动，立马把桑果再拽远一点，眼里警惕更甚。

　　嘁，我就拍张照片。

　　纪宁努嘴，却仍浅笑出声，隔着薄薄的手机屏幕，两个孩子的侧影美好且可爱。

　　俩孩子压低声音讨论到：

　　“我们不拿钱买她的画。”

　　“可是我想要。”

　　“你又没有五块钱！”

　　“我有，我攒的有，就在小猪肚子里。”

　　“你有钱？那上次买糖葫芦你还叫我找妈要钱！桑果儿你骗人！”

　　“……我想攒着……买彩笔……”

　　“……哎呀算了算了――反正咱不买她的画，咱跟她换！”

　　“啊？拿什么换啊？”

　　“桑果儿啊！她们城里人不就稀罕这些东西吗，我们给她摘五块钱果子，抵那五块钱！”

　　“啊……能行吗？她不要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要，你看她还在这画了这么久，肯定特别喜欢吃！”

　　纪宁等的有点累。这两小家伙儿一言一语来来往往怎么还歇不住了呢？

　　“我说，你们快点啊，再等会儿我可就反悔了啊！”

　　小男孩儿赶紧扭身要说话，结果桑果儿面露尴尬，死死地把他揪住了。男孩一把挣开桑果儿，并对她做了一瞬狰狞表情，这才对纪宁说：“我们买，不过我们身上没钱要回家拿！”

　　纪宁慢悠悠的问：“我怎么相信你们？你们要跑了呢？”

　　男孩儿瞬间翻脸，瞪着眼睛大叫：“我们才不跑呢！谁跑谁王八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嘿，这么容易上套？

　　纪宁乐的嘿嘿直笑，刚想要再逗逗他，小家伙儿已经一把抓住桑果儿的手臂旋身就跑。

　　她眼一跳，下意识喊：“哎哎――你们到哪去？”

　　桑果儿气喘吁吁的边跑边回头，大声说：“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俩小家伙儿跑的老快，纪宁还来不及说我不要钱你们回来，小家伙儿已经没了影。

　　还真跑了，不经吓的小鬼。

　　……没劲。

　　纪宁撇嘴，撑着脸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发了会儿呆，片刻后，回头，速写本上一颗桑椹鲜甜欲滴。

　　桑果儿桑果儿。

　　忍不住又想起女孩儿亮晶晶的眼睛和男孩儿的生机勃勃的古灵精怪，纪宁勾起唇角，摇摇头，笑骂：“小屁孩儿。”

　　然后把画撕掉，暂时拿石头压了放在一边。他们应该会再来，到时应该能看得见。

　　又过了大概一小时，阳光渐渐露出炽热野心，草帽已经遮不住空气里浮起的燥热。

　　纪宁出了层薄汗，白皙的皮肤在光照下更显的苍白。表上的时针直逼十一，翻涌的桑叶也平息下来，天地间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风声。

　　正因此，急匆匆而来的脚步声以及不明重物吧嗒一下落地的声音才显得尤为清晰。

　　声音自身后传出，似直奔她来的羽箭，嗖一下，强劲的正中她心。

　　纪宁回头，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竹筐，筐里满满的乌黑桑果，浓稠的黑色，仿佛晃一晃就会溢出来。

　　她小吃一惊，再往上看，男孩儿通红的脸上流着汗。

　　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被这男孩儿的眼神点燃。

　　纪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嘭――嘭――嘭。可奔跑而来的人明明不是她。

　　纪宁暗暗捏紧手上的背包带，她低声问：

　　“刚摘的？”

　　“嗯！”

　　“抵五块钱？”

　　“嗯！”

　　“……你一个人摘得？”

　　“不是，还有桑果儿、大夏和麦子。”

　　好吧，她只知道桑果儿。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只朝纪宁伸手，脸通红：“……给我画！”

　　“你们四个人摘的，这一幅画回去怎么分？”

　　“我们早都商量好了，每人在家放一星期。”

　　纪宁忍俊不禁。片刻，她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哗啦啦一撕，一股脑的全给他：“给给给给给，地上还有一张，正好四张……我亏本给你们，一块二毛五一张――千万别说出去，不然我同行得笑死我！”

　　男孩抱着一捧画纸，惊讶的说不出话，几秒后又立即跳起来，迅速找到地上的那副便一步三回头飞速跑开，生怕她反悔一样。

　　纪宁只觉得自己的心像在化，如同一颗暴露在阳光下的冰淇淋球，浑身湿答答。

　　孩子的纯真背后，她看到自己作为成年人曾经历的市侩，狡诈，和虚荣。

　　她已经弄丢了这筐桑葚吧……

　　纪宁提起篮子，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压在她心头，她慢吞吞的往林外走。帽子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却挡不住灼热在她视野里蒙上的薄脆绿意。

　　路边仅剩的一颗柿子树露出来，走着走着，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双鞋。

　　这双鞋很大，破旧、朴素，鞋帮沾了泥土，鞋面却干净。纪宁认识这双鞋。是他。

　　她抬头看他，他嘴角的烟即将燃尽。他在这等她等到烟丝燃尽吗？

　　“你怎么来了？”

　　“喊你吃饭。”

　　“我不吃。”

　　他看她一眼：“不吃饿的是你。”

　　她摆摆手，没什么说话的欲望：“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元宗这才看见她手里提着的东西，他伸头看一眼，眉头顿时一拧，道：“摘几个就算了，你摘这么多干什么？”

　　他话里的批评不甚明了，纪宁想装傻都不行。

　　纪宁深吸口气，抬起头冷冰冰的看着他：“这你家东西？我摘不摘，摘多少，你管得着吗？轮得到你管吗？你是谁啊？”

　　头顶鸣蝉为她作配，聒噪不绝。

　　她眼里的厌恶与讥讽令他恼火。

　　“别人种它是要卖的，都像你一样想摘就摘，人家靠什么生活？”

　　“卖卖卖，不就是钱吗！一天到晚钱钱钱，我给钱行吗？一百够不够？两百够不够？都他妈给你！”

　　纪宁的瞬间爆炸令元宗错愕与愤怒。她怒吼，暴跳，从包里翻出钱包砸到他身上。

　　竹筐摔到地上，浓稠的黑色颜料到底流了出来，砸在地上，破碎成一滴滴染了毒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