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路青山外》凌霄莫语

56、第 56 章

　　陶歃出身普通农家，自小混迹市井，听得多了各类传闻，对于李鹰、林红蓼、李渠阳、柳期归四人之间的纠葛自是有所耳闻。当初结识章威，也是因为听了一茬柳家的八卦，被这位柳家大弟子一顿收拾，不打不相识。只是近三十年来，江湖人均说医仙被退婚之后脾性怪异，踪迹难寻，一旦出现必伴随着一场大灾，是灾星降世，而这一切全靠圣女林红蓼出面才得以善了。陶歃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虽然仰慕柳期归一身过人的本领，却也不好在明面上称赞柳大侠半句。此时听玉梓瑶所言，似乎这几人的故事另有隐情，莫非这一切都是林红蓼一人设计？李医仙与大灾同时出现，怕不是她原本消极避世，却仍然心系苍生，一旦有大灾，她必然出手相助？难道林红蓼只是捡了医仙的功劳，不仅没心怀感激与惶恐，反而将医仙至于万人鄙夷之境地？
　　陶歃之所以能混迹江湖这些年，除了靠一手暗器防身，再就是一双眼睛够毒，看得清形势，心中算计得清楚。林红蓼么，天高皇帝远不说，身边武林好手无数，就他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必不会受她关注，与其辗转之后在李家堡寻个出路，倒不如就拜在眼前这小姑娘的麾下。
　　这个念头一处，陶歃先是一惊，细细想了一回，竟觉得这事十分可行！一来自己一直向往青山门，这小姑娘正是出自青山，又是以正统的青山功法招式打败了自己，向她低头也就是向青山低头，总归还是在青山门下。二来李林二人结为夫妇后，虽然仍在江湖里享有威名，但这么多年过去，江湖上大大小小几个宗门流派，私底下难免有自己的小心思，这武林盟主，也不知道李鹰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几天？武林盟气数将尽，他可不想为李鹰卖命，到时与其投入一个新兴的门派相互争斗，倒不如投了眼前有上百年历史沉淀的青山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玉梓瑶是青山门青玉的女儿不假，可青玉仅仅是青挲的养女，青偲又已经失踪多年，玉梓瑶并无父母长辈可依，她在小山峰绝世十年，必然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她举目无亲，自己不如趁虚而入，高则被敬为长辈，最差么也仍有最早归心效力的情分，往后再有人投靠她，也得尊他一声前辈。想到这，陶歃主意已定，正打算反驳章威维护林红蓼的一席话，却听林外有女子嗤笑声传来：“你就仗着医仙不在，便如此肆意诋毁？”
　　陶歃心里一惊，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听音色，是个十来岁的女子，怎么最近净是这些十几岁的女子出乎他预料？难道他是真老了，还没轮到他扬名立万，年轻一辈就已经崭露头角了？
　　陶歃随着众人往林外一看，身边章威被驳，第一个耐不住朝着林外喊话：“你又是谁？爷爷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却闻林外女子不紧不慢地一步步走进林中，嗓音清亮：“章威，你区区柳家外姓弟子，仗着林红蓼的名头在江湖上苟延残喘，还敢自称爷爷？“
　　青山在多年前受林红蓼掣肘，青籧任掌门后，分出一部分暗探，专门收集李家堡的消息，以图知己知彼。时空身为青山暗探，对林红蓼相关之事了如指掌，听罢不由暗笑，这小姑娘与她年纪相仿，却言语犀利，直戳人痛点。
　　章威说是柳家大弟子，却是以外姓弟子之身，在柳老宗主逝世后占地为王。柳宗主自有嫡系传人柳期归，而柳期归维护医仙，与林红蓼为敌，为了不连累柳家，才让门中弟子不与自己往来。章威趁虚而入，将柳家弟子拢入自己麾下，又以柳家为码，投靠林红蓼，企图坐稳柳家第一把交椅。然而柳老宗主的弟子又岂非尽是章威之流？明面上已有数人辞出，另寻出路，私底下怕是也有不少人对章威指指点点。章威在柳家不能尽显威名，出了江湖也最怕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这是那小姑娘戳的第一剑。
　　第二剑，便是直指章威狐假虎威，林红蓼远在李家堡，门下不少武林好手，章威徒有虚名，林红蓼未必记得此人。再说，若章威在此受了气，转头去求林红蓼为自己出头，那么他一个大男人，竟是吃软饭的？这软饭，怕是吃不着，也咽不下吧？
　　再有，章威方才挑衅玉梓瑶，却在转瞬之间落败。得亏玉梓瑶心地良善，出手相救，否则他右手废了不说，脖颈处的寒气不去，筋脉血液凝结不通，他怕也活不长了。此刻玉梓瑶刚刚导出他体内寒气，他并未恢复，面色惨白，唇与指尖都冻得青紫，说是活见鬼也不算夸张。如此一副惨淡模样，竟还敢大放厥词，岂不可笑？
　　玉梓瑶到底在隐门中十年，消息闭塞，对江湖的事并非尽数了然，只知道这女子言语间对章威十分不屑，但也因“区区柳家”四字有些微不快。柳宗楣承袭柳家宗主之后，柳家名震武林，且柳家本身传承百年不断，究其渊源恐怕还在青山门之前。眼前女子不将柳家放在眼里，虽然有章威外姓夺权的缘由，但如今的青山似乎更为衰落，除了当年青偲师伯，青山再无叫得上名号的高手了。这女子对待柳家是这般态度，对待青山又如何？若是轻蔑，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想到这，玉梓瑶不由心底暗叹，当初在隐门，也是因为师承扶桑，执掌一半扶桑令，虽然宫人敬重有加，但自己言行举止，还是得担得起“扶桑首徒”的名号才行。出了隐门，原本以为她从未拜入青山门下，只是少时无意间在青山一举成名，应当不会与青山有太大关系，她只道她出隐门是为了寻找真相，自暴身份只是为了让隐门那件事中布局的人注意到自己，分心对付，进而给隐门一丝转机。她也料到，“玉梓瑶”重出江湖，必定有人寻事挑战，却没想到，因她这一身寒气，在众人心里，还是将她与青山联系了起来。
　　更没料到，青籧竟然命时空将掌门令牌交给自己。说好了是找到青偲再请他主持青山，怎么这位师叔竟然半刻都不想再任青山掌门了吗？
　　自己不受掌门令牌，除了得知墨重阳与青山之间的渊源、决意将掌门令牌留待墨重阳自己决定之外，还有一点点私心。
　　她从出生起，受寒气困扰，必须服药抗寒，一切以保命为重，不得任性而为；后来前往青山门，心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敢过分表露自己的天赋。直到遇上师父扶桑，拿自己的能力换得自己在隐门中的十年安宁，却也因外来客居，处处小心谨慎，与人和睦。即便如此，还是不知为何，被沐师姐构陷，不得不退出隐门，另寻破解之法。
　　原以为在隐门外便可任性而为放手一搏，竟还是一举一动都牵系青山。
　　若是她只是她自己，倒可以快意恩仇，但青山可就会因此受人指点，轻则弟子不仁，重则门派不正，自己被归为妖女，青山被骂为歪门邪道。
　　到底，不愿青山因自己遭受非议。
　　但也，仅此而已。
　　她从没想过成为统领全局的宫主、掌门，她只想……
　　“梓瑶，你想做什么呢？”
　　恍然间，少年的声音穿透时间与空间，隔着十年时空，再一次问到她耳边。
　　玉梓瑶，你究竟想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