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游神 大约这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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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起来了！”
脸颊被什么东西拍了拍，我抬手打开，却打了个空。
“生意上门了！”那个声音继续聒噪地嚷嚷。
我一个激灵从船上跳起来，险些跌进三途河，前后摇摆了几下才站稳了身子。
“乔坤！你能不能不吓鬼？”
眼前这头鬼一手握朱笔，一手持卷簿，纱帽黑袍，剑眉星目，一脸煌煌正气。此刻却在脸上挂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还害得我险些阴沟里翻了船，真是枉负了阎罗王对他“刚正不阿”的评价！
“反正你已经死了，吓不死的。”他摊手。
我一手撑着船桨，一手叉在腰上，没好气道：“我要是翻下去了可不就死了。”
“放心，我会拉住你的。”他摸摸我的头，在我暴走之前指指对岸，“不骗你，真有生意。”
我怔了怔，发现自己居然从对岸飘到了这边，看来睡觉系舟这个习惯必须得培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乔坤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放心，你睡觉的时候我基本都在值班，否则你早死了几百回了。”
我撑着船桨朝对岸划去，头也不回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乔坤在奈何桥上跟着我走，不满道：“喂，你好歹有点诚意！敢情救你还是我的错了？”
我脑子里还充斥着昨晚那个逼真得不行的梦，也不大想搭理他这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脾气，只是懒洋洋地哼哼几声，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划动船桨。
“求您行行好，让小人再看一眼妻儿吧。”对岸传来凄凉的嚎叫。
我叹了一声，大抵又是司空见惯的戏码，若是陆判在此，又得心软到不行。
“不行！”这次的回答倒是斩钉截铁得很。
——是与陆判截然不同的青年音。
我猛地抬头，正对上崔府君别开脸，朝此处扫来的目光，顿时一动都不能动。
他若无其事地转开眼，不耐烦地说：“若是每个生魂都像你这样嚷嚷着要回去便能回去，那地府岂非乱了套？”
“可小人乃是受奸人构陷，妻儿尚不知情……”
“等他百岁之后，自会被压来地府审问，若是属实，定当受油烹火炙，剥皮挫骨之刑。此事你不必管，也管不了，此时恣意还魂，反倒吓坏自己妻儿。”
书生颓然倒地，任由崔府君提了后领扔上船。
“走吧，他的渡资我来出。”崔府君掏出一把冥币塞到我手里，撒手的时候尾指碰到了我的掌心，留下点怅然若失的酥麻感。
我后知后觉地掏出钱袋想找钱，却被他打断，“不必给了。”随即转身离去。
我呆了半天，一闭眼，就仿佛能见到他被骨灯映得绿油油的俊脸，面如青玉，分外好看。
“喂，你人死了，脑子也死了不成？”耳畔又想起讨人厌的噪音，“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抬桨在岸上重重一撑，引魂舟飘出去数米远。乔坤满是调笑的脸被三途河上蒸腾的血雾掩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方才因用力过猛而溅起的河水落了一滴在他眼角，腐蚀出了个伤口，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却分明像是将落未落的血泪。
花了近一刻钟抵达对岸，便有接引的小鬼领着书生朝第二殿走去。我看了会儿他佝偻的背影，无端有些心烦。
连着这般失魂落魄了几日，终于被孟婆叫住。我上岸系好舟，与孟婆并肩趴在桥头。她凉凉道：“唷，这是怎么了？”
我脑中不断闪现前些天的梦境，胸闷气短得厉害，垂头丧气道：“姐姐，我若是喝碗你熬的汤，能不能把这几天的烦心事忘记？”
“你呀，喝这汤可是要转轮王批准的。你若不投胎，断不可乱喝！”孟婆伸出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染成水红的指甲在我眼前一晃而过，又让我想起了那身扎眼的红袍。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给姐姐说说，你有什么烦心事。”孟婆抱膝坐在岸边，芙蓉面，柳叶眉，笑眼弯弯，一脸娇憨。
我迟疑道：“也没什么……我梦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确定我这一百零三年里不曾经历过。”
“或许是你在‘上面’发生的事。”她朝我做了个神秘的表情，抬手指了指幽蓝的苍穹。
我痛苦地捧着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前生来世，甚至连今生的记忆也是从来地府的时候开始的。我一百零三年前来的地府，却没有一百零三年前的记忆。”
孟婆看着我，眼里有些难以名状的悲伤，“我记得那会儿还是我接引的你，你可是几十年里头一个从有桥渡过的生魂，生前定然是至纯至善之人。”
我喃喃自语：“可是我不记得了……”
“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何必费力去想那些已经忘记了的事情，有些人可是拼命地想忘记呐……”
可是我却徒劳地想要记起来。
梦中有苍蓝的天，棉白的云，有催马而来的红袍青年。他青丝如缎，杏花满头。他□□的骏马踏碎了白云蓝天，溅了一身积水。
他对我笑，眼里却像是要落下泪来。
他翻身下马，姿态利落。他大步朝我走来，展开双臂，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声线唤我的名——他究竟唤了什么呢？
“小陆子，小陆子，你醒醒！”
肩膀被剧烈摇动，我眨了眨眼，面前是孟婆描摹精致的脸。
“啊？”我不明所以。
“你这是魔怔了？刚才叫了你半天都不曾回应，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
“没有……”我咬了咬下唇，“我只是……有些累了。”
“也是，以往你天天都跟个陀螺似的打转，这几日活计少了，累也是正常。”孟婆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不如四处去玩玩，听闻卞城王辖下的枉死城[1]近些年来建设得不错，游客不多不少，适合旅游。”
我晃了晃手里的船桨，苦笑道：“我倒是也想去，只是多少还是有些生魂需要渡河的，若是不在，也说不过去。”
“那好办，让温良替你，不需要付他工钱，横竖他成日里守在桥头，没屁事干。”孟婆勾了勾红唇，朝站在另一头准备跟乔坤交接班的日游神努努嘴。
“这不大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合适得很！小陆子你还没去过第一、二殿以外的地方吧？这次趁着假期，好好去玩一玩。让乔坤陪你去，他对地府熟悉得很，是吧乔坤？”孟婆倒豆子似的把话都说了，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完全是吊着嗓子在喊，我连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喊完话后，一脸慈爱地看着我。
那边乔坤怔了怔，飞快说了声好。
我垂下双肩垮下脸。
孟婆语重心长道：“试试吧，乔坤在这儿陪了你不少年，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感动了。”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打心底里讨厌他，他一靠近我就难受得不行。说不准是他今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乔坤似是觉察到我俩的目光，转过头朝我笑了笑，又继续同温良说话。
他今儿个没戴纱帽，朱笔为簪，斜插在发间，怀里捧着卷簿，照旧是一身黑袍，腰围犀角。宽肩窄腰，个头又高，衬得身边原也不算矮的日游神矮得不行。
我慢腾腾地挪过去，乔坤时不时瞧我一眼。
“那就有劳你了兄弟！”乔坤拍了拍温良的肩膀。
温良把木牌抱在怀里，笑说：“这有什么，就权当抵你作酒钱。”
我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这黄泉路一带，连同第一殿周围皆是黄沙，风景跟隔河相望的第二殿真是没得比，怪不得没什么鬼爱在此地定居。丰都自是鬼满为患，近年来听闻在枉死城定居的鬼也不少，不过到底比不得丰都寸土寸金。
“陆儿，咱们今天就启程吧。”
我被他一声“陆儿”叫的抖了抖，又见温良正用一种十分诡谲的目光瞧着我俩，硬着头皮说了声好。
“先走一步！”乔坤朝温良一抱拳，拉着我便要走。
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忙不迭道：“哎哎，好歹让我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他一停下，我便一头撞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我揉着鼻子想了想，还真没什么可收拾的，但又有些抹不开脸，一时僵立在原地。
乔坤拿开我的手，检查了下我的鼻子，大抵是在确定是否有撞歪。
“若是你挂念你那宝贝引魂舟，大可不必。”他指了指巴巴望着对岸的温良，“温良定会替你好生照料。”
我不信！
“好吧……”念在我叫了孟婆百年姐姐的份上，温良大概会替我好生保管吧。
“去驿站吧。”乔坤扯着我朝驿站走去。
我看着他宽阔的肩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鼻酸。
大约这肩膀同我有仇，几十年来无缘无故撞了我许多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游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