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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崔府君 幽冥地府像 ...

  •   吾名陆引舟,是三途河[1]畔,奈何桥边,最平凡不过的一头引舟鬼。考进编制后走马上任,迄今约莫已有一百零三个年头。
      同僚们赶着投胎的投胎,失足坠河的坠河,想不开自杀的自杀,都走得七七八八,最后居然只剩下我这么一头,还坚守在岗位上,拿着微薄的薪俸,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工作。阎罗王怎么着也得给我发个勋章或者挂面锦旗表彰表彰……
      扯远了。
      哦,你问我鬼已经死了怎么自杀。这很简单,跳进三途河里能立马被腐蚀得连魂魄渣都不剩。
      不然为什么会有引舟鬼这个鬼种呢?
      真是笨!
      实在抱歉,我这鬼比较爱自言自语。
      你问我为什么。其实很简单。无常爷勾了生魂,踏进鬼门关,走过黄泉路,甚至于在生死簿上画了押都还不算完,尚有回寰之力。这不我上任没几日,就有那么一位被除了仙籍的罪仙被押来平等王的无间地狱受永世之苦,负责押解的炮灰天将却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另一位仙人杀了个干净,还大摇大摆地劫走了那位罪仙。若是当初那仙人渡过了三途河,便成了鬼,除非转世投胎,否则是不能离开地府太久的。
      事实上,三途河划开生死两界,有缓急不同的三濑[2],即山水濑、有桥渡、江深渊。每只生魂刚刚下来时都需要在阎罗王那儿登记,然后渡过三途河,才能接受第二殿楚江王的审判,算起来阎罗王身边执笔的陆判官[3]和我五百年前还是一家……
      对不起,又扯远了。
      怎么渡过三途河呢?总不能淌过去吧,所以就有了“引舟”这个职业。
      你问我职业跟鬼种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这个嘛,还真没有。引舟鬼其实就是水鬼,但并不是每头水鬼都会从事“引舟”这个职业。简单来说,就是包含和被包含的关系。
      哦,你问得是我为什么爱自言自语。其实是因为这些还带着记忆的生魂在渡河的时候一股脑儿跟我倾倒苦水,我这一天引魂几百趟,听得耳朵都起了厚厚的茧子,压根儿插不上半句话,最后只能在闲下来的时候同自己说几句话了。
      你问我为啥不跟桥头搔首弄姿的孟婆说话。呃……说句实话,我不太敢。她是头夜叉鬼,凶得很,一言不合就能把我打得满地找牙。况且我基本上在上游的山水濑活动,而她在中游最为平缓的有桥渡。有幸能够从奈何桥过的生魂简直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不必给渡资,也不必去下游湍急的江深渊自杀。不过人嘛,基本上在生前都有功有过,故而我这山水濑还是魂山魄海的。
      其实作为引舟鬼也挺好,不太会无聊,经常能听到各界的八卦猛料。
      譬如眼前这位就已经滔滔不绝说了很久。大抵是他生前亲眼瞧见某位仙君因犯了事儿,被抽了仙骨扒了仙皮,贬为凡人受难去了。而他看完好戏后就莫名其妙被人从背后一刀捅死了,生前连谁弄死的他都不知道。
      偶尔也会有类似的情况,两人相爱相杀,互相捅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双双嗝屁。到了船上还能红着眼扭打在一起,几次都险些把我心爱的船拆了,但我舍不得重做一条,只得修修补补。是以你若哪天来三途河畔,最破的那条船便是我的。
      请别在意,我没故意咒你死。
      “喂,姓陆的!”待我将那生魂送到对岸,收了渡资,正要回转时,就远远瞧见孟婆半个身子吊在奈何桥外面,朝我招手。
      奈何桥险窄光滑,年久失修,略略朝西南方向倾斜,看起来惊险得很。确实有不少赶着投胎的鬼失足落河,被吞得连渣渣都不剩。奈何桥那头作狱吏打扮,披散着头发的日游神温良[4]就朝我比划着写了“日巡”二字的木牌,示意我赶紧滚过去,省得他的女神一不当心祭了河。
      我一撑船桨,划开虫蛇满布、波涛翻滚的血河,荡到她对面。隔着扑面的腥风,我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谄媚,“姐姐有何吩咐?”
      “你傻啦!还杵在那里作甚?不知道今天下午放假吗?”
      孟婆上挑的眼尾各有三道长至鬓角的红痕,生生划坏了这张地府第一美的脸蛋。不过即使带着这六道红痕,她依旧能排进前三。
      “为何?”
      “前段时间环境监察局不是接到投诉说咱这三途河边水土流失严重,污染了地下水,腐蚀了不少植株吗?现在上头拨下经费说要搞搞绿化,种些个毒不死的花啊树啊,改善改善环境。这不,今儿下午来量地了。”
      我张了张嘴,有些无语,“啊,这么突然?”
      孟婆葱白玉指微微蜷起,支着下颌,望向光秃秃的黄泉路,“还能有什么?不过是前些时日阎罗王[5]因怜屈死,屡放还阳伸雪,降调到西北沃焦石下的第五殿去了,说是调令不日便会下来,一殿的鬼卒都快疯了。新任的一殿掌事仿佛是叫蒋子文[6]的,封了个秦广王。都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不,还没交接完呢,就风风火火搞起了绿化。”
      “唔……”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岸寸草不生的荒原。
      “哎哎,那头引舟鬼!”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青年音。
      “我?”我反手指着自己,望向声源。
      “对对,就是你,快系好船上岸,沿岸要开始施工了!”身着红袍,左手执生死薄,右手拿勾魂笔的判官鬼大步走来,因为速度太快,基本上是飘的。
      孟婆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极为轻蔑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喏,这就是秦广王身边的崔府君崔珏[7]。”
      “还愣着干嘛?动作麻利点!”一句话的工夫,容貌秀美的青年已行至身畔。纱帽拢住一头青丝,几绺碎发垂在眼尾,凤眼狭长清媚,长眉入鬓,琼鼻如悬胆。有这种鼻形的人,若是为男,必将荣华一世,富贵无忧。
      不过眼前的美青年此刻心情看起来不太美丽,凤眼微眯,薄唇紧抿,手里的勾魂笔似乎随时都会戳瞎我双眼。
      我老老实实地低眉敛目,系好了船,跳上岸和孟婆、温良排排站。
      官大一级压死鬼,况且崔府君的官比我大了还不止一级,自然是能压得我魂飞魄散,鬼命不保。
      崔府君斜了我一眼,带着一溜穿得乌漆麻黑的鬼卒上了奈何桥,往对岸去了。
      红袍在一片黑中扎眼得很。
      孟婆拍了拍我的肩,难得温柔地说:“小陆子可是吓呆了?”
      我转过头,有些后怕地抖了抖身子,眼角余光却瞥到自己倒映在三生石[8]上的影子。
      黑黢黢的石身上刻着铁钩银划的四个字“因果循环”[9],“环”字的一竖几乎直插入地,带着凌厉的气势堪堪止住。
      三生石上只有我一头鬼的倒影。
      若不曾瞧见倒影,那么站在三生石前的鬼便能瞧见自己的前生,绕到石后便是来世。
      我没有前生,亦没有来世。今生却是记不得了。
      我凝望奔流而去的三途河水,里面尽是孤魂野鬼不曾被腐蚀殆尽的断肢残骸,指骨弯曲着,直指头顶缓缓流淌的幽蓝苍穹。
      幽冥地府像一只倒扣的碗,抱犊山是碗的底部,也是地府的最高点。上有苦恼海[10],亦作鬼门关。都说过了鬼门关,便将今生诸般苦恼统统再尝一遍,而黄泉路,却能唤起人最美好的回忆。
      所以我其实很能理解为何两人捅死对方后,到了三途河还会继续干架。大抵是在苦恼海里吐泡泡的时候重温了一遍莫名被捅死的苦恼,到了黄泉路上又捋了一下被捅死前活着的美好,到阎罗王那儿一登记,算是半头鬼了。自然是恨得牙痒痒,怎能不把对方的魂魄都撕了解恨呢?
      对岸的红袍判官指挥着鬼卒在沿岸做了一串标记,又指着开阔的平原上不知道在说什么。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日游神自然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了。
      我靠在桥头,打着盹。
      等我醒来的时候,幽蓝的苦恼海像是被判官泼了一盏浓墨,黑得透彻。沿岸亮起了一排小巧的骨灯。磨得细细的指骨,外面罩了浅色绢纱,里头一点幽绿鬼火。每盏灯笼上皆拿朱砂勾了簪花小楷,细细一看,竟是“小心地滑”四字。
      我心想,这崔府君倒也是头心善的鬼,这三途河畔湿滑得很,每年确实有那么几头鬼或是生魂失足落水,的确该弄排灯笼给初入地府的生魂提个醒。至于老鬼嘛,多半是酒喝多了,放几排灯笼都不顶用。
      荒原上也拿骨灰规划了区域,白线的边划得都一丝不苟,横是横竖是竖的,看来崔府君此鬼心思细腻执拗得很。
      看来第一殿这几日忙得很,估计没啥时间差遣无常爷去勾魂,故而要渡河的生魂不大多。我安心地翘着腿躺在船上,随着河水飘飘荡荡,昏昏欲睡。
      仿佛有冰凉的青丝擦过脸颊,留下清浅墨香。
      红袍墨发的判官悄然入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崔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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