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枉死城 枉死城内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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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位于第一殿侧后方，距离殿前的黄泉路不过三五里。一块扁平的巨石悬在半空，上头密密麻麻刻了不少路线，亮着的表示今天有班次并且还未发出，闪烁便是即刻启程，若是灰的，那可得等第二天再来碰碰运气了。有些班次虽说规定几日一趟，但偶尔亦会出现延误的情况。
而此刻，“廿八”二字开始闪烁，意味着这趟一个时辰内便会启程。
乔坤拉着我一口气跑到“廿八”所指示的方向。
开阔的平原上停了头骨鲸。数十头胸前别着工作证的鬼大概刚检查完骨骼，正将掀起的皮仔细盖好缝合。骨鲸两侧雪白的薄鳍上各立了五名掌舵鬼，此时正拿了来乘鲸的鬼的证件反复比对。
队伍弯弯绕绕，排得挺长。
我和乔坤排在队伍中段，他看起来挺兴奋，嘴角止不住上扬，“这是第一殿唯一一班直达罗酆山的骨鲸，七日一趟，今天刚好赶上，这下咱们不必去抱犊山转乘了。”
我瞧着不远处忙忙碌碌的红袍判官，有些心不在焉，“是啊。”
崔府君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回头对上我的视线后，又跟身边的鬼卒吩咐了几句，就朝驿站走来，不偏不倚在我俩面前站定。
“两位打算去哪位阎君处玩？”崔府君的目光直直落在乔坤脸上，扫了我一眼后又望向我们交握的十指。
我跟被烫了似的甩开乔坤的手，他抿唇看了我一眼后极度不耐道：“随便走走。”
崔府君勾了勾嘴角，“我观此骨鲸是去往罗酆山的，听说卞城王辖下的枉死城倒是值得一去。”
我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我们正要去枉死城。”
乔坤不悦地瞪了我一眼，我自动无视他，“大人打算在黄泉路上栽些什么树？”
崔府君目光在乔坤板着的脸上一转，又朝我弯起了凤眸，“目前还没想好，你可有什么想法？”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尖着嗓子，“府君大人，何不栽些‘夜幽灵’？听闻那花好养活。”
“可以考虑。”他拈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
“喂，走了，轮到我们了。”乔坤从头到尾冷着脸，也不知在气恼些什么。
我看了眼队伍，发现前面那头鬼已经和我俩隔了不少距离，只好闷闷不乐地拖长了调子，“那我先走了，大人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他略略颔首，朝我露出一个蓝颜祸水的笑容。
我被乔坤推搡着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崔府君还站在原地，正仰头望向流淌的天际。
给掌舵鬼检查完了证件后，乔坤二话不说掏钱买了两张往返票，我执意要付他钱，却被他以“你是来陪玩的自然不必自掏路费”为由拒绝。我心想他素来是这个倔脾气，大不了以后买些礼物还他就是了。
哪知道，我竟活生生没等到这个机会，反而越欠越多。
身长百尺的骨鲸浮空而起，抖落的边角料像是落雪，薄如蝉翼的尾鳍摆动间掀起的飓风卷起一地黄沙。
我站在骨鲸背上靠边的位置，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天际。
乔坤同我并肩而立，语带委屈，“我讨厌崔珏。”
我双耳嗡鸣，仿佛是千百年前，就有这么个声音在我耳畔反复说“我讨厌崔珏”。
双手落入宽大的掌心，被紧紧握住，“你可不可以不要看他，不要理他？我很难过。”
眼前放大的脸俊朗无双，威仪天成，英气的浓眉却紧紧拧着，显得十分委屈。
乔坤就是个纸糊的老虎，瞧着十分威严端庄，其实比谁都爱撒娇。
我本也不曾想过要高攀崔府君，他能对我笑笑已是最大的恩赐，又念及孟婆临行前对我说的话，故而也答得毫不犹豫，“好。”
骨鲸飞得极稳，叫唤大地狱和连绵不断的十六诛心小狱[1]飞速倒退，约摸半个时辰后消失在眼底。
一日一夜后，骨鲸缓缓降落在罗酆山的驿站。
跳下骨鲸后，我正寻思着找头鬼问问路，便瞧见一位翠衣窈窕的姑娘手持油纸伞飞快走过，一头柔顺的青丝几乎拖了地，赶忙问道：“这位姑娘，请问枉死城怎么走？”
窈窕淑女转过身，依旧是一头瀑布般的曳地青丝。她指了个方向，便又婀娜地走了。
我和乔坤边问路边朝枉死城走去，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高达丈许的城门便出现在眼前。城门上方刻着“枉死城”三个大字，刻痕里涂满鲜血。城门两侧各立了三名执戟的戍卫鬼，正对进城的鬼进行盘查。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证件递给戍卫鬼，好奇道：“大哥，为何进城还需盘查？枉死城素来如此么？”
一脸青白的戍卫鬼对我一笑，一张口鲜血便从嘴角淌下来，“外乡鬼有所不知，三日后乃卞城王夫人祭日，吾王年年都会为夫人庆生，这盘查得自然得严点。你可算是赶上好日子了！”
比对完证件后，戍卫鬼大掌一挥，准我进了城。
我原以为排在我身后的乔坤还需等上一等，哪想戍卫鬼一见着他便笑得又喷了一口血，“夜游神远道而来，快快请进。”
乔坤也特有模有样地朝他略略颔首，摆出一副官大一级的模样，那样子要多矜持有多矜持。
我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顾自朝前走着。
乔坤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听闻这枉死城是卞城王为爱妻所建，仿得便是素有‘陇上江南’之称的秦川天水郡。枉死城的中央有一方幽蓝深湖，名曰天水。说是卞城王特地求了丰都大帝引苦恼海海水而来。每年夫人祭日，头顶苍穹便会裂开一道口子，苦恼海水倾泻而下，注入天水湖，将死湖的水换上一遭，那般奇景，定是要赏一赏的。”
“这卞城王可真是个痴情种。”
乔坤摊手，“谁让那陇上江南有甘泉百口呢，地府除了苦恼海和三途河可没什么水源了。三途河不可能改道，只能委屈苦恼海了。”
我没怎么在意他的话，心思全都被街边吆喝的走卒贩夫吸引了。
枉死城内灯火如昼，游人如织。青石铺就的大道两侧栽有名为“须臾”的鬼树，如烟柳般枝蔓弯绕垂挂。风帘翠幕之后有参差十万楼阁，雕梁画栋，飞檐衔珠。
有一列画皮鬼曳绢裙，拖瑶珮，簪羽钗，珥明珰，或持凤箫，或捧羯鼓，语笑盈盈，且行且舞，香散飞巾，光流转玉[2]。
我闪到街边让路，抬眼望了望头顶被灯光映得发白的苦恼海，叹道：“卞城王真不愧为十殿第一会赚钱的阎罗。”
半晌不曾听见回应，一回首，发现乔坤已被其中两头画皮鬼缠住，这厢正站在阑珊灯火下，一脸委屈地将我望着。
而他面前一身窄袖紫罗衫，头上戴了顶缀珠卷檐绣帽的画皮鬼递上手中绣了银蔓垂花的罗帕，一脸羞怯地望着乔坤。
乔坤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看够了戏，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接过带了鸢尾香气的罗帕，笑道：“姑娘放心，夜游神大人尚未婚配。”
乔坤不悦道：“姑娘莫听此鬼胡诌，我确实已有心悦……”
眼见眉眼秀丽的画皮鬼小姑娘眼眶泛红，我忙拿起罗帕道：“姑娘绣工精湛，不若这帕子赠我可好？”
姑娘眼前一亮，朝我福了福，道了声“多谢垂怜”，又拍着羯鼓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后，便踩着红锦靴踏着鼓点远去了，裙上的金铃摆动间发出细腻悦耳的声响。
“无妨的，奴家便在那处画楼上等着夜游神大人。”另一头鬓边别了纸花海棠的红衣画皮鬼将此番场景从头瞧到尾，浑不在意地抬手指了指一座悬了水红纱幔的楼阁，又将一方香喷喷的绣帕塞到乔坤怀中，便扭着腰肢去远了。
此后无论我怎么哄他，乔坤都拉长了俊脸，不再搭理我。我乐得清闲，一路看一路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倒也其乐无穷。
路过一间四宝斋的时候，我脚步一顿，拐了进去。里头笔墨纸砚样样齐全，瞧着也分外高档，只是那一排“零”的价位难免震得我心肝儿乱颤，两眼发直。
是地府通货膨胀率上升了还是这枉死城物价虚高？
挑挑拣拣了许久，我才筛出了竿中等价位的兔毫，咬牙道：“把这个包起来。”
青袍儒巾的书生鬼拿了兔毫准备打包。我伸手去掏钱袋，只摸到底部几张冥币，顿时脸色有些不好。
乔坤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我简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羞恼道：“没什么，突然不想买了，咱们走！”
“为何？难道……”他的目光落在我明显瘪了的钱袋上。
我无视书生鬼怨怼的目光大步离去，头也不回道：“我饿了，想吃些东西。”
走了半天才见乔坤磨磨蹭蹭地跟上来，手里还提了个绘了枉死城城门的纸袋，见我站在原地等他，冷着脸地把纸袋往我怀里一扔，“瞧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拿着！不许还给我！”
我怔怔地捧着纸袋，瞧见里头眼熟的朱红笔杆，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枉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