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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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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要这么做?”
祁余愔的这番回应原本就在梁清许的猜测之中。较于承认的态度,梁清许更想知道对方为何要瞒着她去盗取天书的意图。
下跪的祁余愔没有抬起头来去望向梁清许,她仍然低着头令人见不着其五官相貌。
“师父,我并非有意要欺瞒你。”
祁余愔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一个多月前,我不幸染上了黄泉散。大夫们都说此毒无药可解。可后来,余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名瞎眼术士。他告诉我“梁半鬼”有一件私物,也就是指天书。天书上收录了世间百毒的解救之法,而那伍太医也正是有幸翻阅了几页天书,才学会了诊治黄泉散的根本之法。正因如此,余愔才想着背着师父偷走天书。”
祁余愔的这番话中所述她偷天书的动机清晰,是在情理之中。然待梁清许再细细一想,她又觉着自个儿是早早被人算计了,神色极为不悦。
“若你所说句句属实,那日你岂不是有意在我面前跳河自尽?这一切都是你所计划好的?”
这话说至最后一个字,任何人都能清楚地听见梁清许愤怒的气息。至于那跪在地上的祁余愔内心甚是平静,而其显现于面上却是另一番神色——慌乱地不知所措。
她急着否认梁清许前一句的猜测:“不,不是的!在没有去梁家村之前,我压根就不知道师爷就是那梁半鬼。若师父执意要说余愔骗了你,那,那也就是这几日一直装作不知天书的下落罢了。”
无论是在言辞还是在神态上,祁余愔皆是一副真诚无比的样子。可又偏偏是这样一副认真过了头的样子,令梁清许觉着反而有点迟疑不信。
“我也不晓得该不该信你所言。你先起来,把这果子吃了。”
梁清许俯下身去搀扶祁余愔起身,哪知对方一挥手掸开伸向自己的右手。动作极快,险些扎到梁清许另一只手上削皮小刀。
梁清许被这一极其凶险的举动所惊吓到,本想训斥祁余愔一番。可不曾料想到她的性子比自个儿的还倔,说是不起就是不起。
除非,梁清许能原谅她这一回糊涂事。
“师父不信余愔,余愔大可对着苍天发誓。若我祁余愔往后再有半点欺瞒师父之举,就让我遭受雷刑之苦,火刑之罚。”
祁余愔一边说,一边摆出三个细长的手指地面朝梁清许发起誓来。
其实,祁余愔的内心根本不信这些荒唐的誓言。她故做眼下之举独独是为了想继续呆在梁清许的身边,安心地做她这段时间讨人喜爱的小徒弟。
而那听完了此番誓言的梁清许先是欣慰地一愣,后是无可奈何地再次伸手去扶祁余愔。只不过这次,她事先将果子跟小刀放回在了竹桌上,以免伤到这个粗心的小徒弟。
“算了,算了!你我皆为孤苦之辈又为师徒一场,我再任性也总不能这般同你一个小丫头赌气。你身上还带着伤,赶紧起来!”
梁清许这次先人家一步,伸手 一拽便将人家整个人拽了起来。
虽说这是她先前在糊里糊涂之下收的一段师徒之情,可相处久了,终究也还是有了解不开的情谊。这情名义上是师徒情,实则梁清许更多将祁余愔视作小妹妹来对待。久而久之,她人变得跟玉蕖玉叔一样在梁清许的心上有了位置。
“谢谢师父愿意信我!”
说完,祁余愔撒着娇地抱住了梁清许。
“好了好了,你也别跟我腻歪。快些将天书拿出来,给我瞧瞧它里头都写了些什么东西?”
祁余愔听话地嗯了一句,随后转身爬上了床。她从里侧的一个枕头下方翻出一本蓝白面的书籍。
“原是这天书每日就被我枕在枕头底下,我竟没有发现。”
“师父自汾城回来便一直在外奔波,晚间一上床便沉睡过去。自然是没有心思去在意此类小物件。”
梁清许移步到祁余愔身侧,她接过对方手上的天书。
当指尖触及到书面的一瞬,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子亲切感。再是震撼于天书常年埋于地下,却未曾沾染上半点湿气或是有半片损页。
梁清许按序翻开第一页,泛白的面纸上写着熟悉的两个字——梁琰。
她再翻过一页,在第二页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她不识的生字。
“这一页上都写了些什么字?”
她将摊开的天书往祁余愔一侧递去。只见对方低眼瞥过了一眼,然后随意地说起:“是魂刺的使用之法,师父先前已是会了的。”
梁清许明了地点了一下头,手指翻开下一页。
令人觉着奇怪的是不仅这下一页是空白一片,而且往后延伸至最后一页上皆没有半点字迹。
梁清许对着投入屋内的光线,她左右瞧了半天,愣是没从上头发现任何一个字。她迷惑地跑回至床沿边,将这些空白页指给祁余愔瞧瞧。
“从这一页往后怎么就没有字了?”
只瞧见对方看都没看一眼她手中的天书,来回摇着头。
“连师父这亲生女儿都不曾知晓,我一外姓女子又怎会清楚师爷其中的意图。”
梁清许心有不甘地别了别嘴,挨着祁余愔坐在了床沿边。
这头屁股还未坐热,梁清许脑中忽然记起一件事。她甚是兴奋地面向祁余愔,一手握着天书,一手搭上对方的手背。
梁清许说:“我先前听一名瘸腿的老将说沙场上有一种无色无味的水墨,沾着它写出来的字得用火烤才能在纸上显现出来。因此,它常被用于前方将领同后方相通的密信。你我现在不妨试试?”
其实,祁余愔心里还是藏了一件事没有同梁清许明说。
那便是这记载了“魂刺”之礼的一页先前也是空白的一面。之后也不知因何种缘故,就在应下柳家收魂的当天冒出了字来。
如今经梁清许这番提议,祁余愔也便来了兴致。
“全凭师父独断。”
一番动作过后,天书中空白之处仍是没有半点字迹。她二人同样借助水来找出字,结果仍是徒劳之举。
最终,两人放弃在无字天书上的执着。
——
因玉氏姐弟俩白日皆要外出干活,上街去给祁余愔抓药的活儿就留给了梁清许。
梁清许拿着大夫开的一张药方子,沿路询问过不下三个路人才找着了这间开在深巷子的一间百年药铺子。
在她还没走进药铺子,从另一处巷子里传出的杂乱声引去了她的视线。
待到人走近,梁清许才见到在狭窄的巷子里头,挤满了人。他们统统聚在巷口的一角,围成一个半圆。
梁清许略感好奇地走上前,想去一探究竟。
奈何这半圆是一层裹着一层,梁清许站在外头的一侧,里头还围三层。她从旁人低声的碎语中,隐约地听出这头似乎发生了一件人命案。
梁清许扯了扯前头一位大娘的衣袖子,好奇地问起:“大娘,前头是发生了何事?”
同大娘一起转过身来的还有站于她左侧的一位卖鱼的村妇。
大娘说:“就附近一个乞讨的小乞丐也不知道他得罪了哪个大爷,昨夜被人活活打死在这条巷子。”
村妇做出夸张的神色,接上大娘的话说:“听说这小乞丐还未满十岁,真是太可怜了。”
......
整个墅城一个月就有不下十起此类人命案。
这些一般只因乞丐身份低贱,官府几乎不愿耗费人力去调查出作案行凶之人。等积压的时间一长,再任其成为悬案不了了之。
至于身为同梁清许一般的寻常百姓,所做的也只能是惋惜几句。过后,她仍是一幅常态地转身走进药铺子,替祁余愔抓药。
在离开这条街巷时,梁清许仍是心怀痛惜地边走边向人群中央投去目光。
眼中除了人,还是人。
忽然,梁清许一个不留神地撞上了一名有孕在身的悍妇。悍妇长着一双死鱼般硕大的眼眸子,盯着梁清许看了好几秒。
梁清许心中止不住地发毛,欲要拔腿就跑。可谁曾料到这名悍妇先一步拽住她的手腕,原本细柔的手腕被蛮力禁锢地十分生疼。
悍妇毫无任何礼节可言地伸手指着梁清许的鼻子。她操着一口子粗鲁的口音,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她问:“姑娘可是帮柳家驱走了恶鬼的那名女神仙?”
神仙?
梁清许无言地一皱眉,这是怎样的一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几日前,不过是帮着柳家赶走了窈窕,居然还得了这一个称号。
梁清许一时不知如何所云。幸是她会刻意扮蠢,只希望能糊弄过去。
“大姐,想必你是认错了人。我不是神仙,你瞧我还有影子。”
梁清许朝着地上,指了指影子。她挂起一个体面的微笑地回应。但实则,那些个大罗神仙没有影子的坊间传闻,一向无从考究。
不过,梁清许的这一招术对悍妇起不了半点作用。
悍妇将粗鄙之人的蛮横之礼奉行到底,她全然不顾梁清许的反抗,硬生生地拖着她往自家的家中赶。
“你就是神仙,我见过你跟柳虞一起喝过酒。你快跟我走!你得救救我家的大牛,他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悍妇的力气之大,实在是叫梁清许不愿承认自个儿的力气居然还不上眼前这个大肚子的女人。
一番挣扎无果,梁清许表面便不敌对这位悍妇。她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被拖到一家简陋地木屋门前。
悍妇一边拍打着木门,一边在她的耳边扯着嗓门往屋里大喊。
“大牛他爹,我把神仙请来了。你快开门!”
梁清许此刻心上真是十分厌恶这悍妇,不愿同此人多处一刻。然在现实上,她又畏惧悍妇的蛮力。
梁清许生怕惹怒了悍妇。她轻则手折,重则血肉模糊。
二人在屋外等了有一会儿,然后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中年小老头从门后探出了一个脑袋。
梁清许有瞧见小老头的双眼红肿,眼中布满着红色的血丝。对方一对上她的目光,双腿一屈地跪拜在她面前。
“神仙,求求你救救我家大牛!”
这番始料未及的景象,令梁清许吃惊地往后退了半步。与梁清许一齐感到诧异的还有身旁的悍妇,正用极为小声的嗓音打骂着大牛他爹。
“跪什么跪!你快起来!”
梁清许实在不想同这户人家多做纠缠,索性主动问起他俩口中出现的同一个名字——大牛。她猜想这大牛应是他二人的子女。
“你家大牛现在何处?”
悍妇同小老头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挂起凝重的面色,一前一后地领着梁清许走进了里屋。
“今早一起来,我家大牛就一直是这副癫狂的样子。手里抓到什么东西,就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家里的半缸米都已经被他吃得见了底。”
梁清许抬眼望去,一个形同小版悍妇的胖小子被捆在屋内最粗那根梁柱子上。他面色痴呆地盯着地上,约莫年纪不超十一二岁。
还有,在他嘴里始终反复地说着“饿!我好饿!”
瞧这大牛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中邪。
梁清许心里虽是这么认为,但没有立刻明说。她反而绕了个弯子试探。
“可有找过大夫过来看看?或许大牛不过是得了什么恶疾,并非是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紧接着,梁清许只听得悍妇长叹地一声。
“早领了大夫上门瞧过,各个都说没有法子。这才找了你来!”
——那她也没有法子。
让梁清许像上次那样对大牛施以“魂刺”之礼?
显然是万万不可!匕首虽只是一把钝器,可要是直直地插入人的天灵盖,还是能夺走大牛的一条性命。
梁清许的背上可不想背上一条人命债。
眼下,她只能扮作细心地观察大牛的言行举止。因此,她随意指了指大牛嘴上沾着红色汁液,两眼瞥向了悍妇。
“他嘴上沾的是什么东西?”
悍妇随她所指之处望去,随后甚是自然地应话。
“哦,是黑狗血。”
梁清许一听,恶心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至于那悍妇仍在一旁说着:“人说黑狗血能驱邪,我就喂了大牛喝了些。”
生腥的黑狗血直接往儿子嘴里灌,这位生母的胆大作为也是令梁清许无比佩服。以至于后来在同祁余愔说起这户人家时,她着重挑了摆在大牛一旁的一大木桶的黑狗血讲一讲。
巧经她这一黑狗血的提醒,祁余愔突然茅塞顿开地想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法子。
“师父!不如用你的血来试试?”
不由分说地一问,听得正在擦拭匕首的梁清许很是茫然。
“你是何意?”
只见着祁余愔笑着跑回进屋子。在两三秒过后,她蹦跶地手拿着天书跑回至院子。
“将师父的血滴在这一页,再瞧瞧上头会不会出现字迹。”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做法?
“能成?”
梁清许将信将疑地望着祁余愔,对方同样持着一副怀疑的态度。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不妨一试。”
在祁余愔的怂恿下,梁清许用匕首割破了一手的食指。随即,两三滴的血点连续地落在白色的纸面之上。
绚烂的赤红一点点似花朵般绽放,浸满这张纸面。
紧接着,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
纸面像是一个活物,吸食掉一朵朵赤红色的花朵。几秒之后,它再次恢复成原先的一张平常不过的纸面。
此时此刻,梁清许眼中失落之情大过这一幕的惊讶之色。
然而,待她收拾完东西正准备出门时,院中的祁余愔突然大声地喊住了她的脚步。
“等等!师父,天书上有字了!”
梁清许顾不上会迟了跟悍妇一家越好的时辰,心生期许地小跑至祁余愔一侧。她的双目瞥见在那页纸上的正中央的确出现了一行字,耳边听见祁余愔口齿清晰地念起。
此饿鬼,善矣。汝以小曲安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