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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真实 ...

  •   沉闷了一天的干雷终于引来暴雨,到后半夜才渐渐收势,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窗上。草壁花音没了力气,昏昏沉沉要睡过去,云雀恭弥偶尔亲一亲她的鼻尖、唇珠,还有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算作结余的温存。

      丢在门口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歇一阵又遥遥传过来。她翻身想去接,他把她拉回来:“不是你的。”

      她凝神听一会儿,笑出来:“还是校歌。”

      他也笑,任那滑稽的铃声响着,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接。这些年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不是重要事件不会来打扰,更遑论在深夜找他。通讯录里存有的联系人也屈指可数——可能彭格列的守护者都没存全,反正他们联系不靠手机。除了礼节周到的山本武,狱寺隼人和笹川了平基本都选择直接找上门。蓝波一般不敢找死,六道骸就更不用说了。

      犹疑间草壁花音又埋头贴近他的胸膛,低声问他:“云雀,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却没有什么难过的样子,“你走吧,以后……我不会再梦到你了。”

      铃声乍停,屋里一时安静得让人窒息。云雀恭弥低下头想看她,其实也只能看到她的发顶。

      “为什么?”

      “因为我想通了。”她现在清醒得不像个醉酒的人,“我以为只要不提起你就能骗过自己了,原来不是的。我是怕有一天会放下,会忘记你。可是我不舍得。云雀……我很喜欢你。可能以后也不会有这么深刻喜欢的人了。

      “我从并盛逃开就是想知道,没有你,我能不能回到以前的我自己。可是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能变回去。现在我明白了,你带给我的那些,开心也好,难过也好,我都应该接受才对。我的自己……已经有一部分是你了。我越躲,就越只能看到你。

      “可是你现在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不清楚,我还在沉湎过去,抓着以前喜欢的那个人不放手。所以云雀……你走吧,我该放下了,我要去找回剩下的自己了。”

      她慢慢收回手,捂着脸又笑了下:“好奇怪,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想通这种事……我是不是喝了很多?明天又要头痛了。每次这样我都记不清事……抱歉啊,你不让我喝酒,我没听。心情不好的时候除了这样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不过我都是躲起来一个人喝,不会给人添麻烦的。”

      她从来都没能从那件事走出来,也怕极了再伤到他人,连麻烦别人也不敢。

      云雀恭弥忽然感觉心脏揪得疼。

      他们的感情还停留在少时,始终没有成熟,现在重新拾起也让人觉得陌生。他的不坦率,一时负气,阴差阳错造成的伤害和沟壑已经深如地裂,时时刻刻撕扯着不让她愈合。

      原本可能只是打了一架的草壁花音没有遇到这样惨烈的事,不会陷入自我厌弃,隔绝心扉。所以那样的她才会被其他人的坚持不懈打动,又因为距离和时间与他渐行渐远。现在她完全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也对他不肯释怀,却变得小心翼翼、沉默寡言。

      他想起草壁哲矢问他,明明改变了被毁灭的世界,一切都应该变好。为什么偏偏她没有。这一瞬间他宁愿她回归正途,可一切都和曾以为的走向南辕北辙,他清楚得知道不可能回去。

      云雀恭弥蹭着她的发顶,低低问:“你后悔么?”

      草壁花音缓慢地点一点头。

      “很后悔。”

      他眼神微暗,又听到她轻声说:“我要是……早点告诉你就好了。”

      她后悔过自己太过迟钝,太过冲动。也后悔过最后歇斯底里,全无体面。最后悔的是她没能勇敢一点,早一点告诉他她的心情。

      云雀恭弥屈起手臂,深深把她圈进怀里。

      未来是茫然不知,此刻心念却如清风破云。以前他们都太笨拙了,怎样喜欢,怎样去爱都没来得及好好学习。没关系,他现在有的是耐心。回不到那条通畅坦途,那就不要回去。他们已经不了解对方,那就重新了解。她想要找回自己,他也可以等。

      但已经错过一次,他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你可以去找自己。但是放弃这种事,我没有答应。”

      “可是我很累。”草壁花音倦声说道,“你怎么连梦里都这么不讲道理。”

      “因为我不喜欢半途而废,也不喜欢别人半途而废。”

      他吻上她的额头。这一次平静而温柔,不带任何旖旎的欲望。

      “以后别喝酒了,睡吧。”

      草壁花音慢慢阖上眼睛,很快便睡得沉了。云雀恭弥在昏暗中注视她许久,手指摩挲过她的脸颊。等校歌铃声又一次响起,他起身换上衣服,在浴室前面找到手机接通。

      “怎么了?”

      打来的是迪诺:“史卡鲁那边抓到人了,不过出了点问题……短时间攻不进去。”

      “你处理不了?”

      那边干笑:“我是来度假的,没带罗马里奥,你——你声音这么轻干嘛?史卡鲁也说你刚才突然急匆匆走了,怎么了?”

      “临时有点事……我马上过来。”

      他又看一眼黑暗的房间,才轻轻带上门,赶往迪诺发来的地点。到达时果然一群人都一筹莫展——指望史卡鲁这个某种程度上的彩虹之耻和没有部下的加百罗涅首领,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蹲累了的迪诺一见他过来,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你是去处理什么急事了?要是忙的话我叫罗马里奥……”

      他忽然结结巴巴地,指着他脖子,又把他拽到一边:“等下恭弥,那什么——你是忙这事啊?谁啊?!什么时候开始的,不会就今晚吧?”

      “你这么多问题要我回答哪个。”云雀恭弥挣开他,简短一句,“草壁花音。”

      “什——”迪诺犹如一个开水喷壶,“小花音?”

      太多年没见了,他还下意识地把她当小孩子,“你们又碰见了?和好了?不是,你们——”

      “她喝醉了。”

      迪诺又一噎。信息量过大,他一时有点处理不过来。云雀恭弥开了匣,浮萍拐上燃起炽烈的火焰,又瞥他一眼。

      “这事你不用管。”

      ##

      宿醉的效应每次都到得很准时。

      草壁花音还没清醒就觉得自己头痛无比,闹铃还响个不停。摸了好久没摸到手机,她撑着枕头支起自己——然后飞速地趴了回去。

      全身上下都酸痛得要命,这么大人了,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具体和谁怎么发生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记得和那个乐队主唱来了这里,她想把他教训一顿,然后……

      然后好像看到了……云雀恭弥??

      她是喝成什么样了才出现这种幻觉啊?

      她伏在床上好一会儿,才迅速翻了个身,把被子揪到下巴底下。目光往旁边溜,身侧空着。又凝神听了会儿,浴室应该也没有人。地上凌乱地散着她的衣服,没有男装。

      走了吧?

      应该是走了。

      草壁花音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这情况是幸运还是倒霉,心情复杂地吐了口气。再躺了几分钟,头痛又隐隐发作起来,她懊恼地裹着被子跳下床,捡起衣服往身上套。吊带衫居然还被扯坏了,她只好打给江口惠。

      一晚上都没能打通她电话的好友一下就察觉不对:“你那么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昨晚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实在是不想解释:“别管了,你随便给我带件衣服来。”

      江口惠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不会……”

      “……你怎么话那么多?”草壁花音把地址房号报给她,又叮嘱一句,“化妆品也带着,遮瑕绝对不能忘啊!”

      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能猜不出,江口惠对自己昨晚非要拉着她去酒吧的决定后悔不迭,拿了东西就赶去酒店。一进房间,正看到缩在被子里的草壁花音。

      “……”

      两人相顾无言,草壁花音先清了清嗓子,“那什么,那个主唱……长得还行吧?”

      “行是还行……”

      “那我也不算太亏……”

      “什么不算亏啊!”江口惠气得半死,“你还跟我说你很能喝,不用担心,这叫能喝吗?”

      “我那是因为……”草壁花音一顿,没说原因,“算了。一夜|情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话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江口惠只得把带的衬衫拿过去,一掀被子就看到颈侧锁骨上的吻痕:“你们也太——”

      草壁花音瞪她一眼,她捂着眼睛转身,把刚才那句话咕哝完:“激烈了点……”

      “……”

      草壁花音把衣服套上,钻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脸上的水滴汇成水流,又从下巴滴落,她撑着水池两边发愣。

      昨天是和谁她一点也不在意,反正不会是他。她只是现在才发觉,这个人已经扎根在她心里了。

      她根本就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欲盖弥彰地欺骗自己只会让她更沉溺于对他的执念,平常再怎么风平浪静,总会有像昨天这样爆发的时候。可这样抓着不放有什么意义?她已经快连回忆都模糊了。

      “花音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进来帮忙?”

      “不用。”

      她推门出来。江口惠看她神色奇怪,好像不是在难过,也没有刚才的懊恼了,反而像……

      草壁花音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释然一笑。

      “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

      回到学校果然挨了批,草壁花音还写了人生第一封检讨信。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写检讨成了她的家常便饭,时不时还有同学求她帮忙代写。草壁花音当然乐得挣一份外快,把全年级的检讨信都包了,被老师发现又一顿训,这才宣布封笔。

      酒吧拼酒还外宿的事小小地流传了一阵,过了一阵子才消隐下去。除了毕业会上避不开,她把酒也戒了。拒绝了一课的录取后转去四课,很快就成了新宿最让暴力团闻风丧胆的女煞神。

      工作没两年,有次碰到隔壁生活科的同事,对方兴冲冲问她:“花音,你从哪里认识那么个外国帅哥啊?”

      草壁花音没反应过来:“什么外国帅哥?我连日本都没出过。”

      “就那边那个啊。”同事一指办公厅里坐着、正被女同事们围在中央嘘寒问暖的金发男人,“来新宿玩结果迷路了,也说不清自己本来住哪儿,还好这里有你这么个熟人……”

      草壁花音望着那边,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炎炎暑气中。蝉鸣聒噪地在四面八方响起,掀动层层叠叠的藤萝叶子。

      她走过去,拍一拍同事的肩挤出一条道,朝里面的金发男人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啊,迪诺先生?”

      迪诺看到她,也愣怔一会儿,才又微笑着回一句:“好久不见,小花音。”

      “怎么会来新宿?”

      “正好有点事,听说你在这里工作,想过来看看,结果迷路了……最后还是到这里了。没给你造成什么困扰吧?”

      草壁花音看他一眼:“挺困扰的。”

      “不用这么直接吧?”

      她笑笑,没再跟他开玩笑了:“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经过的同事揶揄:“公车私用哦。小心课长又找你谈话。”

      她轻车熟路从外衣口袋里抽出一封检讨,“那你帮我提前给他。”

      “你稍微也注意点规矩啊,课长要是真生气了怎么办?”

      草壁花音把车钥匙一丢,又收回掌心,“他就指着我这种不听话的帮他教训人呢,还跟我生气?他不想要业绩了吧。”

      说罢停在车前,问迪诺:“我有点任务,你不急的话就等一下。不然我让人送一下你。”

      迪诺当然表示不介意。

      两人上了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句,他还是按捺不住:“话说回来,小花音你……这两年见过恭弥吗?”

      草壁花音摇摇头,“没啊,怎么了?”

      面色平静,语调平稳,完全没有介怀的样子。

      “……没什么,随便问问。”

      迪诺痛苦地憋回去。

      恭弥怎么这样啊?说句让他别管,他自己也没回去找她。这叫和好吗?他们这几年不还是完全没联系!重点是她到底记不记得?看这样好像完全没印象啊?

      他不好直说那天晚上的事,只能自己一个人挠心挠肺。草壁花音开进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停了车让他等在里面,自己下去。

      早围在外面的同事跑过来:“花音你来了?那群人在里面呢,已经干翻了我们这边四个了。”

      她一边向里走一边把头发扎起来:“怎么不开枪?”

      “有个人抓了个小孩,弄晕了挡在要害……”

      草壁花音还没走进去,迎面就横飞过来一块板砖。她随手抓起拐角杂物堆里的破雨伞打开,抱紧了孩子挡在身前的小混混回过身,看见是她,握在手里的匕首死死抵住人质的脖子。

      她微一蹙眉,正在想从哪里突破,凛空忽然响起一声尖唳。一道看不清的暗影俯冲下来又急速消失,站在原地的小混混惨叫一声,臂膀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深的爪痕。被抓紧的孩子摔在地上,围拢的暴力团们神经紧张过头,刚才还严防死守,现在居然一头热地冲向她。草壁花音示意同僚去救那孩子,自己迎向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

      迪诺想出去帮忙的脚步停下来。

      昏暗的街灯勾勒出她清冷的侧脸。每一个动作他都熟悉,那是他们曾经一起蹲在紫藤萝下面研究出来的招式,也是她无数次在浮萍拐下琢磨出的生存技能——当然,在这里使用,根本就是大杀四方了。

      “我说过吧,不做出格的事我可以视而不见。但手脚动到孩子身上,是不是我给你太大胆子了?”

      她踩在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混混手上,周围还想凑上来的几个都犹豫一下,向后退几步。

      “像之前约法三章的,你们安分守己,我可以容许你们钻一点空子。但要是敢越界,我可不管什么规则。别以为警察都是些束手束脚任你们摆布的家伙,不过是比谁不要命而已。再敢犯一次……”

      草壁花音一脚把他踢到一边,立在满场的狼藉正中,抬起冷冰冰的眸子。

      “我就是规则。”

      迪诺长长吐一口气,坐回车里。

      太像了。

      ##

      收拾完了,草壁花音送迪诺去酒店。本来还想请他吃顿饭,迪诺却推辞了:“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草壁花音也不勉强,临他下车又问:“你带伞了吗?”

      “诶?会下雨吗?”

      她倚着车门指一指天空:“这边就是这样,有时天气预报不准。这种云就是要下雨了……你要是还像今天在外面逛,带一把比较好。”

      视线收回的片刻,似乎看到某扇窗后有个人影。她没在意,回身拿了后座的伞扔给迪诺,告了别便走了。

      迪诺一直等到看不见车影才进了酒店,一开房门就憋不住吐槽:“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去见一面,世界上还有比你们更别扭的人吗?”

      “你不是见到了么。”

      “我见和你见是一回事吗?”

      迪诺搞不懂他这个逻辑,坐到沙发上想喝水,才发现桌上是一瓶酒。

      “……龙舌兰?这个做调酒还挺多的。你不是不爱喝酒么?”

      云雀恭弥晃一晃手里的酒杯,冰块在杯壁上撞出清泠的碰响。他确实不喝,好像点这酒只是为了看似的。迪诺懒得琢磨他这个败家行为,又把话题扯回草壁花音身上:“小花音还真是长大了啊……”

      他看看旁边没什么反应的人,特地强调一下,“越来越像你了。”

      云雀恭弥把酒杯放回桌面,挂在衣帽架上倒吊玩的雀鹰扑棱着飞过来,费劲地伸嘴进去喝,没两口就晕乎乎地倒头大睡。他把它收回匣子里,又淡淡道:“她谁也不像。”

      不像他,也不会像她曾经怨恨的那些人。他所注目的是她不曾放弃的坚持,还有如今掩藏起来、没有人察觉的真实。

      那是只有他,唯有他,能拥有的全部真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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