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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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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这么哭是什么时候,草壁花音已经想不起来了。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下打开了她情绪的闸口,要把这些年憋住的眼泪全都一次性释放干净。
上户由美明明可以不动声色地杀了九条和树,她偏偏耗尽了全力,用了这么大的阵仗。活着做一个瘫痪的囚犯或者死在她不认可的支配者之下,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唯有她腰后那一把实枪,才能给她真正的解脱。
直到这一刻,草壁花音才清晰地意识到,上户由美真的已经死了。不管那个暗中作梗的人是不是还在,有关她的事都已经结束了。
云雀恭弥没说话,任她靠着自己哭到抽噎渐渐停止,才慢慢松开手。草壁花音低着头退了一步,他在茶几上抽了两张纸递过来,她一张擦擦眼睛,另一张擦擦鼻子,然后哽咽着咕哝了一句:“不够……”
他干脆把一整盒纸巾给她,草壁花音总算把满脸的眼泪鼻涕擦干净,手里又团了两张,低声问:“你的西服……要擦吗?”
不等他回答她又自己否定:“算了,被我弄成这样,我重新买一套吧……”
云雀恭弥终于开口:“拿你当警察的那点工资?”
“……”
她头低得更厉害了:“那不然我洗一下……”
“我的办公室没有地缝给你钻。”
手指抵住她的额头向上顶,草壁花音只得仰起脸。情绪退下去之后,她才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多暧昧,一时尴尬得又不知道看哪里。云雀恭弥脱下外套很不客气地扔给她,她慌忙接住了,嗫嚅了句“我会洗干净的”,就急急要出办公室。一搭上门把才发现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居然没关上。
小仓茉莉也和渡边承一比她更不知所措,脸色各异,一个看墙角,一个看天花板。
草壁花音拨一拨头发,“……走了。”
两人这才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她走在前面,西服下摆在手里摇摇晃晃。渡边越看越欣慰,感慨一声:“哎呀,有门。”
小仓茉莉也斜他一眼:“什么有门?”
“云雀恭弥啊。”他又开始兼任感情分析师,“你看大姐这几天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到他面前就绷不住了。再说他们风纪财团,家大业大、财大气粗的,还在乎哭湿件衣服吗?就是要创造机会让大姐去找他嘛。”
“可能只是朋友呢。”
“你和哪个朋友,”渡边不伦不类地学一下动作,“这么抱啊?都恨不得嵌进去了。而且我挨了大姐这么多年的打,从来没见过她在谁面前哭。要不是关系特殊,能这样?”
小仓茉莉也嘟囔:“那要是禾生先生在,说不定更夸张呢……”
“我看不一定。那个禾生镜不也是她以前的学长、关系也不错吗,怎么不见大姐当年找他帮忙啊?哦,这事你不清楚内幕……反正我觉得她心里就是认准了那个财团头子。再说禾生镜人都失踪那么久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渡边忍不住吹一声口哨,“珍惜眼前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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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公寓,草壁花音坐在床沿捧着西服发了会儿呆。
明明都说自己早就放下了,还以为自己能忍住的,怎么还是问了呢?
她把脸埋进西服干燥的地方,云雀恭弥的气息唤起肩上还残留的触感。那样全力的、深刻的拥抱,就算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她也察觉得出来其中翻涌的情绪。
他很歉疚吗?
可是他有什么好歉疚的呢?如果是因为没能赶得及……又不是他的错,本来就和他没关系。
草壁花音又坐直了,揉一揉眼睛。手机界面还停在“如何清洗高档西服”的答案搜索上,正确不正确她不知道,反正很麻烦就对了。不能洗衣机洗,要四十度温水浸泡,还要用专门的熨斗——她上哪儿去找什么专门的熨斗?
早知道还是应该厚着脸皮,不拿回来的。
这衣服最后还是拿到了附近的干洗店去。入冬以后来干洗的人多,还得等几天才能拿,她只得发了个短信给云雀恭弥,又给自己写了个备忘录省得忙起来忘记。
三天后,上户由美的葬礼在并盛公墓举行。
丧礼举办得悄无声息。上户家这些年本来就已经很少与人来往,亲戚朋友因为借债能避则避,前来悼念的没有几个人。草壁花音知道上户太太不想看到自己,等人都走了才进了墓园,把那本诗集和一束百合放在了她的墓碑前。
结束的子弹是从她手里发出的。当年她说要把欺负人的家伙都抓起来,真到成为警察后才发现这句话有多可笑。造化弄人的事太多了,不是好人就有好结局,坏人就会得到惩罚。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开枪的那一刹那还是心有不甘。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草壁花音什么话都没对她说,沿着小路离开墓园。经过树林时瞥见不远处有个带着兜帽的高瘦人影,旁边跟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小警察。
是远野。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撇开视线。她回警局工作,他则跟着前原和坂口离开,继续接受绑架案的调查。回去的路上飘起了小雨,草壁花音回想起上户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声,忽然觉得这雨无比苦涩。
每一件惨事里都有人流泪,泪水千千万万,聚成无边苦海。人生是苦海行舟,有人寻得同伴同舟共济,有人独自面对风高浪急,不论是哪一种,总有人会撑不下去。由美最终选择了解脱,那她呢?
亲手杀掉曾经的朋友的自己,又要什么时候、怎么样才能解脱?
草壁花音深深叹一口气,撑起伞,走进川流不息的人群。手机在衣袋里震动,她知道是渡边,没有接。
违规开枪的惩处已经下来了,加上之前闹得轰轰烈烈的网络质疑和请愿,厚生省向公安部提出更换并盛执行区负责人。这一次连新宿都不回去,干脆调往东京,渡边也一起。原本小仓茉莉也才转正不久,资历尚浅,但现在并盛的西比尔系统运转顺利,又缺人手,暂时先由她接替。补位的监视官和两个执行官会在五天后到达,交接时间大概半个月。
草壁花音有点想笑,仰起头,真的笑了起来。
并盛啊……
她和这里这么多纠缠,可真要算起来,缘分却这么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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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职的事宣布后,警局的氛围就怪沉重的,比前一个案子结束时还压抑。青山宗介连推了两个通下水道的报案,趴在桌上闷闷不乐。
“我们这里是受什么诅咒啊?正木叔走了又是花音姐……”
草壁花音挺意外地看他一眼:“怎么,还挺舍不得我?”
渡边质问:“没有我?”
青山有点不好意思,田中秋彦在旁边给他添加旁白:“其实青山很崇拜你啊花音姐,还跟我说一定要在你手下好好干,争取也调入特搜呢。我本来也有这个打算……”
渡边坚持不懈:“那我呢?”
“……”好心的田中决定还是不忽视他,“替我向美月小姐问好。”
“完全没有舍不得我啊你们!”
青山看下班时间到了,腾一下坐直,“算了,晚上喝酒去!”
明天还是工作日,草壁花音难得没阻止,嘱咐小仓茉莉也跟他们去蹭饭,顺便看着他们别喝太多,自己收拾东西回公寓。
“花音姐你不去吗?”
“我稍微有点事。反正不要你付钱,不吃白不吃。”
她把后辈推出办公厅,先问了下云雀恭弥在哪儿,得到回信便去干洗店取了衣服,送去云雀宅。
冬天真的来了。一下车,干冷的风就硬邦邦地刮过脸侧。草壁花音把围巾往上拉了点,看大门没关,径直向里走。这一次路熟了很多,她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云雀恭弥。
他站在门廊上,正逗那只小灰鸟。见她到了才把手收回来。灰鸟不满足地又在里面跳来跳去,试图引起他注意。
“……你的西服。”草壁花音把装衣袋放在边上,“应该比我洗得干净多了。”
她缩在围巾里,看起来有点单薄。大概觉得这样说话闷得难受,她又把围巾摘了拿在手里。
云雀恭弥看出她没有走的意思,“还有事?”
草壁花音眼睫一颤,抓着围巾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
“……我要调任了。”
笼子里的灰鸟也安静下来,乌溜溜的眼珠转向她。
“大概还有半个多月。所以在那之前……有点事想跟你说。”
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开口却还是艰涩。她缓慢地、一字一句,想把话说清楚。
“上次我那些话……不是想责怪你。只是由美去世了,我有点难过,所以没控制住……我知道和你没有关系的,你也有你的事要做。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应该为我的自不量力和错误负责。我那时候还对你说那样的话……真的很抱歉。
“还有欠你的那三次……其实你说让我欠着,我也知道我还不了的。比起你们我太没用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说到这里,又自嘲道,“我小时候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结果现在还是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怎么办呢云雀?”
草壁花音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欠你这么多,我还不清了。”
云雀恭弥目光沉沉,半晌,才问她:“你要把所有的事都划清界线么?”
草壁花音一时语塞,很快又笑一下:“这样比较好吧,你和我又没什么关系。要说是朋友……也不太像。所以我想还是都算清了比较——”
“合适”这个词还没说完,眼前兀地投下一片暗影。冬夜的风被隔绝在外,和西装上一样的清爽气息铺天盖地地围拢过来。
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离得那么近,整个视野只剩下他逆着门厅的光、朦胧不清的轮廓。他好像还不满足于这个距离,覆在脑后的手掌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头来。
草壁花音倏然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