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决定 ...
-
第二天下午，草壁花音又来到草壁哲矢病房。医院里冷清了许多，伤不重的风纪委都已经出院，走廊上只有寥寥几个人。
草壁哲矢总算清醒了，除了少了牙明显影响说话，精神还不错。看她身上有伤问了两句，她又解释一遍：“路上摔了，没什么事。医生说你过两天就能出院了，但是脚要好好休养，不然以后会影响走路。这阵子都不要剧烈运动。过一周过来种牙，妈妈那里……”
草壁哲矢吊一口气。
“我只说你是和同学打了一架，明天出院。”
气又从缺了门牙的口出来。
草壁花音在他旁边坐下，拿了个苹果，想了想又换成芒果，去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其实医院最开始就打给了爸妈，情况都一五一十说了，后来才拨通给她。昨天在学生会时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她没有接。一直等到医院才回拨给她。
“什么样的打架能打成这样？我问过他同学的家长了，并中连课都停了。这群人专挑风纪委的下手，这叫同学打架么？”草壁结音一下就听出她在撒谎，“声音怎么哑了，哭过了？一整个下午都不回电话，妈妈也会担心啊。”
她还是没说实话：“我没带手机。哥哥他——”
“是因为那个风纪委的事吗？”
草壁花音一时语塞。
妈妈她……知道？
“不是，哥哥只是……”
“花音，不要觉得我们离得远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并盛还是有我们的朋友在，风纪委这么大的名气，爸爸妈妈会一无所知吗？我们一直装作不清楚，是因为我了解哲矢是什么样的人。就算在风纪委有横行霸道，他本质还是个热血善良的孩子。青春期对这些事、对云雀恭弥那样的人有向往，我也能理解。
“爸爸妈妈会同意你转来并盛和哲矢生活，一是我们认为哲矢能够照顾好你，二是希望有你在，他能负起哥哥的责任。妈妈了解你们。如果他顾及你的心情，一定会有所收敛。可是现在看来……也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了。最不负责的，应该是自以为你们足够独立就把你们抛下的我们。
“我本来以为风纪委只是普通的不良，如果是这个情况的话，我不能接受。我明天到家，到了就去学校——”
“可以等一等吗？”一直没说话的草壁花音终于开口，害怕她反驳，她说得飞快，“妈妈想教训他，什么时候都可以。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他一些事。我明天回复你好不好？你再等一下。如果到时候你还是不同意，再去学校也不迟的。”
后来妈妈说了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只知道他们这次很生气。如果不是她阻拦，可能已经去学校谈草壁哲矢退掉委员会的事了。
“……花音？”
看她一直发呆，草壁哲矢试探地在她面前挥一下手。草壁花音回过神，把小碗给他，“医生说水果可以吃，你牙还疼吧，这个应该没关系。”
草壁哲矢接过小碗，吃了两块又把碗口朝向她：“你也吃点，这两天累了吧。”
草壁花音拿牙签戳了一块。
大概是劳累的后遗症，喉咙被酸涩的汁水刺激得发痒，她咳了几声就把碗推回去：“我喝水就行了。”
草壁哲矢看她心事重重，知道这次是吓到她了。但被打成这个惨象，还要妹妹照顾，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他故意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别担心，我这点伤休息一阵子就好了。早上我还听夏马尔医生说黑曜那群人已经被委员长他们打败——”
“哥哥。”
草壁花音突然打断他的话，语气从未有过的沉闷。以往总好像浇不熄的活跃也在她身上消失了。
“以后，可以不要这样了吗？”
草壁哲矢心底一沉，“什么……这样？”
“不要再受伤了。起码不要受这么重的伤了。”草壁花音低声问，“你知道云雀恭弥伤成什么样吧，以后……还会有这种事吗？就算这样，你也还要留在风纪委吗？”
草壁哲矢转回头，盯着床尾：“我……”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草壁花音掐紧了手心，“一定要想好。我还没有和妈妈说真话。”
草壁结音本来上午就到了，但一到家就接了个很急的电话，让她先过来。草壁花音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医院，正好看见之前送自己回来的罗马里奥先生进了哥哥的病房。
她提着水果走到门口，本想进去，开门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草壁哲矢正吃午饭，看见罗马里奥连忙要放下碗。罗马里奥示意他不用在意，先自我介绍了一下，又跟他寒暄了几句。
西装男人看起来相当亲切，但接下来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委婉：“这一次云雀先生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我想问的是……如果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甚至是比这更严重的事，您还会跟随在他身边吗？”
草壁哲矢被他这严肃的样子问得有些发懵：“您的意思是……”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实话说，以后你会遇到的事在你们这个年龄看来，说是刀山火海也不为过。我们Boss非常看重云雀先生，也很清楚他的个性——您也知道，他对很多事情的表达方式都与常人不太一样，因此很需要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作为和外界的连结点。我们多方考察下来，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Boss虽然是里包恩先生的学生，多少还是有些心软，学不来他的一些方法——虽然我个人认为那才是最合适的。但既然Boss希望您能了解到事实再做出恰当的选择，我就跑这一趟，向您要一个答案。
“草壁哲矢先生，您愿意一直追随云雀恭弥，即使要处理比风纪委繁重更多的事务，会遇到比这次更可怕的危险，甚至要做比现在更不为众人所接受的事也绝不退缩吗？我得提前说，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很难再脱身了。”
草壁哲矢还捧着粥碗。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吃着饭还搞得像宣誓一样了？
但场景再怎么滑稽，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是很清楚的。
从加入风纪委，决定追随云雀恭弥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退出。不管他走去哪里，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跟在他身后。
“本来我还在发愁毕业了以后要去哪里，结果……您就给我指明方向了啊。”
以为要等很久才能听到的回答从少年口中说出来。
“我很敬佩委员长，要跟随他这件事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的。您现在说这些，我没法感觉到有多可怕，但委员长这次的状况我也知道。我会努力克服过去。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牵扯到花音和我的父母——我的意思是，我会尽量努力保护他们。但他们要是知道实情肯定会很担心……”
罗马里奥端坐在病床前，礼节态度都严正得像在面对和他一般的成年人。唯有听到这里，才露出属于长辈的和蔼笑容。
“男子汉的自尊啊……放心，在您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人之前，我们会尽力帮您保密。那么我就这样回复Boss了。祝您早日康复，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起身告别，也入乡随俗，向他微一鞠躬。草壁花音忙又退回楼梯间跑到楼上，等罗马里奥离开了才下来。又等了半小时，她洗好了水果拿进病房。
直到妹妹问起，草壁哲矢还有明显的不真实感。理智上他清楚，不想让花音担心的话，现在应该骗过她，或者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但他不想。
这是他的承诺，即使为此被爸爸妈妈苛责，让花音失望，他也不会改变。
“抱歉……花音。我不会离开风纪委。”
草壁哲矢只这么许诺道。草壁花音点点头，拿起空碗，“我去洗一下……等一下妈妈来了，你不要说漏嘴。”
##
草壁结音赶到医院时，草壁花音等在楼梯间。声控灯的感应不够灵敏，要跺一跺脚才又亮起来。试了几次，她干脆也不管了。酝酿了一下午的借口此刻都被抛却脑后，她恳求道：
“妈妈，不要让他退出风纪委，好不好？”
草壁结音没回答。楼道里这么暗，看不出她什么表情。
草壁花音鼓足勇气继续说：“哥哥从小都是我们的骄傲，因为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事，不想我对他失望所以瞒着我，肯定也担心你们会这样。你们还是当作不知道好不好？
“他没有那么恶劣的。风纪委里其实是哥哥在管束大家，尽量不让他们太过分，他是最好说话、最可靠的了。他还是那个样子，风纪委没有把他变坏。这次是意外，是黑曜的人莫名其妙来找茬。以后不会了。再说今年他就毕业了。”
草壁结音沉默良久，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一顿，还是搬出那套回答：“摔了一跤……”
“花音。”草壁结音语调平静地揭穿她，“哲矢光想着瞒过你，不会多注意。但你骗不过我。两天以内，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对我说谎了。
“下午我接了一个电话，是黑曜的老师打来的。他们告诉我，我的女儿昨天跑去了那边的学生会，打伤了四个人，其中一个还住院了。打架的原因是为了过去找云雀恭弥——那个风纪委员长。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身手。
“还好这次是他们有错在先，算是调解过了。”
草壁花音一言不发地站着，不知道怎么解释。草壁结音一直抑制的冷静终于崩不住，板着脸问她：“哲矢连自己是不良少年都不敢告诉你，当然不会教你这些。是云雀恭弥教你的，是不是？”
“是我自己找他学的。他本来不想教我。”
听到女儿毫不犹豫地脱口维护他，她气笑了：“新年那次我还觉得奇怪，你怎么突然跑不见影了，还这么巧遇到他。你是专门去找他的对不对？你放弃当运动员的机会留在并盛，也是因为他吗？”
“我……”
她说不出那个否定的字眼，原因不言而喻。草壁结音点点头，不再追问。
“云雀恭弥是有什么魔法吗，怎么我的孩子，一个两个都非要和他牵扯不清呢？”
“妈妈过年的时候不还说他很好吗？”草壁花音想到那时候她热情的态度，万分不理解，“他又不是坏人，又不是他把哥哥打成这样，是别人——”
“正因为我一直试图不带偏见地去看待他，所以才允许哲矢一直留在风纪委。哲矢这样的孩子钦佩的人，一定有值得肯定的地方。可是花音……”
一直冷硬的草壁结音语气忽然柔软下来，“那不代表我可以眼看着你们身处险境，对你们受伤还视若无睹。你们是我珍视的孩子，擦破一块皮我都会心疼。哲矢那么多处骨折，你一个女孩子跑去和那么多男生对打，还一身伤地回来……那个云雀恭弥差点命都没了，你要我怎么放心？
“妈妈不想去限制你喜欢谁，也不想反对哲矢跟谁做朋友。可是如果你们不能保护自己，我就应该来保护你们。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是当初选择了外派没有留下，也没有用家长不讲道理的权力，让你转来新宿。”
之前她说了那么多话，草壁花音都硬着头皮听着。唯有这一段突然戳穿了她堆砌的防线，让她丢盔弃甲。
“可是，”草壁花音又哽咽了，“风纪委对哥哥来说很重要。妈妈，拜托你……不要让他退出，他真的很喜欢那里。你如果……如果实在不放心，我管着他好不好，我让他不要再这样了……”
草壁结音叹气，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顶。
“比起你哥哥，我更不放心的是你——我猜哲矢都不知道你还绕过他，和云雀恭弥熟悉了。哲矢的性格像爸爸，比你沉稳，考虑得也周到。这一次碰到了麻烦，下一次会吸取教训，做好准备。而你更像我年轻的时候……如果云雀恭弥再遇到什么危险，你还是会像这次一样。他这样的不良少年，这种事会少吗？
“我联系过岸谷教练了，就算以后你不想做运动员也可以退队。你们两个……起码要有一个让我安心一点吧。”
##
草壁结音带来了换洗用具和衣物，今晚住在医院，明天接草壁哲矢回家。草壁花音按她嘱咐回去休息，强打着精神走在走廊上，后脑疼得像要炸开。经过云雀恭弥的病房时，她发现房门上的小窗里还亮着。
奇怪，没关灯吗？
她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大概是因为伤势，他躺在病床上睡得正沉。
两个开关按下去，屋里还是没有彻底暗下来——这个VIP病房装修真是精致，床头还有两个小阅读灯，她只好又蹑手蹑脚地到他床前。左边关掉了还有右边，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不小心踢到旁边扶手椅的凳脚，连忙停住动作弓着腰，精神紧张地盯着床|上。
还好，没醒。
草壁花音想再站起来，脑后冷不防又一阵锐痛——这两天觉都没睡好，现在有点站不住了。她慌忙撑住床沿，另一手按着自己后脑勺。这一阵缓过去了，才睁开眼睛。
……离得好近。
云雀恭弥呼吸依旧平缓，脸上伤口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好像比昨天愈合了很多。
哥哥有提到夏马尔医生……是因为他吗？当时她的脚踝也是他治的，比正常的情况恢复得快多了。如果有他帮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草壁花音稍稍放心了点，手拧住床头灯的开关，却迟迟不旋下去。
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吧。他好像是因为感冒住院了，正在睡午觉，她只不过松了口气就把他吵醒了。那时候可没有像现在这样皱着眉头。是因为还疼吗？
草壁花音不知不觉俯下身。少年的脸因为失血显得苍白，唇色也比往常淡了许多。眼睫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不是在什么梦里。
灯光只照亮这小小的一片，受到什么蛊惑一般，她越靠越近，几乎能感觉到他浅淡的呼吸。
他会做什么梦呢？
梦里或者梦外，他的视线有没有过一分一秒，会停留在她身上呢？
应该没有吧，上一周还吵了一架。她总是惹他生气。想一想他称呼自己，好像都是连名带姓还压着火气的「草壁花音」。
不能再让妈妈担心了，她没有哥哥那么能干，也不能再做什么笨手笨脚的事拖累他了。如果远远看着会更好一点，那么现在……趁他仍然留在睡梦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可以让她最后再靠近一点吗？
“健太，不可以在走廊里乱跑！”
门外传来经过的女人刻意压低了的轻唤，草壁花音如梦初醒，猛地站直了，拧下开关。病房里终于陷入彻底的昏暗，她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回过神。
“我在想什么……”
她低声自语，缩起腿蜷在扶手椅中，发烫的脸藏进臂弯下的黑暗里。
“怎么能趁人之危啊……”
心跳得她都觉得吵闹，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来。疲惫感又一点点攀上四肢，草壁花音打算再坐一分钟就回去，从六十开始倒数，数来数去却乱了，怎么也没有到零。
夜色从四面八方向她拥过来，她想，一分钟真的好长啊。
长到梦里都是这两天乱七八糟的事，长到天光亮起她也没有察觉。朝阳照亮房间每个角落，窗口飞进一只嫩黄色的小鸟。它落在病床上，啄了啄被单，毛绒绒的脑袋仰起来，尖喙微张。
“ka——”
没有唱完的音节被指腹轻轻止住，云雀恭弥眼底流过温柔的笑意，收回手，向前微微探身。
垂下的发丝遮住她的侧脸，他伸手把它们撩到她耳后。清晨的风吹过他们之间几乎看不见的间隙。少年微阖上双目，唇畔蜻蜓点水般印在少女的鬓角。
趁人之危这种事都不敢，胆子真是太小了。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