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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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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草壁花音终于赶到黑曜乐园已经快傍晚了。这里偏僻到出租车司机都快忘了怎么走,绕了半天才找到指示牌。
“封路了?奇怪,也没在修路啊……”司机示意她看封路板,“车子开不进去,我就停在这儿吧。你一直向里走就是了。”
草壁花音把钱给他,不等找零就下了车,从封路板中间的空隙挤进去。
“哈?杀人?小姑娘你知道我们每年会接多少要求把云雀恭弥抓起来的电话吗?哦你说他是被杀——那更不可能嘛,并盛谁有这个本事啊?黑曜?那你去找黑曜的警方就好了嘛。”
“不是我们不想帮忙……现在学校里最强的风纪委都已经自顾不暇了,我们也做不到什么啊。再说……你亲眼看到了?不是在开玩笑吧,那个云雀怎么可能被打倒啊?”
无论是报警还是找并中的校方得到的回答都没什么用。大家甚至都不相信云雀会出事。距离最后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要是找不到他怎么办?六道骸和她见过的那些不良少年不一样,他也许真的会杀人的。
要是云雀死掉怎么办?
平直大道的尽头红日沉落,道路的边沿野草丛生,茂盛处几乎有半人高,草茎招摇地伸到路面上。远处遥遥走来一个人,草壁花音刹那间思绪空白,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向他。这条路似乎比并中的跑道更长更远,草叶擦过在学生会留下的伤口,她顾不上,只拼命催促自己再加快速度。少年从黑色的剪影逐渐变得清晰,终于快到她的眼前。
云雀恭弥听到脚步声,停了下来。
他记得一开始她打来了电话问六道骸他在哪里——她居然还去了黑曜的学生会。他想这么一根筋的家伙肯定会过来。要是找不到人,不知道又要做什么蠢事。
果然来了啊……这个笨蛋。
“云雀!!”
草壁花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一时没有站稳,跌跪在地上。他好像真的筋疲力尽了,完全倚着她肩膀。身上的血迹几乎把整件衬衫都要染红了,褴褛的衣衫下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哪里都不敢碰,又去摸衣服口袋。
“你等一下,我打电话……”她摸出手机,才拨了一个数字,云雀恭弥却动了一下,把她的手机碰掉在地上。屏幕闪了闪,彻底关机。
“别吵。”
手臂软软垂下去,云雀恭弥又没力气了,头埋在她的颈窝。草壁花音气道:“你干什么……我要叫救护车,你会死的啊!”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咳一下,又接着说,“看出来我会死。”
这个人怎么到这种时候还在这种事上倔!
草壁花音强迫自己冷静,避开他明显的伤处将他扶起来,努力背起他:“我不管你去不去,反正你现在这样也不能反抗。”
她走了两步就有些晃,又把他抓紧了些,“六道骸不会追来吧。”
“他输了。”
“你——”
“不是我。”
真正让一切结束的人,是他曾经没放在眼里的草食动物。
草壁花音死死咬住嘴唇,愧疚感像潮水一样蔓延上来。背后的呼吸越来越轻,她又着急:“你别睡啊云雀,要是睡了醒不过来怎么办?我给你讲故事吧,我——或者、或者我给你背课文?”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把自己能想到的课文都背了个遍,然后又开始背记得的诗。从课本上有的到课外看的,杂乱的句子凑在一起。
“名利的欲望如梦一场……黎明一到便倾刻消失……”
什么跳到脑海里她就念什么,恍然间抬头,发现淡蓝色的空中挂着一勾银。夕阳被逐渐吞没,这短短的一刻里,日月各自占据着天空的一端。
“倘若我要祷告,唯有祈祷……
“让我的心灵淡泊,远离尘嚣……并赋予我自由……”
她想起来,这是上户由美教过她的诗。
“这短短的一生终于也趋近尾声……而我现在的愿望——不对,我在背什么啊……”
他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呢,她在胡说什么。
草壁花音想咽一口唾沫,但说了太久的话,喉咙已经干得快裂开了。咽口水的动作都是徒劳,只觉得有把刀顺着喉管割下去。
“我换一个,前几天我才看了万叶集——”
“愿望……是什么?”
轻若游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草壁花音顿住脚步。
夜晚终于来临了,视线里再也看不到一点暖色调的光线。她微微张口,刚才打断的诗句好像突然有了重量,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她好大的力气。
“我现在的愿望……仅此而已。无论生死,我只想要……
“无比坚强……而……”
她喃喃念出最后一句。
“不受束缚的灵魂。”
云雀恭弥伏在她肩头,极轻地笑了笑。草壁花音鬼使神差地,忽然问他。
“云雀,这是你的愿望吗?”
微弱的鼻息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他回答:
“是。”
遍体鳞伤的身躯,无可摧毁的意志,不受束缚的灵魂。
不作停留,不要牵绊,永远追逐自由。
他是这样的人。
仿佛一把重锤全力敲击在紧扣的心门上,草壁花音看到一年前的树荫下听着上户由美说话的自己。不管是想方设法地靠近,还是幼稚地想和他相似,她始终都在追逐他的背影。
原来她早就是飞鸟了。
眼泪夺眶而出,草壁花音抬起手,望着指腹上冰凉的水珠。
为什么要哭?
她终于明白他在想什么,终于了解他一点了。为什么要哭?
身后突然亮起刺目的光,刹车声由远及近,停在他们身旁。罗马里奥推开车门下来,“草壁花音小姐!我是迪诺先生的部下罗马里奥,云雀他——”
灯光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罗马里奥一怔:“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只是……”
少女茫然地望向他,突然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好远啊。”
罗马里奥没听清:“什么?”
荒草摇曳,沙沙作响。草壁花音感觉到背后的心跳——这是桃巨会的事以后,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了。可她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发觉他这么遥不可及。
她不知怎么,却笑起来,抓紧了云雀恭弥的手自言自语。
“太远了,我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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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医院,草壁花音被罗马里奥带着先处理了身上的伤口,再回草壁哲矢的病房。江口惠居然还没走,正在门外和别人聊天。听到她打招呼才注意到她:“花音?你回来了啊,怎么去那么久。”看她身上有些擦伤又奇怪,“你是摔跤了吗?”
“嗯,走太急。”草壁花音顺着她的猜测解释,背对着的人也回过身,“草壁?”
“禾生学长?”她一愣,“你怎么来了?”
“本来就听说了并中的事,正好又经过这里。”禾生镜把手上的礼盒递给她,“买了点水果。”
“……谢谢。”草壁花音收下,又朝里看了看,“我哥哥醒了?”
江口惠点头:“吃过晚饭又睡了,那药好像挺催眠的。不过他睡前让我跟你说今天别住医院陪他了。”她表情微妙,“对不起——但你也知道他被拔了四颗牙嘛。”
躺了两天的飞机头少年醒来发现病床边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刚张嘴想问是谁就感觉一阵凉意穿过口腔——可不么,门牙都没了,穿堂风嗖嗖的。本来他还没在意,结果口齿不清地说了两句话就见旁边面无表情的江口惠嘴角以诡异的频率抽搐起来。
——是在笑吧,根本就是在嘲笑吧?!干嘛还一副拼命憋着的样子啊?!
“……你要hi想hiao的话就hiao吧。”
草壁哲矢漏着风说道。
江口惠的脸涨得通红——绝不是因为不好意思,纯粹是憋的。又伸出两只手指压住嘴角,还是那副平板的声音,“我去叫医生过来看你。”
能有幸看到风纪委副委员长这副滑稽样,草壁花音这个朋友交得值!不过他虽然看起来凶恶了点,好像确实没有传闻中那么吓人嘛。
内心鬼畜的学霸少女拍拍这位好友的肩:“那我先回去了。”
草壁花音又谢过她。等江口惠的身影转过楼梯口,她才疲惫地叹了口气,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休息。
打了一架又背着云雀恭弥走了那么远,现在四肢都累得发酸。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发现手指上的血没擦干净,现在已经干成小小一片,一捻就碎成屑。禾生镜在她旁边坐下:“我刚才看到云雀恭弥了。”
草壁花音没出声。他又问:“是骸做的吗?”
她拿出一片湿巾把手指擦干净,想起来脸还没擦,又胡乱地抹了两下。
“医生说……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我以为哥哥已经算严重的了,可他身上……肋骨都折进去了,再深一点就是肺。六道骸居然因为这种事谢我,因为我告诉了他云雀有那种病——他居然感谢我。他都说得那么直接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么多血……”她想比划一下那件衬衫,“全都、全都红了。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非要这么说的话,先在骸面前提起这个晕樱症的人是我才对。”
“现在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而且你也早就提醒我了,要离他远一点……”草壁花音后怕得嘴唇发颤,“最后也是,我叫不到救护车,其实也不知道医院在哪里,还在分神想别的事情。要是罗马里奥先生再到得晚一点,他可能真的会没命的。我也不敢告诉他是因为我。是我太笨了害得他输掉,害得他伤成这样。他这样的人、这么骄傲的人却因为这种事输掉……
“我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拖后腿。从以前开始就这样,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还总觉得自己是好心好意……谁需要我这种好心。我总觉得我是对的,他是错的。可事实上我到现在一件对的事都没有做成不是吗?以前我坚持的那些都行不通了,由美、风纪社、还有他,我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留在并盛?”
她把脸深深埋进手掌中,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指缝中溢出。禾生镜微偏过头,这一年来,草壁花音的色相已经从他记忆中清澈苍翠的浅碧一点一点浑浊,变成如今的灰绿色。墙壁上的圆盘钟咔哒咔哒地转着,一下也不会为人们的悲喜停留。
“如果觉得喘不过气,”他劝道,“就暂时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