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上瘾 ...
-
下午四点，并盛北街。
挤挤挨挨的商铺中延伸出一条小巷，污水顺着路面被压坏的沟壑流到灰白的水泥道上，形容不出的酸腐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如果说中心区的商业街是并盛最繁华的地方，北街就是这个小镇被遗忘的角落。街道两旁挤挤挨挨开满了杂乱的小铺子。过期的CD碟，旧报纸和杂志，卖什么的都有。中间间隔几家大白天拉紧了门、晚上才会亮起暧昧灯光的风俗店，桌面和凳子都沾满油污的小餐馆，还有叫声如破风箱一般的小游戏厅。
自从云雀恭弥着手整顿并盛的风纪以后，这样的地方已经很少见了，但北街是个例外。不知道是他有意还是无意，这里迟迟没有遭到风纪委的毒手。全镇还没被打服的不良少年干脆把此地奉为净土——上哪儿还能找到那么个脏乱差、完全符合不良气息的鬼地方啊。
「没想到并盛还有这种角落。」
远野埋头在小巷里走着，经过下水道时皱一下鼻子，避开臭味。手机屏幕上又闪过一行字，发信人是最近他在学校匿名论坛里逐渐熟悉的网友，Sibyl。
他查过这个单词，好像是什么古神话里的女先知，但平常聊起来还是更偏向男生的口吻。正如这个预言家的称号，他知道的事情不少。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要是想找初版CD又没多少预算，只有到这里了。不过最好小心一点，这边有很多小混混。」
「比如结城？」
「不止他们。并盛现在几乎都是云雀恭弥的地盘，其他地区的不良都聚集在这里了。北街看着乱糟糟的，其实油水很多。在这里进货开店的都有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和小混混们关系也好，大家互惠互利。眼红这块的人多了去了，结城在这里也没多少优势。真要说起来……他们在这儿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呢。」
「这么好的地方风纪委会放过？」
「山林和海湾都有禁猎期。遵循自然规律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猎物。」
「说得怪吓人的。」
远野又转进一条小道，才找到一家看起来离倒闭也不远了的音像店。店主只顾自己埋头打游戏，柜台上开着盖的泡面都快涨成糊状了。他快速在货架上找到自己要的东西，把钱放在柜台上就走。
「找到了！我还看到另外两张绝版」
字还没有打完，肩膀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远野慌忙抓住手机，撞他的人歉也不道一个，急匆匆逃了。身后又追过去几个凶神恶煞的男生，拐进前面的岔口。远远响起几声惨叫，他压一压帽檐，躲到角落里。
“没有了，就这些了！我真的没有了！”
耳熟能详的求饶传进耳朵里，远野感觉自己也跟着一抽——以前他扮演的也是这种角色。一直等小巷里的叫声平息了，他才谨慎地贴着墙走到路口，朝里看了一眼。
趴在地上的少年脸被揍得鼻青脸肿，扣子也被拽掉了几颗。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从外套内袋里翻出藏好的零钱，转过身时远野猛地缩回墙后。手机震了两下，他才想起刚才和Sibyl的对话还没有结束。
「怎么了？」
「没事。」他舔了舔嘴唇，不知怎么，口干舌燥起来，「这里真挺乱的，我才出来就碰到有人打架，挨打的那个还是我们学校的，就是结城那群跟班里的一个，现在站起来都费劲……你说得没错，他们在这儿占不到便宜，太解气了。」
Sibyl在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发回来一句：「别人动手，可没有自己动手解气。」
远野听到自己心跳空了一拍：「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可惜我不在现场，不然我就追上去揍他一顿——既然你也在幸灾乐祸，我就实话说了。我以前被他们欺负得很惨，要不是加入了二十九组可能还在继续给他们上供呢。你要是我，被抢了那么多钱，挨了那么多拳头，不打回来不觉得不甘心吗？」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主动交流到这方面的事，他不自觉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是草壁也说，不主动挑事……」
「女孩子就是心软胆小。按她那种做法，受过的侮辱不是一辈子都还不回来吗？他们欺负了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还击。防守来防守去，和躲在洞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只有把他们打怕了，二十九组才是真的扬眉吐气。」
远野咽了口唾沫，听着里面靠近的脚步声，心跳越来越快。
「可惜我天赋不高，不像远野——你应该知道吧，二十九组除了草壁花音，最厉害的人就是他。有时候我觉得他也挺憋屈的，其实社团活动之类的事都是他在管，凭什么大家提起来，夸的人还是个挂名的草壁？」
扶着墙的少年被墙壁外侧还捏着手机的远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去半步。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样子。但看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在玩手机，他又放心走出来。
「我要是他，早就不管她那一套，发动进攻把结城打得落花流水了。我们可是受害者啊，只不过是在合理地反击而已，谁会觉得我们无理呢？」
他们擦肩而过，抖抖索索的身体开始与他拉开距离。
「我只不过要从他那里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罢了——抢走的钱，挨过的打，被他们踩在地上的尊严。我教训这群人渣，让他们感受感受我们以前的痛苦，有什么不对？！」
同样的字体和颜色，最后这句话却无比刺目，鲜亮得仿佛印在视网膜上，怎么也消不去。
——有什么不对？
“喂。”
走远的少年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刚才还贴着墙根的远野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依旧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挥过来的拳头。
随之而来是真切的疼痛，比起刚才单纯只是为了抢钱的痛揍来得更加猛烈。他抱着脑袋根本没有防守的机会，外套被强扯下来又扔回他头上，肚子也被连踹了几脚，几乎要吐出胆汁。
远野抓着从衣袋里搜出的钱转身就走，没几步又变成跑，一直跑出北街，走到大太阳下才停下。他大口喘着气，从帽檐底下看着经过的行人，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混杂其中的还有紧张和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好不停安慰自己。
没事的。他没错。谁叫他们以前这么对他？
他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合理不过了。就算是其他人知道也只会为他叫好。
这么说起来，要是刚才有社团里的人看到就好了。要是有更多人看到他刚才多英勇，那家伙有多惨该多好……对了，Sibyl不也是二十九组的人，还很看好他吗？
远野摸出手机，对话框上的头像已经暗淡，大概是没等到回复干脆登出，只剩下灰色的头像。图太小太模糊，外形看起来很像一朵花。
他没多想，把手机放了回去。血液里的兴奋还没消弭，空着的手握成拳，又朝面前不存在的敌人挥了挥。
真过瘾啊。
##
春假剩下的时间，草壁花音照例去新宿和父母住了一阵子。回来时拖着的箱子被特产塞得满满当当，自己留了几盒等过几天开学给森下川子和江口惠，其他的让草壁哲矢带去分给风纪委员。
常年无休时刻待命的风纪委收到慰问十分感动，纷纷对上次那个“以一己之力拖动整个风纪委免去他们冻死雪中的命运”的妹妹表示感谢，对其真容倒都不怎么好奇——这么怪力的女生，总觉得想象一下草壁哲矢长头发就行了。
“对了，副委员长之前不是说妹妹要转学去新宿了吗？以后不回来了吗？”
“没有。她前两天就到了，今天去给认识的学长送特产……不过那个教练正好在新宿办好了手续，顺便带她参观了一次，还发了我好多照片。其实我看得出她挺想去的。”
草壁哲矢仰着脖子把袋子里最后一点碎屑倒进嘴里，抹抹残渣，又有点得意，“哎，果然还是太舍不得我这个哥哥了。”
“噫——”
全员都受不了地鄙夷一声，“明明抱怨过她来了并盛之后忙得人都见不到，连周末都看不到影子，这还叫粘你啊？我猜是谈恋爱了吧，不舍得喜欢的人才不犹犹豫豫地不想走，出去也是为了见男生……是不是就是那个学长啊？还特地去给他送礼！”
“怎么可能！那是因为他毕业了没法去学校的时候带过去，她——”
他这么一说，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抓了一把薯片却没送进嘴里：“也对啊，最近和这个学长好像走得挺近？那家伙之前来了我们家一趟，把笔记什么的都送给她当复习资料，跟我打了个照面也不惊讶……难道是告诉他了？”
“喔——”接待室里又齐刷刷起哄，“那不就是很信任了嘛。怎么办，副委员长要打断他的腿吗？”
“你们是不是太闲了？快点去巡校！”草壁哲矢没好气，“我又不是封|建家长，只要不过分稍微谈谈恋爱我也不会阻止的。再说那家伙看起来长相性格都还行吧，而且多亏他辅导她这次才考这么好……这样一看也不坏？晚上回去我问问……”
被打发的委员们各自拿了礼物笑嘻嘻地告辞，“谁会跟自己哥哥讨论这种事啊，我敢肯定她肯定会说‘你不要乱讲我们只是朋友’这种——委、委员长早上好！”
走在最前的风纪委一拉开门就看到云雀恭弥站在门口，声音都变了个调子，“我、我们马上就去巡校，委员长再见！”
接待室里挤着的人作鸟兽散，生怕被当作群聚又挨揍。草壁哲矢从礼品袋里拿出茶叶罐子放办公桌上，向他打了个招呼：“您到了啊委员长！”又在旁边解释道，“花音从新宿带了点吃的过来让我给委员会，还有点茶叶——不是什么好茶，不过上次喝醉酒给您添麻烦了……”
上次？
她添的麻烦可不止上次。
少年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句：“她不去新宿了？”
“暂时不去，不过教练说现在很缺人，要想去也可以再联系……”草壁哲矢感觉哪里不对，“呃，您怎么知道？”
“整个走廊都是你们的声音，下次还这么吵就咬杀。”
“……是！”
草壁哲矢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收拾就出了接待室，云雀恭弥这才在办公桌后坐下。
临开学杂七杂八的事不少，光是经费的审批就处理了两个小时。一晃眼快到中午，他习惯性地躺去沙发上午睡，快睡着时草壁哲矢他们的对话又突兀地在脑海里冒出来。
——谈恋爱了吧，是不是就是那个学长啊？还特地去给他送礼！
——最近和这个学长好像走得挺近？
——那不就是很信任了嘛！
“……”
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一个春假都没影子就算了，礼物还要找借口让副委员长转交。到别人那里就需要特地上门了？
云雀恭弥翻身坐起，看了桌角的茶叶罐子一会儿，整整衣服出门。
睡不着。出去散散心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上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