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教|18bg]逆光》Antaresys

60、毕业

　　草壁花音已经对判断云雀恭弥生气的程度轻车熟路——被他揍出的肿包有多大，他的火气就多大。这一次肿到开学还没消，可见是气得不轻。

　　教室里乱成一团，胆子小的一半人抢着几本答案做最后的挣扎，胆子大如浅井那群不良压根不在乎，还把作业撕成纸团扔得满天飞。草壁花音把自己的作业本拿出来交到讲台上，去卫生间的路上恰好遇见回来的上户由美。

　　一整个寒假她们都没再说话，今天过来也跟陌生人一样。草壁花音不喜欢这种氛围，忍不住叫住她：“由美！”

　　上户由美停在原地，没回头。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草壁花音绕到她面前，“如果是我说话太重了……对不起，我那时候太着急了。但我是不希望你再被相叶那种人……”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吧。”上户由美叹了口气，听起来十分疲惫，“花音，我觉得我和你不是一类人，可能也并不适合做朋友。”

　　她不解：“怎么不适合了？”

　　“从一开始就是你在帮助我，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东西。而且……你一看就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是自卑。别人欺负了你，你一定会反击回去，不会认输。可我不一样……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以前每次看到你因为我去打架受伤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你被结城扭伤了脚，我说我不会向他们低头了。可实际上我什么也不用做，因为他们已经忌惮你，不会来伤害我了。其实我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

　　“我又不需要你做什么！”草壁花音争辩道，“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不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可我不会。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也许并不会来帮你。”

　　她说得那么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了，草壁花音都不知道怎么接腔。

　　上户由美又轻笑了声：“我很小的时候身体不好，吃很多药，现在已经很难瘦下来了，再加上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受过很多欺负——大家都说小孩子最单纯了，是啊，喜好也很单纯。好看的就亲近，难看的就讨厌。我没有朋友，只能一个人看童话书。只有看那些故事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开心一点，好像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过上很精彩……至少是周围人都很友善的生活。在故事里我也可以是公主，也可以坐马车。”

　　“可是我不讨厌你。”草壁花音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些，有些鼻酸，“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这些事。”

　　“因为说了也没什么用，我现在告诉你，你很同情我，是不是？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是理解。会喜欢上相叶，也是因为我以为他理解我。只是没想到……”她没说完这句话，转而又道，“我招架不住你的热心，你对我也恨铁不成钢。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你帮的是另外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比我勇敢，你可能不会这么辛苦。花音，你这样的人可以交到很多朋友，不缺我这一个。”

　　上户由美又从她身边绕开。草壁花音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口，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玻璃映出一张茫然的脸，走廊尽头流水哗哗作响，停歇后有人走过来，停在她身边。

　　“我真的做错了吗？”

　　禾生镜擦掉手上的水，又另外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草壁花音接过，攥在手里。

　　“我又没哭。”她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会被我说中了，事情变成这样。明明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么？”禾生镜将她向边上拉了下，给旁边经过的学生让路，“你和她不在同样的环境中成长，很难从她的立场设身处地地感受。”

　　“那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但既然她这么决定了，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你的劝告只会让她反感。”

　　禾生镜侧过脸看着楼下玩闹的学生许久，忽然问她：“草壁，如果你的好心并不会得到好的结果，你还会继续坚持么？”

　　草壁花音还没从上户由美那些话中反应过来，迟缓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比如二十九组，你很循规蹈矩，一直只是自卫反击，但实际上并不会起到震慑作用，一有示弱就会被攻击，不良团也会不停寻找新的弱者。在我看来想要治住结城那些人，并中的风纪委那种办法更彻底一些——干脆建立绝对的权力，以至高无上的暴力压制其他暴力。”

　　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瞳转向她，“云雀恭弥就是这么做的，不是么？结城他们再怎么怨声载道，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以暴制暴，以恶制恶，反而更加稳固。”

　　草壁花音倏地避开他的视线。有种被人窥看秘密的慌张感，心跳都不听话地加速了。

　　“我……觉得这样不对。如果暴力能解决所有的事，就不需要法律了。法律制定出来不就是为了防止这些事吗，为什么还要以暴制暴呢？”

　　禾生镜装作什么也没察觉，又看向窗外。

　　“法律也有管不到的地方。上户由美被欺凌后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她无论去找谁求助，欺凌她的人也不会坐牢受罚。相叶欺骗的是她的感情，说给谁听都不会当回事。再加上他们都是未成年，甚至还受着法律的保护——草壁，如果你认为是正义的一方都不保护受害者，你要怎么办？”

　　这些话虽然尖锐，但他说的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而已。草壁花音想不出答案，避重就轻地回他：“等我碰到了再说吧……我还要上课，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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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户由美像换了个人。

　　不仅全年级，全校都知道了。一年C班有个女生对三年级的相叶学长一往情深，每天早上坚持送早餐，下雨要给他送伞，打篮球她送水，吃午饭她也要找个离他近的地方一起。总之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她。

　　虽然也不是没有女生这么做过，但这次的主角却掀起了轩然大波。一连几天学校论坛里都在讨论这事，基本都在攻击她的长相，嘲笑她自不量力，以及夸奖相叶丰好脾气。

　　「被这么一个肥猪丑女缠着都不生气。我要是相叶学长，早报警了。」

　　「说起来，这女的不是草壁花音那个朋友吗？草壁也不拦着一点啊？」

　　「你们不知道吧？她们好像闹翻了，开学到现在都没说过几次话。我看草壁找了上户好几次，上户都不理她。」

　　“又有人在说你和上户的事了哦。”

　　正好又是周二。二十九组的练习间隙，草壁花音坐在墙根喝水，最近熟络起来的森下川子和江口惠把手机递给她看：“实话说我们也好奇很久了，都大半个月了吧，你们怎么回事？”

　　她心烦意乱地把手机推远一点：“说不清楚。那种人……反正她喜欢的话就随她去吧。”

　　江口惠惊奇她这毫不掩饰的敌意：“你这话说的，好像她在追什么人渣一样。这可是相叶学长诶，校园偶像，我觉得她还挺大胆的。”

　　草壁花音心里又像被刺扎了一下。

　　明明对上户由美一点兴趣都没有还表现得风度翩翩。相叶丰太擅长伪装了，她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她垂着手腕晃荡那半瓶子水，听森下川子和江口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学期结束相叶学长就要毕业了吧？也就剩半个月了。”

　　“不知道会考哪个学校呢？”

　　“听说他早就确定去东京一所特别好的私立，单招考试都过了，统考绝对没问题啦。”

　　“那筱原呢？他们不是在交往吗，她成绩那么烂，以后也要考去私立？”

　　细小的水浪涌上淡蓝色的塑料瓶壁，草壁花音插入她们的对话：“筱原？”

　　“是啊，草壁你不知道啊？”

　　“……我太忙了，这几天训练多。”她急着知道情况，催她们继续说，“筱原怎么回事？”

　　江口惠回想了下，点点下巴：“也就是上礼拜的事啦。正好相叶学长生日会嘛……”

　　因为是留在并盛最后一次生日了，相叶丰人缘又好，就有人提出干脆办大一点。筱原带着一帮人忙上忙下，誓要办一个史无前例的生日会，还特地借了话剧社的服装，让相叶丰当一次货真价实的“校园王子”。到了吃蛋糕点蜡烛的环节，穿了一身公主裙的筱原铃推着蛋糕车出来，在众人面前对着相叶丰表了白。

　　“不过草壁你没去吗？以前你们不是还挺熟的……上户还去了呢，那几天论坛里全是照片——你都不看啊，我们以为你早知道呢！”

　　草壁花音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收到过邀请，但她根本不想看到他，就没搭理，还忘到脑后去了。

　　“我临时有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看论坛，然后呢？”

　　森下川子麻利找出那天的帖子点开给她看：“然后相叶学长就答应了啊。”

　　光线昏暗的照片里，身穿王子服的相叶丰和公主裙的筱原铃正切蛋糕。上户由美在角落里扶墙站得有些吃力，她凑近了看，发现她穿着一条鱼尾状的裙子。上面鳞片重叠，细粉在灯光下荧荧发亮。

　　草壁花音忽然呼吸都急促起来，剪的光秃秃的指甲还差点嵌进掌心。江口惠看她脸色不对，忙道：“草壁你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自己要这样。”

　　她心口不一地说了句，又坐回原位。想了想还是不甘心，拎起书包跑去图书馆——她知道这是上户由美的习惯，放了学没事总会在那里呆一会儿再回家。

　　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校园里参加社团的学生都已经陆陆续续回家。草壁花音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她，一路跑到图书馆门口，快到台阶前却一愣。

　　其他地方没几个人，这里却围了好几个女生——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是以前老跟着筱原的高桥，她正对着中间恶声恶气地呵斥：“人家都已经在交往了，你还往上凑，要不要脸啊？”

　　“筱原姐叫我们不要跟你计较你就以为没人管你了？少装出一副可怜相，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你都不照照镜子吗？死肥猪，不要说相叶学长了，我看到你都恶心。”

　　她们说着激动起来，向里推搡了一把，草壁花音冲上去把高桥拽开：“你们干什么！”

　　高桥被她拉开几步，转脸看到是她，冷笑了下：“哟，是你啊？”

　　上户由美平静地把书包肩带背回去：“和你没关系。”

　　“听到没有，她自己也说没关系。”高桥又把火力对准了她，“草壁花音，你是不是贱啊。以前也是现在也是，这个肥猪说了不要你帮忙你还贴上来，演什么姐妹情深啊？”

　　草壁花音用力把她挣开：“用不着你管。”她也在气头上，一指她们身后，“再敢动一下手试试看，滚。”

　　高桥到底忌惮她的身手，剜她一眼，走了。草壁花音又回身问上户由美：“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那些故事吗？这就是你的喜欢，拿他们去讨好相叶丰和筱原铃？”

　　上户由美不看她，偏头望着空荡荡的校园，眼神发直。

　　“花音，你觉得相叶最喜欢什么？”

　　“你还在想这种事？他只喜欢他自己，最喜欢他自己！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啊！”

　　“是啊，他最喜欢他自己。”少女的声音飘忽，轻如梦呓，“所以他什么都要做到完美。在学校三年，要做完美的校园偶像。快要毕业，就谈一场大家都很羡慕的恋爱。接下来考试也一定会考得很好，去他想去的学校，谁叫他那么聪明……我很好奇，花音。如果是你被这么骗了，你会怎么办？”

　　“打他一顿，再也不跟他扯上关系。如果不是你不愿意我早就这么做了。”

　　“嗯，是你的风格。我也确实不愿意这么做”

　　上户由美浅浅笑起来——这种笑容只有在以前她还对他充满向往和憧憬、刚刚被他注意到时出现过。

　　她终于不再看着操场，“还好，再过几天他就要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