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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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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给上户由美的短信、打的电话,对方都视而不见。春节前发的“新年快乐”的短信还也没有回应。就像禾生镜所说,她就算知道了事实,还是不会甘心放弃。
草壁花音实在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想多了又暗自生气——她也是为她好啊,为什么搞得她才是那个坏人一样?
“你还没好啊?”
“哦……来了!”
草壁哲矢已经等得不耐烦催她了。草壁花音郁闷地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整整和服,换了鞋出门。
爸爸妈妈都从新宿赶回来过新年,第一天当然还是走访亲朋好友。长辈们给了不少压岁钱,草壁花音趁大家不注意时数了数收到的红包,去掉还云雀恭弥的钱还能剩一点,心情总算又好了些。
大人们聊到兴头上,草壁哲矢也被迫加入“男人们”的谈话。她悄悄出了餐厅到后院里,见其他几个小辈们围成一圈,神神秘秘的样子。草壁花音蹑手蹑脚地走到他们旁边一看,中间居然放了几瓶酒。
“哈!看我抓到你们做坏事!”
她恶声恶气地吓了几个小孩一跳,胆子最大的那个连连“嘘”了几声,机警地看看屋里,见没有大人出来,才拍拍胸口。
“花音姐姐,你不要吓人嘛。”
“谁吓人了。”草壁花音提着一个小孩的领子把他放到一边,留了个空自己坐下,“未成年人不许喝酒的。你们十岁都没满吧?”
“就尝一尝嘛!开都开了。”男孩把新倒的一杯递到她面前,“花音姐姐不好奇吗?”
“不好奇,你们也不准喝!”她把酒瓶拿得老高,“看大人今天放松就皮痒了是不是?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呛。”
“姐姐喝过?”
草壁花音扁扁嘴:“没有,妈妈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啊,说不定是大人骗我们不想让我们喝。我上次还听我阿姨说这个酒像果汁一样呢。”
“梅子酒是不是也像梅子汁一样酸酸甜甜的呢?”
“还有还有,气泡酒就和汽水一样!”
小男孩攀着草壁花音的背去够她的手,冷不防又蹭到她的腰。她痒得一垮背,费劲把他扒拉开:“行了行了,别闹了……喂你不要趁我不注意——”
一个没看住,就有人凑到杯口一咕噜喝完了一小杯,长长吐一口气:“好甜诶!”
场面顿时失控。
草壁花音揪住这个又漏了那个,还有人红着脸央央向她求饶:“姐姐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呀,他们会骂的。”
“那你倒是不要喝啊!”
她把这群喝高了的小崽子赶到一块儿,发现他们好像除了比刚才兴奋,脸色更红,眼睛更亮了点,也没什么别的问题。手边正是刚才那小男孩给她新倒的酒,她好奇拿起来闻了闻。
“姐姐你尝一下嘛!”
“我……”
真是酒壮人胆,那小子爬上来把她手肘一拱,草壁花音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酒里一股梅子的酸甜清香,其中还挟裹着她以前没尝过的味道。喉咙里像烧了一把火,但这火并不灼痛,绵长温暖,一直流到肚腹中才渐渐热烈起来。
不难喝。
她又舔了下嘴唇,理智上告诫自己这样不对,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杯子,把最后一点喝完。
“姐姐好不好喝!”
“……还、还行。”
“那你要不要尝一下气泡酒,他们说比梅子酒还好喝呢!”
马上有人吵起来:“梅子酒好喝!”
“桃子酒!”
“气泡酒!”
草壁花音:“不要吵了!我来鉴定一下。”
她每种都喝了一杯,然后意犹未尽地放下杯子下结论:“梅子酒最好喝。”
“切——”
其他酒的支持者齐声嘘她,草壁花音把瓶瓶罐罐都收拾好,逮着他们一个个去洗脸洗手,漱口刷牙。全部收拾完毕,吃完饭的大人们也出来了。
“都休息好了吧?该去神社祭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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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车,几个小辈欢呼雀跃,兴冲冲地冲在前面。草壁哲矢作为这里年龄最大的哥哥,指挥着他们排好队手拉着手上山,以免被人群冲散。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灰石阶上,草壁花音跟在最后,视线里人头攒动,大人小孩,到处都是生动的笑颜。她还是第一次来并盛的神社,看什么都新鲜。不知道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太阳晒着,她走路有些轻飘飘的,脸上也微微发烫。
“新宿的神社比这里要更辉煌哦。”妈妈走到她身侧,俯身一点她的鼻尖,“我和你爸还要在那里几年,过去读书我们还算方便照顾。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还有一学期呢。”
“岸谷教练找我们谈过这事,其实如果将来想做运动员,去新宿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花音你如果没有这样的想法,留在并盛和哲矢一起也不坏——前提是你不想做运动员哦,不要因为想和哥哥待在一起就说傻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非要黏着他。”
“你来一中还不是因为想黏着哲矢?”
“以后不会了啦!”
草壁花音向她抗议着,赌气地一撇头,忽然一愣。
山道一侧树木林立,夕阳把枯枝的虬影拖得老长。远离人群的地方有一条几乎看不出边缘的小路,一个身影从那里经过,又很快消失在错落的树干后面。
她连忙跑到前面一拍草壁哲矢:“你今天这算群聚吗?”
草壁哲矢一听这词,霎时头皮直炸:“你问这个干吗?你看到委员长了?”
他左右看看,没发现云雀恭弥,又心有余悸地松一口气,然后挺直腰板训她:“你就是没事吓我是不是?委员长确实每年新年都会来收香——不是,来巡视神社的安全,但逢年过节这算家庭团聚,不会计入群聚范围……”
原来是来收香火钱的。
草壁哲矢看她有些不对劲:“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啊,就是有点热……”
“今天温度这么低怎么会热。”
“我穿多了嘛。”草壁花音提起和服下摆就往上跑,“好像看到同学了,先上去了哦!”
“你别乱跑!”
“打电话就行啦!”
她在上面晃一下手机,一溜烟就钻进人群里,游鱼一般左蹿右躲,跑到了神社前的平台。
到处都是人挤人,大殿里也都是祭拜的游客,他肯定不会在这。草壁花音绕了大殿一圈,找到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看样子是通往后山。她沿着走了一段路,但看这小路好像一直往山下去,又停了下来。
他会在哪儿呢?
喧沸的人声从前殿飘进耳朵,后山却万籁俱寂,连飞过的鸟儿都没有。草壁花音又摸摸脸颊,心想,大概是看错了。
就算找到了人,现在她好像也没什么话能对他说。上次一时冲动告诉他自己要转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又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答?
可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她想追问一句“你希望我留在并盛吗?”,又好像太自作多情。要是他真的回答不希望,她还会更加难堪。
草壁花音觉得奇怪。
太矛盾了。她害怕她太久不出现,他就真的把自己忘光了,可老是凑到他面前,又怕惹他厌烦。对云雀恭弥什么想法都没有时她敢没完没了地缠着他。可现在她却变得缩手缩脚,胆小如鼠。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距离也让她忧喜参半,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踌躇不定,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向后。
算了。头太晕了,还是回去比较好。
她想要回到正殿去找草壁哲矢。小路那头却传来一阵雄浑的男声合唱,在此刻的山中突兀异常。
“绿意盎然的并盛~不大不小刚刚好~”
……并中校歌?
哦对,哥哥说他的手机铃声就是校歌呢。
但那铃音马上就被掐断,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却越来越清晰——基本只是他简短地回应一下,像是在听什么人对他汇报。
草壁花音狂奔到最近的一棵树后面,也不管这树干能不能遮住自己,背过身躲了起来。云雀恭弥经过这一片树林,耳中捕捉到木屐踩过石子的细碎声响,脚步一顿。
“谁?”
草壁花音紧张得闭上眼睛不动,好像这样他就不会发现自己了。但云雀恭弥只一眼就发现了这山林里最不和谐的地方——棕黄的树干后面斜斜伸出发簪的一头,吊着的精巧纸鹤摇摇摆摆,像随时要振翅飞走一般。再往下是垂下的和服袖摆,偏橘的红上铺开暖白的花。
“出来。”
那花颤了一下,纤细的手指还伸出来抓住袖摆,更往里缩了点。
云雀恭弥挂掉电话。
“出来,草壁花音。”
草壁花音垮着脸从树后探出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没回答她,“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我……我过来散步,听到有人打电话……”她又补充一句,“不是特意来找你,就是正好碰到。”
都被发现了,再躲着也没什么意义。草壁花音扶着树干走出来,发觉脸烫得不行,头重脚轻,眼前的树干都有了重影,连着云雀恭弥都变成了好几个,手风琴似的一会儿拉成一排,一会儿又合上。
“云雀,你怎么有三个?”
云雀恭弥看她脸颊飞红,走路东倒西歪,猜到个大概:“你喝酒了?”
草壁花音立正。
“没有。这犯法。”然后一个趔趄又抱住旁边的树干,“一点点,就一口。”
“……”
他走上前,要把她从树干上扒拉开,草壁花音却忽然拍掉他的手:“不要你帮忙!我自己能走,才不要麻烦你。还有……”她腾出一只手在包里摸来摸去,拿出装着压岁钱的信封,颇有种一掷千金的气势,“喏!拿去!八万!不用找了!”
信封不停往面前怼,几乎要打到他的鼻子了。云雀恭弥不知哪儿来的一股气——平常畏畏缩缩的,喝醉了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他唰得抽走信封,草壁花音手里一空,又反悔:“不行,凭什么要多给你啊?我就还你四万,你还给我。”
他把手背到身后:“你能抢到再说。”
“你小看我?”她瞪圆了眼睛,叉着腰毫无形象地警告他,“我告诉你,我现在很厉害的,学校里也没有人敢惹我呢,他们说一中下一个云雀恭弥就是我!云雀恭弥你知道是谁吗?风纪委员长哦!”
云雀恭弥给她气笑了:“你到底喝了多少?”
她豪气干云地一摊手:“八杯!什么都有,梅子酒我喝了两杯,还有气泡苹果酒,葡萄酒——这个我不喜欢,好涩啊,还有桃子酒,还有……反正梅子酒最好喝。云雀你喜欢喝什么酒?下次我买给你呀。”
又认识人了。
他架开她伸过来想拿压岁钱的手:“我不喜欢喝酒。”
“我知道,你喜欢喝茶嘛。可是你喝的茶好苦啊,我回家把家里的茶都拆了喝了一遍,还是只能喝玄米茶。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东西啊?打架我是不行了,打不过你。不然我真的去报个拳击班?你喜欢哪一种啊,柔道、空手道、跆拳道还是中国功夫?”
她嘴上说个不停,还心心念念地绕过去抢信封,云雀恭弥忽然也不气了,把她拽回面前。
“我喜欢哪个你就去学么?”
“是啊。”
“为什么?”
“喜欢你啊。”
草壁花音对答如流,眼睛还往他背后瞟。可连个角都没看到,发顶就被他按住了。手掌上隐隐的力道让她很不舒服地抬头:“你干嘛?”
云雀恭弥微微凑近了,看着她的眼睛。
一直到现在他才闻到淡淡的酒气。她肯定是喝醉了,可偏偏眼神又清亮无比——他好像很久没见到她这样的眼神了。自从“喜欢他”这件事开始,她总是躲躲闪闪的。
“既然这样,”他问,“你又躲什么?”
草壁花音想了一会儿,回答他:“我怕你讨厌我。
“我本来觉得……你可能也有一点点喜欢我,但是后来好像又不是。你看,你一会儿过去救我,让我去你家玩,一会儿又赶我回去。本来我都不想理你了,你又要找我打雪仗。每次我想,以后不喜欢你了,你就又回过来勾引我。”
云雀恭弥一黑脸:“换个词。”
“哦。”她从善如流,“反正好几次我都想放弃算了,可是又控制不住想找你。但是这次说要去新宿你也没什么反应……云雀,我觉得我离你好远啊,怎么也追不上你。每次觉得近一点了,你就又走远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他一时没搭话。
她对他是什么心情他很清楚,可轮到自己,却又说不清。他总认为有所牵挂是拖后腿的事,不想和这群草食动物有太多牵扯。但她想躲开一点,他又心有不甘。如果草壁花音的心绪是被他牵着走,那么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一样。
这算是喜欢么?还是因为她总是凑到他身边,所以一反常他就不习惯?
还没有得出答案,草壁花音又不耐烦了,皱着眉抱怨他:“这样很难受诶云雀,你要把我的头撞烂吗?”
“……闭嘴。”
草壁花音瞪着眼看他,他又补充一句:“闭眼。”
她嘟囔了句什么,乖乖闭眼,倒是意外的很听话。
云雀恭弥又靠近一点,大概察觉到他离得很近,草壁花音眼皮微动,不舒服地皱着眉:“你到底要干嘛啊云雀……”
他不说话,垂着眼眸,目光从她的额发细致地落下,一直到刚退去婴儿肥,略显清瘦的下巴。
他还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
“你会放弃吗?”
“啊?”
草壁花音又睁眼。
要是往常,她一定被这么近的距离窘得后退了,但此时还处在迷茫中,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酒醉给眼睛蒙上一层水汽,濡湿到发红的眼角。
“总这样追不上……你会放弃吗?”
云雀恭弥声音又轻又飘,像蛊惑人心的咒语一般,诱惑着她立下单方面的誓言。
“我……不会吧。”
——不会吧?
他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你不确定?”
“我不知道……”草壁花音有些失神,“我老是惹你生气吧,笨手笨脚,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可是我喜欢你,是希望你能开心啊。那如果……如果你讨厌我、不想看到我的话,我就离你远一点。
“我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应该还不会吧。”
她忽然伸手过来。云雀恭弥一怔,她已经埋头在他胸口,困顿地呓语。
“云雀……”
含糊的发音听起来有些软糯,被她挨着的地方微微发烫。云雀恭弥不太自然地调整呼吸,想提着她的领子把她拉开。少女却抱得更紧,叹息似的低声呢喃。
“我真是……好喜欢你。”
停在她领子上方的手一顿。
云雀恭弥发觉她是靠着他睡着了,迟滞片刻,手臂慢慢移到她肩上,轻柔地揽住。千纸鹤的吊坠终于不再乱晃,安安静静地垂在她脸侧。他才发现这个吊坠做得很精致,还有一双晶亮乌黑的眼睛。
他和它对视一会儿,唇畔漾出清浅的笑意。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