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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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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回去的公交车上,草壁花音和上户由美并排坐着,撑着自己额头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啊?”
一回来就发现她心神不宁的上户由美听了三站路的“不可能”终于忍不住发问。明明只是普通的音量,草壁花音却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弹簧般坐直:“没没没、没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花音?生病了?”上户由美碰碰她的额头,“没有啊,嗓子也没有哑,也没咳嗽……”
草壁花音憋了半晌,还是熬不过内心的煎熬,清清嗓子,故意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咳,由美,我问你哦,就是……你喜欢相叶学长,是不是会动不动就……看什么东西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
上户由美脸一红:“你轻点嘛,这是在公交车上……”她嗔她一句,又低声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你问这个干嘛?难道——”
少女只疑惑了一下就猜到了原因,两眼放光地凑近,胳膊肘戳戳她:“谁啊?禾生学长吗?”
“不是……不是我啦!是我小学认识的一个朋友。”草壁花音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帮她问的,你不要误会哦。”
“……”
上户由美善解人意地不拆穿她:“那你那个朋友……最近经常想起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自大狂。”草壁花音蹦出来这么个词,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暴力狂,中二病,不听人讲话,莫名其妙问你一堆问题,打人超痛还不道歉,不讲理……”
“你喜欢的是什么恐怖分子吗?!”
“我也觉得奇怪啊!但我——说了是我朋友了,”草壁花音硬拗回来,“就是很不争气嘛,昨天被他打了还不生气……当然他也不是一直那么坏啦,偶尔也会夸我一两句,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打架很帅,还有……”
上户由美被这一串形容惊悚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头上那个包是他揍的?花音你到底是喜欢上什么人了啊?不要说什么朋友了你根本就差写在脸上了。”
草壁花音挫败地缩到窗口:“那么明显吗?”
“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
她干脆放弃挣扎,但“我可能喜欢并中那个云雀恭弥”这种话实在是太吓人了,犹豫半天,她还是取了个折中的说法。
“是我之前报的那个拳击班的教练。”
“你上次说那教练已经四十了。”
“……的儿子。他放学也会去练习。”
上户由美松了口气:“那难怪。我还以为你碰上结城那样的人了呢。”
草壁花音又一个打挺弹回来:“我瞎了也不会喜欢那种人的!”
上户由美放心了,揶揄地探她八卦:“那他在哪个学校?也是我们一中的?”
“不是啦,他在并中。”草壁花音又烦躁了,“我是不是搞错了?这种事情……我没有经验呀。”
过来人好友给她分享自己的心得:“你见到他会心跳加速吗?看到什么都想告诉他、时时刻刻都想看到他,但有时候又会不敢看他的眼睛,觉得谁也比不上他……有个两三条就差不多了。你要是不确定,下次拳击班看到他的时候再确认一下自己是什么心情……我到了,先下车啦。”
上户由美差点错过站,急匆匆奔了下去。草壁花音没人能参谋了,只好又靠着窗户愣神。
公交车外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大人小孩,形形色色,她都看不进眼里。迪诺先生是很帅气,可是她不会一直想着迪诺先生啊。云雀和他也不一样的。
他和谁都不一样。
草壁花音摸摸发烫的脸,暗暗决定明天再出一趟门。
都要十一月了,太阳怎么还晒得人热烘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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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
没有迪诺在,草壁花音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云雀恭弥,又怕被草壁哲矢发现什么,只好先去并盛中学碰运气。
即使是周末,并中门卫依然管得很严,草壁花音搬出草壁哲矢的名头才混进去,接待室和天台却都没看到人。在学校里绕了一大圈她终于放弃,看看时间,都快四点了。
要去他家吗?
可要是再碰不到回家就要晚了,哥哥让她六点前要到家的。
草壁花音踩着路阶往公交站走,跨一步,在心里默念“去”,再跨一步,又默念一句“不去”。快要到站牌跟前了,迎面飞奔来一个少年,把等车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又直冲着她过来。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撞个满怀,从路阶上摔下去,草壁花音眼疾手快抓住他往旁边一滚,躲开拼命按喇叭的公交车。
“多、多谢!”少年忙不迭爬起来又要逃,草壁花音认出他的脸,“哎?你是那个……川田?”
“……我姓沢田。”
沢田纲吉急得掉头就走,结果那么平坦的地面他不知怎么又绊了一跤,再次摔了个五体投地。草壁花音只好又去扶他:“哦,沢田。你有什么急事啊跑那么快,小心一点嘛,别像上次头都肿了……”
“不是啊,有人在追杀我啦,我真的要走了——”他的瞳孔一缩,指着她身后大叫,“快快快快逃!”
他的喊声简直就像细弦绷紧在断裂的边缘。草壁花音一掌把他推开,回身踢向迎头而来的拳头。来人反应也快,她一击落空,感觉脚腕还有些不舒服,于是拉起沢田纲吉就跑,转过几个街角才停下来休息。
“他们是谁?你怎么会惹上那种人?”
飘肥体状的,纹身布满整个手臂,叼着烟头戴着金链子,一看就是□□。沢田这种看起来就是弱鸡的学生怎么会招惹他们?
沢田纲吉欲哭无泪,“桃、桃巨会的,就是附近的暴力团,上次我和我朋友……一不小心把他们据点捣毁了,他们大概是想找我算账……”
“……”
草壁花音向他投来一个存疑的眼神。沢田纲吉干笑一下:“我知道这个很难相信……我自己也不想相信啊!难得今天狱寺君不在山本要练球蓝波和一平跟妈妈去动物园里包恩找人喝茶碧洋琪去找里包恩我可以单独出门,结果就被追杀,□□什么的关我什么事,我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
真是巧,前阵子草壁花音才发出了一样的感叹。
他崩溃地蹲在地上碎碎念个不停。草壁花音越听越觉得凄惨,忍不住劝他:“你也别太难过了……带手机了吗?先报警吧。”
沢田纲吉摸摸衣兜:“带了!啊啊真是的,被追太紧了都忘了这回事……我可以找里包恩——”
求救电话还没打,身后的垃圾桶轰然翻倒,桃巨会的新领头如同一座小山丘,影子笼罩在两人头顶:“喂,臭小子,上次就是你炸了我们的房子,害得我们老大蹲监|狱吧?”
“不、不是……那实在是……我不是有意……”
沢田纲吉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毫无底气的解释。
“什么有意无意啊喂,说来说去不还是你吗?!快点乖乖出来受死省得大爷我还要费力!”
他伸手要揪少年的领子,一颗石子冷不防朝脸上砸过来,他下意识地一挡。再放下手,草壁花音已经拖着沢田纲吉蹿出了十几米。
“给我追!”
“哦哦哦哦——”
被新老大鼓舞了士气的混混们群魔乱舞一般挥着棍棒冲上来。
沢田纲吉没跑多远就两腿酸痛了,全靠草壁花音放风筝一般拽着他逃,两人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不少。又一次险些摔一跤后,少年停下撑住膝盖,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要不你先走吧……我跑不动了……”
草壁花音靠着墙壁探头向外看,一边道:“别说让我先走啊,你是迪诺先生的师弟吧?上次又让我借宿了一晚,说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的。”
远远又传来喊声了。草壁花音抿了抿唇,回过来扒沢田纲吉的外套:“衣服给我!”
“诶?!不行,太危险了——”
“快点!”少女动作强硬,沢田纲吉左躲右闪都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被扒下了衣服。草壁花音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放心,我跑得很快的,没你在的话他们追不上我。你去叫警察,我引他们走……我对这里不熟,反正直线往前跑,你让他们往这追啊!”
她说完就把他推到拐角的垃圾堆里,压住头发跑进巷子,故意在来人面前晃了一圈又折返,卯足劲向巷道的另一头飞奔。等沢田纲吉艰难地从垃圾堆爬出来,视线里已经只剩桃巨会轰轰烈烈地追击扬起的烟尘了。
“惨、惨了……里包恩!!”
他一摸口袋,空空如也,手机掉在刚才的巷子里了,慌忙又跑回去找。好不容易从一堆泛着怪味的方便面桶和一次性便当盒中翻出手机,铃声响了几秒,婴儿特有的细幼声线从听筒里传来。
“难得我给自己放假一天,你又有什么事,蠢纲?”
平常吐槽千百遍自家老师鬼畜,此刻他的声音却不啻于天籁,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浸了汤汁,有些听不清。
沢田纲吉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求救:“不好了里包恩!桃巨会又回来了,要抓我……但是我碰到上次和迪诺先生来我们家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草壁……总之她抢走我外套把他们引走了!”
里包恩把手机放远了些,对面的少年捏着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空,瞥向还在聒噪的电话。
“她说一直往这条街前面逃,你快来救命啦!我没来得及跟她说前面是死胡同,会被抓住的啊!死气弹也好什么都行,你随便打啦快点过来!”
“知道了。”小婴儿挂断电话,不紧不慢道,“该你了,云雀。”
云雀恭弥落子。
里包恩执起一颗白棋挨在刚才那颗黑棋旁边,顷刻间局势已定,白子气势汹汹将黑子包围其中。
“可惜,难得都快赢了。我这个麻烦的学生啊……”
他掸了掸衣上的皱褶,明明云雀恭弥还没动作,他却已经看穿他想法似的:“你也打算去吗?”
“我不喜欢欠人情。”
他把被围住的黒子拣走,从棋盘前起身。小婴儿熟练地跳上他肩膀。
“是还我的还是别人的?要是一次还两份,未免太贪心了。”
##
草壁花音尽量低着头不让桃巨会的家伙看出破绽,偶尔拐进岔道又会回到巷子里,将他们一直引向小路尽头。
脚腕虽然不舒服但影响不大,她发挥得还算可以,没多久已经甩开了挺长的路程。只是巷道中的岔口越来越少,渐渐跑几十米也见不到一个,她少了逃躲的地方,距离又缩短了些。
警察怎么还不来啊?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其实没过去太久,但这样跑下去也不是办法,体力迟早会耗尽的。
“臭小子!站住!”
身后再度传来他们的骂声,草壁花音又闷头狂奔。只是这一次没能像之前一样顺利甩掉这群跟屁虫——她急急刹住脚步,望着面前竖起的高墙,心底一沉。
居然是死路。
草壁花音左右看看,这里人迹罕至,又没有能让她翻墙的地方,只好推开旁边的楼道门躲进去。向上爬了才一层,又猛地蹲下身。
公寓楼很旧,两栋房子并排,中间的楼梯平台还是露天的。桃巨会的人已经聚集在底下,现在出去肯定会被看见。
她只踌躇了一会儿,楼底杂乱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连忙又上去一层——这回更惨了,底楼似乎只是商铺,楼上才是住户。大概是为了防盗,楼道中间拉了一道锁住的铁门。
……我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已经发展到出门要算命或者看星盘的地步了吗?
草壁花音第二次开始思考这件事。
眼看是逃不掉了,她干脆把外套脱了,整整头发,回到半圆形的楼梯平台。小头领一见是她,气不打一出来:“你|他|妈耍我们?”
谁叫你们自己蠢——她很想这么说。但现在面对十几个成年混混,草壁花音决定还是不要惹事的好:“……反正现在他已经跑掉了,说不定还报警了,要不你们也先撤?”
“警察?”小头领狞笑一下,“警察要是能管住我们,桃巨会能成为并盛第一的帮派吗?你是不是没有常识啊,只要平常不太过分了,手脚做得干净,□□就是合法的。要不是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他一敲楼梯扶手,“当”得一声巨响在楼道里回荡不息:“你也别想跑!”
草壁花音被震得退了半步,后背贴住栏杆。这里楼层矮,二楼也不算太高。但她脚伤还没好全,下面又没空调机之类的缓冲,万一再不小心下落姿势不对,摔伤脖子和脊椎,或者头着地了怎么办……
算了,打吧。虽然肯定打不过,但要是抓住机会说不定能逃掉。
草壁花音手心发汗,不由攥起拳头,瞄准他们站着的空隙,打算从那里冲出去。她在心里倒数。
三,二……
“草壁花音。”
熟悉的嗓音有如一阵清风吹散呛人的烟尘,亦抚平紧张躁动的不安。草壁花音惊讶地回头,周末也依旧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底楼,脚边还倒着两个望风的家伙。
“云雀?”她揉揉眼睛,惊喜道,“你怎么会来!”
“你要是想死可以再磨蹭一点。”
云雀恭弥嘲讽完,浮萍拐并到左边,右手上翻朝向她,言简意赅。
“跳。”
草壁花音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心脏被下坠的失重感包围,眨眼又安全落地。两人被惯性冲得后退着转了半圈,震耳欲聋的余响绵延不绝,如雷霆千钧,万马奔腾。
——看见他会心跳加速吗?
——什么都想告诉他吗?
——时时刻刻都想看到他、有时候却又不敢看他的眼睛,还觉得谁也比不上他吗?
草壁花音埋头在他胸口,不舍得放开。
完了。她心想。
不会有别人了。就算地球上有60亿人口,也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了。
云雀恭弥正要松手,草壁花音却又抓紧了点,缩进他臂弯里。
“现在才想起来害怕?”
跳得时候倒干脆得很。
草壁花音摇摇头,发旋边新生的发丝不安分地翘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发颤。
她仰起脸笑:“不怕!因为是云雀你啊。”
因为是他而绝对信任,就像那只羽翼未丰的小鸟,有他在就安心坠落他的掌中。
有什么奇怪的细微情绪破土而出,云雀恭弥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睛。但那感觉没有就此消失,反而如藤萝幼茎一点点蔓延生长,逐渐攀满整张院墙。
桃巨会成员叫骂着追出来,这次他没再迟疑,把她从怀里拎开。
“正好,”少年脸上又浮现出他惯有的、胜券在握的表情,“你们之前……散会费还没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