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教|18bg]逆光》Antaresys

44、小气鬼

　　从医务室离开，云雀恭弥又回到了天台，果然里包恩已经等在那里，还在地上铺了一层野餐布，放了几盘茶点。下午和他针锋相对的凌厉气息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般，他示意他过去坐下，也给他斟了满满一杯。

　　“不是什么好茶。”里包恩这么谦虚道，又问，“得到想要的回答了？”

　　云雀恭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在唇齿间泛开，顺着喉管流下，余味泛起清淡的甘甜。水面的摇晃渐渐平息，倒映出他已经沉静下来的眼睛。

　　“心。”

　　里包恩手指抚过鬓角，露出个还算欣慰的笑容。

　　“觉得老土吗？这种俗气又平凡的回答。随手买的杂志里写的故事能写出十几篇。”

　　云雀恭弥答非所问：“为什么是草壁花音？”

　　“因为她也不知道。”里包恩对上他不解地眼神，“正因为她不知道，也从未为这些问题迷茫过，所以才能触及你看不到的地方。草壁花音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为达目的决不罢休，但绝不会选择她所不认同的方式。即使被结城他们设计，也不会用他们的手法报复。我猜她大概伤好后会堂堂正正地挑战回去吧……到现在为止她遇到的每一个困难在你看来也许都微不足道，但每一次对她来说都是一次锻造。

　　“她不被困扰是因为她从来没觉得那是问题，不管外界怎么变化，她始终都在坚守信念。你被这些束缚，也正是因为你想守住你的信念。但是云雀，当你在意起如何不被动摇时，就已经处在动摇之中。尊严一词可以包括很多东西，人的想法瞬息万变，有所改变也是正常的事。如果害怕被牵绊就拒绝牵绊，害怕改变就拒绝改变，这种故步自封更谈不上是自由。”

　　里包恩又呷了口茶，“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拙见。这些问题并没有标准回答，我也没有超脱物外。属于你的答案只有你自己去探索。

　　“还有，虽然你可能不在乎，我觉得还是应该帮忙传达一下……据我另一个不成器的学生说，草壁花音跑到终点以后朝这里大喊了一声「谢谢」——看来你也给了她不少力量。”

　　云雀恭弥把剩下的茶喝尽了，放下茶盅起身。

　　“草食动物下次的游戏可以叫我。不过……”

　　缠绕的困惑散去，桀骜自负又回到落日映照的双眼里——如果草壁花音看见，一定会惊讶于它们此刻的澄澈明净。

　　“要是把他们咬杀了，我可不负责收尸。”

　　##

　　草壁花音请了一周的假。

　　校服交给来接她的草壁哲矢后她就不管了。上户由美发来消息，这周一就去参加知识竞赛。草壁花音解决心头大患，舒服地在家里躺了三天。到了周四，电视剧看腻了，电脑也玩腻了，她终于决定出门走走。

　　夏马尔先生果然不是普通医生，这才几天，她的脚已经不怎么疼了，但是包扎着行动很不方便。草壁哲矢临出门时她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要跟着他一起去并盛中学找医生。

　　“可以啊。”草壁哲矢正要带上门，忽然又折回去，“差点忘了，委员长的校服还没给他，应该干了吧……”

　　“你还没给他带过去啊。”

　　草壁哲矢的声音又远及近，又回到门口。他顺手把校服往她怀里一塞：“袖章我早就给他了。再说他有好几套校服，又不急这一件。等会儿你就待在接待室吧，委员长这几天好像很忙，不一定来学校，要是真来了你就把校服给他然后去教室找我。”

　　“为什么就得我让位置，我还是伤员呢，不能在那边休息下吗……”

　　草壁花音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嘟囔，草壁哲矢回头按一下她脑袋：“你不服气什么，不是被他揍过一顿很怕他吗？”

　　“……”

　　已经被揍了几十次的少女心虚闭嘴。

　　到了并中，草壁哲矢先带她去了校医室。夏马尔给她拆了夹板，又给了几盒药膏让她早晚都记得擦。上课铃响后草壁哲矢就去了教室，草壁花音一个人呆在接待室里，对照着上户由美给她发的短信补这几天的作业。

　　不知不觉就快到中午，她揉揉发酸的眼睛，把作业往边上一推，趴在桌上等草壁哲矢来叫她。迷迷糊糊间听到推拉门响起的声音，她从臂弯里抬起头：“哥哥？”

　　云雀恭弥跨进来的步子一滞。

　　草壁花音立时清醒了大半，手忙脚乱地把作业和笔往书包里一塞就想走。刚站起来又想起校服还没给他，指着他办公桌椅背说：“你、你的校服我放那儿了，我去找哥哥了。”

　　她脚步极快，又低着头，简直像只逃命的鸵鸟。云雀恭弥向后一探手就勾住她书包，把她拽回接待室：“你跑什么？”

　　“我没跑啊。”草壁花音尽力掩盖自己的怪异，扯出个和往常一样的笑来，“快吃午饭了，哥哥大概在食堂等我……”

　　“你带了便当。”他瞟一眼拉链口冒出来的半个便当盒，“副委员长也从来不在食堂吃饭。”

　　草壁花音眼珠转来转去，一会儿盯着地板，一会儿又看看接待室角落，就是不看他。云雀恭弥鲜少见到她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由一拧眉，“你在躲我？”

　　只有最初打不过又想跑的时候她会是这种表情。但后来为免被他抓住，这种破绽已经掩饰得很好了。现在她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动物园的鸵鸟头都没她埋得低。

　　是怕实现她自己那句“随便他揍”的话？但上次在医务室她还问能不能迟两天再打，不至于现在伤都快好了反而害怕起来——她应该也不会怕这种事。

　　那她又搞什么鬼？

　　云雀恭弥环视接待室一圈，没哪里不正常，更不知道她到底哪根神经不对：“你又想干什么？”

　　“我……”

　　草壁花音终于不躲了，但一看到他的眼睛又瑟缩一下，向后避了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呢。上次在医务室出现那样奇怪的阴暗念头后，她就一点都不想看见他了，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总不能说，“我有点不希望你弄懂迪诺先生的意思”这种话吧？再说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她后来已经很严厉地谴责自己了。

　　草壁花音顾左右而言他，只想岔开话题：“你上次在医务室……怎么了啊……”

　　少年怔忡一瞬，又平淡道：“没什么。”

　　他脸上已经没有那时候的茫然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他高兴，低低“哦”了一声：“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书包没拉。”

　　草壁花音听一下动一下，把书包拿到前面，用力把便当盒塞进去拉上拉链，走到门口左转。

　　“往教室是右边。”

　　少女懊恼地折回来。

　　“副委员长不在教室。”

　　草壁花音气冲冲地又从门口进来：“你在耍人吗云雀恭弥！”

　　这样才比较正常。

　　云雀恭弥一扬眉，顿了顿，又说了句，“校际赛表现还算不错。”

　　突然横插一句的夸奖堵得她语塞，草壁花音眨了两下眼睛：“什、什么……”

　　他微微颔首，若有似无的笑意在眸中流过，坐回办公桌前。草壁花音一晃神，好像回到那只黄色小鸟出现时的夜晚。

　　但这次他不是在对小鸟笑啊。

　　喜悦一点点滋长起来。她又不走了，一溜烟跑到桌前：“云雀你再说一遍吧！”

　　云雀恭弥的光线都被她遮了一大半，这下没什么好脸色了：“让开。”

　　“你再说一遍嘛！你看到我比赛了是不是，这么远也看得清啊？我就说我会赢的，也不是故意要逃跑气你。大家都光顾着问我伤怎么样了，还有怪我太逞强的，还没人好好夸我呢。你再夸我一下吧，夸一下又不会死。”

　　“……”

　　他真是难得见到这么厚脸皮追着人要夸奖的家伙，浮萍拐又要从桌下抽出。不想草壁花音一撑桌面凑过来，差点撞上他的额前。

　　她遮了书桌前的光，眼瞳却极清亮。因此整张脸看来，这一双眼睛总是最夺目，也容易使人心生退意——她看得太认真了，真切而直率的情绪不加掩饰地透出来，反而让人不适应。

　　云雀恭弥微一迟滞，又听她闷闷不乐道，“算了，我让哥哥说。你明明都说过一遍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气……”

　　……果然还是欠揍。

　　云雀恭弥向后靠了些，这回很顺利地拿出了浮萍拐。

　　等草壁哲矢到了接待室，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委员长悠闲阅览着旁边快堆成山的文件，办公桌旁边还有一小块阴影。他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草壁花音，正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抱歉委员长！”他提起妹妹就往外跑，“你又干什么了！不是叫你一看到他过来就来教室找我吗？”

　　草壁花音摸摸头上的包，若无其事：“我没干什么啊。不痛啦，你不要担心。”

　　“……”

　　草壁哲矢决定再带她去一趟医务室，最好是检查一下脑子。

　　##

　　周五，尽管还有一天假期，已经感觉自己要发霉的草壁花音还是去了学校。

　　上户由美进展神速，和相叶丰交换了电话和社交账号，还约好这周末一起去逛并盛新开的书吧，只是还没说出自己就是“小美人鱼”的事。看草壁花音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便约她一起去。

　　“你们两个去我当什么电灯泡啊？”

　　草壁花音想也不想就拒绝，上户由美央求她道：“拜托你嘛花音，他也会叫上禾生学长一起的。书吧可以喝饮料吃点心，我请客。”

　　少女双手合十就差求她了，草壁花音禁不住，还是答应。回家和草壁哲矢一说，免不了被他训一顿，再三保证自己肯定小心不伤到脚，他才下了特赦令。

　　于是周六一早，草壁花音就坐车跨了半个并盛，去那家“据说和果子很好吃”的书吧。

　　路上有点堵，她到时另外三人已经进去坐了。草壁花音跟着上户由美短信的指示找到他们，一坐下先道歉：“抱歉啊，有点堵车，早知道我再早点出来了。”

　　“慢一点就可以。”相叶丰宽慰她，“你的脚伤还没好全吧？上周的校际赛真是太精彩了。”

　　“还好啦，忍一下就好。”

　　草壁花音客套地谦虚一下，捧着奶茶喝了一小口。

　　上户由美和相叶丰聊的东西她都没什么兴趣，又不好意思真的光顾着吃点心。旁边禾生镜拿着本书看得入神，草壁花音偷偷瞄一眼，好像是什么心理书。

　　……好无聊啊。还不如去和云雀打架呢。

　　她只好随手在书架上拿了本小说，一目十行地翻着看。

　　“觉得没意思吗？”大概是察觉她翻书的动作太快，禾生镜把茶点向她推得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如果不想吃，楼上有游戏厅，可以上去玩。”

　　“也没有。”草壁花音摆摆手，“我再找一本……”

　　“我带你上去吧。”禾生镜不等她拒绝，站起来对相叶丰耳语几句，又示意她跟上，“走吧，正好我也累了，可以去放松一下。”

　　“……那谢谢啦。”

　　草壁花音冲上户由美做了个“加油”的口型，几步跟上禾生镜。

　　一上楼就听见里面音乐声，推开门的一霎那，震耳欲聋的鼓点伴随着音乐响起，草壁花音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了。禾生镜换了游戏币领她绕了几个弯，停在一台射击游戏机前：“别的地方人很多，先玩这个吧？”

　　草壁花音接过游戏币，扯着嗓子：“可我以前没有玩过！”

　　“不难。”禾生镜先投了两枚硬币进去，屏幕上的画面变换几圈，草壁花音看出这是个战场。

　　到处是灰黄的土地和残垣断壁，他们的视角是狙击镜。禾生镜操纵得很娴熟，逃躲和攻击都从容不迫，每击中一枪，屏幕上都会爆满了逼真的血点，要等四五秒才会渐渐消失。一轮游戏很快结束，禾生镜又投进去两枚，给她让开位置。

　　草壁花音握住仿真|枪。

　　“你可以把里面的人当作讨厌的家伙——比如结城。是他找人扭伤了你的腿吧？”禾生镜在一旁这么说道。

　　草壁花音有点尴尬，“不用啦，拿游戏泄愤有什么用……我还是比较喜欢直接打败他们。”

　　她对着镜头内的敌人扣下扳机，这一发打偏了，没得分。

　　“那你打算怎么打败他呢？”

　　草壁花音第二发落空：“我会去找他……嗯……决斗？”

　　“结城不会跟你单挑，会说不想欺负你一个女孩子。”

　　“切。”她嘲讽地笑一下，“那就一个个来，从小虾米打上去。”

　　“这样报复不是太辛苦了么？你也可以趁他不注意，以牙还牙。”

　　第三发和第四发又落空。游戏厅的蓝光冷冰冰扫过禾生镜的眼镜。狙击镜瞄准最后一个人，草壁花音闭上左眼。

　　“我要打败他是因为要让他向我道歉，如果用和他一样的手段，我和他就没有差别了。”

　　最后一击终于瞄准，屏幕上霎时溅满血点。禾生镜扶住眼镜，没有观察到草壁花音的指数上升。

　　她一直很奇怪。队训结束后，校徽记录的运动量明显还是很高，大概会持续半小时到一小时，但指数反而会降低——他给校徽设定过程序，二十以下就会自动上报。到这两天，她的数据干脆和眼镜检测的不匹配了。

　　坏了吗？

　　就算校徽坏了也无所谓。现在看来，她确实很难被影响，这样逼真的血腥画面和他的诱导都没有刺激她的负面想法。

　　还以为敢和结城对着干的人会离经叛道，结果意外的很守规矩啊。和相叶也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禾生镜望着游戏机屏幕，映着画面的镜片像两个小电视机。草壁花音打完一把就让到一边：“轮到你了。”

　　他接过玩具枪。

　　“上周的校际赛我们都看到了……你很拼命。是因为上户吗？我听相叶说你和筱原立了赌约。”

　　“……算是吧。”

　　“看来上户对你来说很重要。”

　　草壁花音理所当然道：“她是我的朋友啊。你为什么总是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我就是对这种事好奇吧。”他再度打出一个满分，“我有在心理室帮老师辅导过压力太大的同学。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烦恼，可以去那里疏解。对了，你觉得相叶这个人怎么样？”

　　“他怎么样关我什么事，由美喜欢就——”

　　草壁花音猛然刹住车，“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由美和他挺谈得来的，我谈不来……”

　　禾生镜把新的游戏币塞进投币口：“那么什么样的人和你比较合拍？”

　　草壁花音一怔，认真思考起来。

　　“唔……打架厉害的人？”

　　她又否定这个答案。

　　云雀连多夸她一句都不肯，不过好歹还是夸了——表现不错，四个字呢！

　　沾沾自喜了会儿，她突然又撇下嘴角。

　　开心什么啊？那个小气鬼，最后不但没再说一遍还敲她一闷棍，她不生气就算了还开心……而且今天是出来玩诶，老想他干嘛？她又不像由美，什么事都要想到——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住，狙击镜里的身影朝她扔过来一个手|榴|弹，屏幕上弹出一个大大的“Game Over”。结束的音乐响了快一分钟，草壁花音还举着玩具枪一动不动。

　　由美喜欢相叶学长，所以满脑子都是他。那她这几天……

　　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