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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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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户由美盯着桌面上的便当盒。
她上午只是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便当已经被倒空,里面换成了长了霉的面包和臭掉的寿司。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从哪里特意找来的这些东西,他们不嫌恶心吗?
坐得近的人都在看她的好戏,离得远的事不关己。她把饭盒扔了捱到放学,还没出教室又被浅井拦住,把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便当盒又摔在她面前。
筱原铃坐在课桌上,短裙下一双修长的腿晃晃荡荡。她正在刷指甲油,涂完后轻轻吹了吹,才好整以暇地看向上户由美。浅井又恶声恶气地催了一句:“还不吃吗?不吃就我们喂你了啊。”
上户由美猛地攥紧手,最后又慢慢松开。她不敢抬头,怕被筱原铃看出她的愤怒,招来更屈辱的对待。
吃吧吃吧,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吗?都说时间长了就麻木了,再熬过几次,可能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掰开便当盒的锁扣,动作僵硬地慢慢掀开盖子。
酸臭的馊味顿时在教室里弥漫开,筱原铃眉尖一蹙,浅井随手拿了本书在她旁边扇风。面包片上的霉斑一点一点显露出来,上户由美忍住反胃的冲动,拿起盒盖。
“啪——”
一只手按突兀地从一旁伸出来,用力按住她的手背,把盒盖扣了回去。
筱原铃慵懒的神色一肃,眉梢挑起。
“花音?”
草壁花音的手还按在盒盖上,心脏砰砰直跳,说不出是不是因为紧张。
“学姐要是和她有矛盾,说清楚不行吗?非要逼着别人吃脏东西太不好了吧。”
浅井上来就要推她:“要你在这里管什么闲事——”
“那学姐和上户的矛盾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学姐什么人,弟弟还是男朋友吗?”
浅井被她问得一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把便当盒的锁扣扣回去。
筱原铃反倒笑了:“你要帮她啊,花音。”
草壁花音执拗地问她:“上户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没有。我就是看她不爽。”筱原铃从桌上跳下来,俯身靠近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少女,刚涂好甲油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脸侧,“正义的使者可不好当啊。这里不是并盛中学——怎么,你要效仿那个草壁哲矢,当一中的风纪委员吗?你以为有一样的姓氏,就有那个本事吗?”
少女眼底掠过一线光。
何止姓氏,他们可是流着一样的血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她迎着筱原铃的视线,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说不定我还能在一中建个风纪委。”
“找死。”
筱原铃终于沉下脸,草壁花音却笑起来:“杀人犯法啊,学姐。”
“我等着你向我求饶。前几个可都没撑过五天。”
她又冷冷看了一眼上户由美,径自离开。浅井把书一扔,忙不迭追出去,教室里只剩下草壁花音和上户由美两个人。
上户由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不用帮我。以后你也会被孤立的。”
“你一个人是被孤立,加上我就是两个人,孤立就不成立了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上户由美蓦地抬头瞪视着她,“逼你吃脏东西、往你的课桌里塞虫子,把你关在厕所里朝你身上泼脏水,还会打你骂你……你以为这是好玩的吗?”
她朝她发起火来,草壁花音怔了怔,也有些生气:“脾气这么大怎么不去反抗她啊。你要是没有错,为什么要向她低头?”
“我——”
上户由美欲言又止,咬着嘴唇犹豫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解释。只低低说了句:“我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但你也别多管闲事了。反正……反正你们最后都会放弃的。”
草壁花音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良久,她拿起桌上的便当盒,扔进垃圾桶。
“你是害怕我像他们一样,给你希望,又让你失望吗?”
上户由美偏过头,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草壁花音昂起下巴,刚才眼里飞扬的光芒又一次闪烁起来。
“不会。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遇到你的情况也一定会帮忙——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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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
草壁花音晨跑完一进教室,全班就安静了一瞬。前阵子和她聊得火热的忍成爱菜一看见她就撇过头,之前聚集在上户由美身上那些目光都挪到了她身上。
课桌不知道被谁踢翻了,书本和文具掉得到处都是。草壁花音走到位置上把桌子扶起,又蹲下捡书本。捡到国文课本时,旁边的男生踩住书本一角。见她抬头看他,又笑嘻嘻地挪开:“哎呀,不小心踩到了。”
拿回来的书本上多了很多脚印,还有一看就知道是用力踩了好几下的。有的书页已经撕破了,还用油性笔画了许多丑陋扭曲的痕迹。
上户由美平常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不,是比这还过份几十倍。而现在,她成了立在前面的靶子。
视线在教室里扫过一圈。每一个人都在笑,每一个人都不无辜。她就算愤怒,也找不到可以针对的人。这是筱原铃给她的下马威——上户由美已经是所有人的出气筒了,要想帮她,就是和所有人作对。
浅井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挑衅地冲她比了个中指。草壁花音把整理好的书往桌上重重一放,沉闷的响声传遍整个教室。
才第一天,尽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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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作剧升级的速度比草壁花音想象得更快。
当天下午去过卫生间回来,她就看到座位上撒了一圈图钉。她把钉子扔掉,再伸进课桌拿作业本时,掏出一大堆黏糊糊、不知道擦过什么的纸。课间休息时经过其他班级,窗户里忽然朝外泼一杯水。放学后她打算去田径队训练,还被人堵在楼梯口。
草壁花音懒得理他们,撞开一条缝就跑向田径队——还好她速度快,其他人没跟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和这些家伙斗智斗勇。坐下之前会先看看凳子上有没有被泼红油墨,桌肚里是不是有奇怪的东西,外套上有没有被人钉上订书钉刮花她的手臂。为免碰到上户由美一样被换便当的情况,她午饭都在学校现买。
至于在田径队,可能因为训练太紧张,筱原铃也忌惮岸谷管得严格,草壁花音一直没碰到什么意外。只是田径队的女生们明显把她孤立在外,不和她说话了。
有她在,连针对上户由美的攻击都弱了不少。筱原铃的小团体卯足了劲和她针锋相对,她也顶着一口气不投降,撑过了第一个星期。
草壁哲矢偶尔问起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都遮掩过去,连要来并中的事都没提,只说周六要训练一天,会呆在学校。
等到了周末,岸谷终于带队去并中踩场。除了田径队,还有一些后勤部的同学跟着一起去。草壁花音惊讶地发现上户由美竟然也在其中,但很快就明白她来干什么了——田径队除了她自己,大大小小的背包都扔给了上户由美,少女手指被勒得通红,脸上的汗流得比瀑布还快。
踩场只有上午,大概看了下赛道,又试跑了一次,时间就差不多了。岸谷定了外卖餐,一大半人叫着难吃,纷纷自己出去觅食。草壁花音领了一份坐在树荫下,才吃了一半就看到筱原铃和几个女生、还有浅井一起进了教学楼。
上户由美跟在最后,和他们拉着长长一段距离,浅井偶尔回过来催几句,她才走快一点。
“……”
这些天忙着焦头烂额应付筱原铃时,上户由美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劝她。她干脆什么都不管,认定了草壁花音也会是那些放弃的人之一。大概筱原铃看出她们没有成立战线的意思,不再放松对上户由美的欺凌。
最初是看不过她被欺负,后来又被筱原铃激得不想服输,现在……
草壁花音怪郁闷的,捱了那么多天都听不到一声好话,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但鬼使神差,她还是把吃了一半的便当扔了,悄悄跟着他们上了天台。
九月中旬,暑气还没消,天台上阳光很烈。筱原铃撑开伞——她居然还带了伞,真是对自己很体贴。然后从手包里掏出手机,几乎要贴在上户由美脸上,冷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户由美的背影瑟缩一下:“是我记错了,不是夏洛蒂,是艾米丽……”
“你是故意的,想让我出丑是么?”筱原铃的脸色发青,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打得上户由美一个趔趄,“你能和他说上话已经是我大发慈悲了,少给我偷偷摸摸做这些小动作!”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呃啊!”
筱原铃扔掉伞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扯到面前:“你跪下我就饶了你这次。”
上户由美死死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她颤抖得不成样子,双膝一点一点弯曲,就要跪在地上时,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
“我说过了,有问题就说清楚吧?既然学姐说她没有惹到你的地方,只是你看她不爽,”草壁花音抓着上户由美的手指隐隐发白,又用力把她一拉,扯到自己身后,“这样扇人巴掌逼人下跪,真的太过分了。”
筱原铃正在气头上,看到她又冒出来搅事,五官都有些扭曲起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森森寒气。
“草壁花音,我再警告你一次少管闲事,现在给我让开,不然今天连你一起打。”
“我不让。”
上户由美突然在身后拉住她:“草壁你别管我了,她真的会打人的,你快走……”
“让你说话了吗!”
浅井一脚把上户由美踢倒,草壁花音心头火起,才转身想质问他,筱原铃身边的女生已经一步跨过来,劈手甩在她脸上。
啪!
草壁花音被打得懵在原地,耳膜一阵一阵得刺痛,好一会儿她都听不清别的声音。刺目的阳光将天台照得白茫一片,她僵硬地回头,正对上一张愤恨的脸。
是高桥。
就因为岸谷把她换掉了,她这么记恨她?就因为这种事……
脸很快就肿起来了,又像火烧,又像密密麻麻的针扎。浅井哈哈大笑,还从地上捡起筱原铃丢掉的伞撞她的肩膀:“不是脾气硬,不肯让吗?现在知道疼了吗?你给筱原姐道个歉,去让岸谷把高桥换回来,也和上户一样跪下,我们就饶了你啊!”
伞尖戳在骨头上,草壁花音被撞得后退一步。
凭什么。
她比高桥优秀,是她的错吗?不去责怪自己,不去问岸谷为什么不给她机会,就把所有的错推到她身上吗?
筱原铃的手指点点她的脸侧:“我说过了草壁花音,你再不让我就连你一起打。看你这样,没挨过打吧?”
是啊,哥哥那么疼她,从小到大最多就是和后桌扯头发而已,从来没有……
挨打。
草壁花音漠然地看着地面。
那个人——他是怎么打她的?他打过来的时候,先用的是哪只手?
浅井朝她越走越近,手搭上她肩膀打算压着她跪下:“你发什么呆,是在想怎么跪比较好看?放心,我们会给你找个好角度拍张照的。前几个家伙一开始也跟你一样倔,挨几次揍就习惯了——哦,有的第一天被堵一次厕所就不干了。”
跟这些家伙讲理是没用的。首先要……
抬起右手……
上户由美在身后爆发出惊恐的尖叫:“草壁!!”
回过神来,她已经扑在比她高大许多的少年身上,挥起拳头狠狠又砸了他一拳。浅井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不良少年,反手给了她一巴掌,又一脚踹在她腹部。少女踉跄着摔倒在地,蜷成一团。其他女生一时愣住,只有筱原铃反应极快,捡起伞抽向她。草壁花音疼得视线模糊,看到有东西打来连忙腾出一只手挡住,抽上手心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手指却死死扣住伞骨。
她依然伏在地上捂着腹部,如同一只趴伏着的小猎犬,恶狠狠瞪着他们。筱原铃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也抽不回伞,就要抬脚踢她的手:“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你眼睛——”
“我说你们。”
身后响起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清润声线,筱原铃的动作一僵,忽然浑身发冷。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云、云雀恭弥……今天不是周末么……”
“不管是哪一天,敢在我的学校群聚斗殴,就是破坏校规。”云雀恭弥一步一步朝这里走过来,风里都压抑着他周身汹涌的怒意,“而且你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吵闹,打扰了我休息,我很不爽。”
从语调上很难听出来他到底是因为有人在并中群聚还是因为被吵到了而生气。但结果没什么差别——右手的浮萍拐横亘在身前,他冷冷吐出最后两个字。
“咬杀。”
话音未落,浅井听到自己上下牙重重一磕,霎时满嘴的血。下巴不知道断没断,他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就撞到栏杆边倒了下去。其他女生们顿时作鸟兽散,筱原铃连掉在地上的背包都不要了,冲到天台门边跑下楼梯。浅井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落了一地的血迹。
草壁花音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
刚才模糊的视线终于慢慢清楚了,好像有人在氤氲了水汽的玻璃上擦过一道,又一道。燥热的风拂过解开的领口,吹起臂上的鲜红袖章。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居然认出了这张狼狈的脸。
“又是你啊,草食动物。”